第十二章
他先前有过的打拼一场以及开拓事业的念头就此化为泡影。走到街上,春光灿
烂,武昌的珞瑜路永远是条充满生气的大道,快步疾冲的男人和翩然如舞的女人,
有如撒在那里,流动着又似固定着,这道风景永远都在。这是一条追梦的路,原本
他也是其中一个满怀理想、步履匆匆的追梦人。而现在,他却疲沓而缓慢地在这路
上晃荡,几如幽灵。他觉得自己好累。这种累就是那种只想躺下永不再起来的累。
他在路边小店的台阶上坐着。抬头即可见华中师大和武汉大学的两校大门。他
想,没有进这样的大学,还是我努力不够呀。如果我由这里毕业,想必不至像现在
这样。我的命运已是先天不足,我的后天除了努力加奋斗甚至加拼命,我还能怎样?
这就是我一生的事呀。我不能跟别人比,我只有跟自己拼哩。
念头到此,涂自强站了起身,他长出一口气,对自己说,行动!然后他便大踏
步走进了对面的电脑城。
他很幸运,在楼里他遇到一个学弟。学弟热诚地把他介绍给一家电脑公司,并
夸张地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学校的高才生。这样,涂自强几乎在失去工作的当天,
便又找到一份工作。工资起点虽然不高,但有事做,就不害怕。涂自强觉得自己完
全可以一边做一边继续找自己最中意的事。
但就是在这天的晚上,涂自强再一次发现自己疲里有血。他想,这必是劳累加
伤神所致,这阵子我是太辛苦了。当年髙中时学习太累,发高烧,挺了几天就没事
了。现在也一样,挺挺就能过去。
这一想,涂自强就踏实了。他觉得自己就得趁着年轻,抓紧时间。他比别人已
经差了许多条件,他只能靠抓紧每分每秒来弥补自己的不足。他要尽快在武汉站住
脚。
母亲在环卫所替工干满半年后,也就回了家。她还想找新的工作。涂自强所去
新公司的工资低了许多不说,收人也不稳定。他怕自己连房租和生活都撑不起来,
便也帮着母亲找事情。他联系了一个家政公司,母亲去了两天,即被退回。主人说
她几乎不会做家务,连桌子都擦不干净,而母亲说她家的桌子不擦就已经很干净了
;又联系了一家仓库,可她的语言难以与人沟通,依然是做了三天,便又叫回家。
母亲很生气,觉得城里人故意与她过不去,找工作的热情顿时降到低点。她没事便
去莲溪寺,每每从那里回来,脸上都有光。说只有菩萨能懂她的心情。涂自强不想
勉强她,便说,妈没关系,一切随意哩。
涂自强再一次发现自己吐血时,已是夏天。这次吐得有些多,伴随着吐血而来
的,还有低烧和浑身无力。他蓦然有心惊肉跳之感。次日便去了医院。
医生听了他的描述,面色严峻。然后开了- 堆单子让他作全面检查。检查的费
用高到涂自强觉得自己无力承受。医生便严峻着面孔说,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涂自
强被他的话给吓着。于是机械人似的照着他所说,一样一样地检査。
结果出来了。医生说,你们单位有人陪你来吗?
涂自强说,我是打工的哩。
医生又说,那……家里还有什么人?
涂自强说,我妈。
医生说,我想跟你妈谈一下。
涂自强知道事情不妙,忙说,我妈是乡下人,什么也不懂。您还是直接跟我说
吧。
医生说,结果不是太好,你能扛得住?
涂自强苦笑一下,说,扛不住也得扛。
医生便默默地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他。这是足以让涂自强魂飞魄散
的四个字:肺癌晚期。他瞬间呆掉。医生叹息着给他倒杯水,让他冷静。
坐在医院的角落里,他呷着水,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是否已经冷静,也
不知道冷静是指什么。好半天,医生过来说,需要住院吗?
涂自强抬起头,有点奇怪地望着医生,说,住院?
医生说,治疗呀。
涂自强说,怎么治?能治好吗?
医生便支吾着说,能延缓生命。
涂自强一阵头晕,他突然说,你是说我要死了?
医生说,情况好的话,或许还能活几个月。
涂自强惊说,才几个月?
医生又说,一年也说不定。
涂自强说,一年很久吗?
医生说,是不久。但你年轻,或许更长也说不定。
涂自强说,我能。我的身体一直很好。我能跟它斗。
医生便说,是了。精神状态是非常重要。准备住院吗?
