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下午他破例提前回了家,母亲还没回来。他去买了菜,还买了点瘦肉。他不再
有心思去看书,因为看书也没用了。他站在桌前,节奏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择菜。然
后又到公用厨房把菜洗净。天渐黑了,母亲还没有回来,他便又去淘米,自己开始
煮饭炒菜。他做着这些事,便觉得自己的心与母亲靠得很近。
母亲这天回来得真是有点晚。但她的脸上却闪着红光,说话声音也似乎放大了
一倍。母亲说她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又说这家的法事办得相当热闹。希望自己死的
时候,涂自强也给她这么办一场。涂自强不想听“死”这个字,因为这个字正紧貼
着他的身影行走。
涂自强一个人吃饭,母亲依然叨叨地讲述她的见闻。涂自强突然说,妈,我们
把老家的房子盖起来好不好?
母亲戛然停下她的絮叨,说,你想回老家?涂自强说,不是。我是觉得家里有
房子还是踏实点。
母亲说,那就不用急。你眼下也不回去。盖好空在那里给老鼠住?
涂自强说,没准妈回家住一阵子呢?家里的地也都荒了。
母亲说,你在这,我回去做啥?你在哪我就在哪哩。你该不是嫌我了吧?
这个话题就谈不下去了。
时间仿佛加快了步子,眼看着就过去了一个多月。涂自强依然没有找到安置母
亲的最佳办法。他跑了几家老人院,发现他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母亲在那里住三
个月。他去民政局打听,像她母亲这样的老人政府能否助养,结果在民政局的办公
楼里转了半天,不知该找哪个部门。问了几个人,回答客气而冷淡,他知道,他的
寻找没有意义。他还去了妇联,也去了福利院,母亲没有伤残,又无病痛,并且还
不算太老,似乎就应该自食其力。涂自强有点无奈了。
白天在外奔波,回来太累,涂自强多是躺在床上,漫想心思,并不想说话。他
的心思沉重,几乎压跨他的心。母亲见他如此,道是他在外工作,实在辛苦劳累,
便也不惊扰他。于是去莲溪寺的时间越来越多。或拜菩萨,或帮打杂。有时干脆住
在那里。寺里的尼姑也与她熟了,拿她当自己人一样。
涂自强能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弱,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他很担心被母亲看
出问题。他每天的焦急根本不是自己的病痛,而是母亲怎么办?
有一天,涂自强替客户装电脑,正在莲溪寺附近。装完电脑出来,已是黄昏。
沿着寺院的墙根走,香火味扑鼻而来。他突然心动,便踱步走了进去。
此时的香客皆已经走散,零落中倒更显一份淸静。尼姑们着灰衫走来走去,忙
着自己的事。涂自强想,住在这里,也是一份自在呀。
刚起此念,瞬间他有了一个想法,心突突地跳起。他径直找到住持。住持的老
尼姑面色和蔼,声音平静如水。老尼姑问他何事。他便说出母亲的名字,自我介绍
说他是她的儿子。老尼姑便面带微笑说,你母亲一心向佛,在这里抢着帮我们做事
哩。
涂自强忙谢师父的照应,说话间身一倾斜,便在老尼姑面前跪倒。老尼姑略有
诧异,说,年轻人,你这是如何?
涂自强眼中噙泪,说师父,我正有一事要求您帮忙。
老尼姑见他满脸悲伤,又如此庄重,便伸手让他起来,正经请他坐在桌前。
涂自强便将自己的病情如实告诉了老尼姑,并说他活日不多,家中已无他人,
母亲从此将成孤老。母亲一生笃信菩萨,跟着菩萨她便心安。希望莲溪寺能够收留
母亲,由了她在这里打杂。寺里只需给她一张床管她一口饭即可。涂自强说到此,
再次跪下,哀求道,您若同意,便是救我。如有来生,我定以命相报。
老尼姑被涂自强的话所惊住。她想了片刻,方说,我不晓得该怎么劝你。换了
别人,多是不行。但你母亲,几个月来,也与我们相处得熟了。她敬菩萨的心,菩
萨也知道。你尽可放宽心。不管寺里收与不收,老尼我会帮你照顾你的母亲。
涂自强眼泪便蔽栽往下掉。老尼姑拉了他起身,叹气道,年轻人,生死有命。
无论走在哪条路上,你都要好自为之。涂自强点点头。他抬起头,望着老尼姑平静
的面孔,突觉浑身一轻,仿佛全身的重负让人卸下。
这天的晚上,涂自强跟母亲说,公司要派他到美国学习,不知母亲是否同意。
母亲说,去美国?我能跟你一起去不?
涂自强便笑,说要在中国,妈你都可以跟着我,可是美国不行。
母亲想了想,说倒也是。能去美国的人,本事都大着。我大字不识,哪成呢?
我儿将来必定是做大事的。
涂自强说,是呀。从美国回来,工资就会高得多。
母亲说,嗯。你那个姓赵的同学,从美国回来,就上银行了。我知道,他一个
月拿多少钱呀,喷喷喷。
涂自强说,一年拿十几万哩。
母亲说,这样多,真是发财了。好,我儿去。你不用担心我。我大不了回老家。
涂自强说,家里房子塌了,一时没盖起,妈怎么住?我跟莲溪寺住持讲好了,
我去美国时,妈就住在寺里。
母亲脸色一亮,说师父同意了?
涂自强说,当然。妈你这样恭敬菩萨,师父高兴还来不及哩。
母亲说,那就好。我特别愿意在寺里。有菩萨照应我,我儿你尽管放心。我在
这里天天请菩萨贼你。
涂自强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走时,会把这房子退掉,免得空交房租。妈的
东西都先放到寺里,等我回来,我们再租房子。下次一定租个大的。
母亲说,成。都听你的。
这天的夜晚,涂自强又是一夜未眠。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他暗自流泪。一旦
送了母亲去莲溪寺,他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卢音,也见不到她了。他一出生便在母亲
怀抱,倘若能死在母亲怀抱,该是何等的幸运。现在他却不能。他必须与母亲生离
死别,从此与她各走自路。
天微亮了,母亲要起床,说是要买点新鲜菜。涂自强长思了一夜,此刻倒也心
定。他想,事实上,他也只能如此。
一连几天,母亲都做他最爱吃的菜。涂自强依然上班,但他利用休息时间,为
母亲买了件新毛衣,又买了双新鞋,还买了个相框,把他和母亲的合影嵌在一起。
他中饭也回家去吃。他对母亲说,过阵子就吃不到妈做的菜了,现在要多吃一点。
母亲便说,多吃点。到了洋人国家,哪有自家的菜好吃。
涂自强说,可不是?天下最好吃的菜,就是妈做的。
母亲便哈哈大笑。她的明亮和爽朗,驱走了涂自强满心的紧张和悲哀。
陪母亲去莲溪寺是在一个周日。这天起床时,涂自强发现自己开始脱发,他知
道自己该放下所有了。便对母亲说,公司机票已经买了,明天早上出发。跟公司的
人一起走,妈也不用去送。今天我就送妈去寺里吧。
母亲便说,好。今天香客多,我去了正好帮忙。
那天的香客果然很多。空中的香火气便越发浓郁。寺里已为母亲腾出一个床位。
涂自强替母亲铺床以及搁置日用杂物。母亲的菩萨他没有带来。涂自强说,寺里有
菩萨,这个就留给我吧,我带到美国去。有它陪着我,就像妈陪着我一样。母亲很
认同涂自强所说,满口答应下来。
最后的分别终于到来。涂自强跟母亲说,我走了。妈你要多多保重。
母亲说,嗯,你也要好好的,得空给妈写写信。
涂自强说,好的。
他掉过头走了几步,突然想想,又转过身,上前使劲地拥抱了一下母亲。在母
亲的耳边说,妈,我爱你。
母亲笑了,拍着他的背说,赶紧给我找个媳妇回来,大声跟她说这个话。
涂自强也笑了,说,从美国回来,立马就给你找一个。
香客越来越多,母亲说,你快走吧。你还要收拾行李哩,我这儿也忙。说罢,
她扬扬手,急忙着进院里张罗起来。
涂自强看着母亲隐没在院墙之后,他抬头望望天空,好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
这样的曰子怎么适合离别呢?他黯然地走出莲溪寺。沿墙行了几步,脚步沉重得他
觉得自己已然走不动路。便蹲在了墙根下,好久好久。他希望母亲的声音能飞过院
墙,传达到他的这里。他跪下来,对着墙说,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妈,
我对不起你。
涂自强用了三天时间整理自己的余事。他辞了工作,退掉租房,又写了一封信,
并将自己的日记本一一烧掉。焚烧时,日记本中飘下一张淡蓝色的纸,他拿起来看
了一下。那是采药写给他的诗。他想起那一天他从溪南村回家时一路的悲伤。突然
他觉得那个时候他的悲伤是何其渺小。
三天后,涂自强离开了武汉。他肩上挎着一个包,包里装着一尊观音菩萨像。
他在一个加油站下了车。他记起这个加油站曾是他打过工的地方。站里的老人居然
还认出了他。他在那里吃了一顿饭,然后信步朝他老家方向走去。他走的正是他来
时的那条路。他想起挖塘的小村子,想起他避雨的土地庙,想起襄樊的洗车店和牛
肉面馆,想起镇上盖房子的工地,还想起山里他帮着拖柴的大嫂,那是多么值得回
味的时光。他想他就像这样往回走吧,就像他回过头去拾回他的脚印哩,拾到哪,
就算哪吧。
这个人,这个叫涂自强的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个世界的视线。
此后,再也没有人见到涂自强。他的消失甚至也没被人注意到。这样的一个人
该有多么的孤单。他生活的这个世道,根本不知他的在与不在。或者说,他渺小到
人们根本不可能去记得他。
只有他的母亲偶尔会跟人说,我儿在美国哩,不晓得他怎么吃得下那里的洋饭。
忽有一天,赵同学突然收到涂自强的一封信。信中的涂自强如实告知了他的病
况和他母亲的去向。并拜托他,如果方便,望能照应一下他的母亲。如不方便,则
罢。涂自强的文字一如他往常的平静,并不像一个赴死的人在作最后留言。只是最
后一段,他写了一句:这只是我的个人悲伤。
赵同学读信时,泪水滴在了纸上。他想起他这个一直在闷头努力的同学。他从
未松懈,却也从未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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