涂自强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他说,住院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是不少。住院是医保承担大头。
涂自强说,我没买医保。
医生便说,那你的医疗费谁出呢?
涂自强说,我自己。我靠打工谋生,也没什么存款。
医生便不作声了。涂自强也不作声。两人沉默良久,医生方苦笑着说,好好地
生活几个月吧。
涂自强明白了所有。
他走出了医院。满目是世界的凌乱。他脑子里更是混乱不堪。他没有了目标,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呀走。他慢慢地走向了无人,走人了东湖深处。
落在湖上的阳光有些明亮,风微微的,把湖面吹出小小波纹。几挡鱼的木栅,
从水中冒出头来,有点随意地随水荡漾。他在湖边的草地上躺下。隔着树枝,他看
到蓝得发白的天空。空中有如丝如片的云彩悬着。人生还有多少美好呀,而他却要
别它而去。涂自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从眼角一直流进了草地里。他对自己的人
生有过多少设想多少策划,他想过自己穿西装的样子,想过自己开车的样子,想过
自己住在高楼上向街道眺望的样子,想过自己抱着孩子和爱人一起逛公园的样子,
也想过自己坐在有着老板桌的办公室里的样子,想过自己在文件上签字的样子,还
想过自己被记者采访,大照片登在报纸上的样子,甚至想过自己参加人民大会堂的
会议,与国家领导人握手的样子。他对自己的一生想过很多很多。为了这完美的人
生,他一直都在作准备,也一直拼命地努力。他唯独没有想过他根本就没有人生。
医生在检査结果上的四个字,轻易将他的人生从这个美好的世界删除掉,然后这世
界从此与他无关。
涂自强哭着,又胡思乱想着,一直躺到天黑。夜晚的风比白天似乎更温,蚊虫
也飞扑而来叮咬。对于涂自强来说,这样的热和这样的叮咬他已然不会在乎。他想,
不如就躺在这草丛中死掉算了。
便是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母亲说,莲溪寺要做一个法事,明
天会很早出门。她要跟寺里的尼姑一起去,今晚上就睡在那里了。你回来我不在家,
你不用担心。涂自强“嗯嗯”了两声。
母亲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他坐起了身,不停地对自己说,我要冷静,我要冷
静。就算要死,也要冷静地死。
跟着他想到一个最重大的问题:如果他死了,母亲又该怎么活?他在这世上什
么都没有了,母亲是他的唯一。而母亲也是一样,他就是她的唯一。她已经开始年
迈,她的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个没有丈夫又无儿无女的老太婆,会有着怎样的
凄凉晚景?想到这个,涂自强眼泪又开始流得油涌。整整一天,他只是心痛,而现
在,心却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里。母亲果然不在。桌上有一碗绿豆汤,里面放了糖。
这是母亲为他做的。母亲每天熬一碗绿豆汤给他解暑。尽管他毫无饿感,亦无食欲,
但他还是将那碗绿豆汤慢慢喝掉。他想,他这一生,也没有多少机会喝母亲的绿豆
汤了。
整整一夜,涂自强都没有睡着。他把眼泪流干了,却似乎更为理智。死亡这个
他想都没有去想的东西,与他之间,突然就成近距离,并且天天向他靠近,无人可
以阻挡。他根本就救不了自己。他的人生只有这样的惨局。这是他的命运。他的时
日不多,但他得在这不多的时间里安排好母亲。这大概是唯一可做的事。
他想,第一,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件事,要告诉她我被公司派出国了。第二,必
须让母亲回到老家,这样就算没有收人,她可以生活,也会有人照顾。第三,我可
以预先写好一些信,让朋友代为转寄,以求她的安心。第四……
涂自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让母亲回家,他必须把房子盖好。而眼下,他
拿什么来盖这房子,而母亲又怎么肯离开他而回到老家?如果母亲不肯回家,眼见
着他死掉,她会有怎样撕心裂肺的痛伴随一生?甚至,她又怎样会有气力来安葬她
唯一的亲人?
他抽丝剥茧般一层层地想着关于母亲的未来。直到自己精疲力竭,他仍然没有
想好母亲的未来应该怎么办。
涂自强早上起来,又一次吐了血。但他已然不再惊慌。不就是个死吗?这算得
了什么?慌又有何用?他照常去电脑城上班。照常按经理的调度做他所有的工作。
脸上照常挂着他惯有的微笑。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被判死刑,而且死期已然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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