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鹿和李果是在尤物会所认识的。很多昆明男人都知道尤物,北市区西北偏北
两公里,位于人行天桥和垃圾收购站的幽暗岬角,低矮的三层楼被一片建于八十年
代的老房子包围,弧形欧式拱门上的“尤物会所”四个大字有些歪,大理石门柱和
门廊又黑又旧,像被大火烧过;夜里的霓虹灯很好地弥补了白天的种种缺陷,数不
淸的小灯泡编织的七彩灯光像一小片璀璨的星空;门廊下两排穿红旗袍的小姐笔直
站着,短裙下的大腿闪闪发亮。李果去尤物那天是周六,我记得很清楚,他给我打
了电话想拽我——起去,可我没兴趣,我女朋友要是知道了准会宰了我。好吧,他
说,我自己找个妞,狗日的。这个极少出人夜总会的著名前锋独自喝了两瓶啤酒,
在小区门口打车直奔尤物。
她是第十个。前九位小姐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不是胖了就是瘦了,要么胸脯
太平,要么屁股太大。他冲领班嚷嚷把你们最好的叫来啊,下定决心要是第十个也
就是他的球衣号码也不能给他带来好运立马拍拍屁股回家。领班一溜小跑出去了,
几分钟后给他带来沈鹿——27岁的重庆姑娘,领班说大哥你看行吗?他上下打量,
她高挑的个头和白皙的脸终于让他安心了,更何况她身上还有一股子少见的腼腆内
向和镇定自若。她帮他点歌、倒酒、递烟,不大说话。他们唱了大概二十多首歌,
他一直和她至少保持十公分距离。她只好尽可能往他身上貼一贴,好让他觉得他来
这儿花几百块钱是值得的,你就算把手伸进她那件白底蓝碎花的旗袍下面也是应该
的,你的手就算在她乳房上待—夜,待到你厌烦为止都行。可他还是呆坐着唱歌、
喝酒、抽烟。他似乎干不了别的也没兴趣干点别的。她有些意外,我要是啥子地方
做得不好,你尽管说。他回头看看她,没有,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我不太会讨好
女人,你别介意。她笑了,凑过来靠在他肩头,他终于伸手揽住她的腰,但也仅止
于象征性的。二十多首歌唱完后只剩下音乐和画面,他不想再唱了。包房里很阴暗,
似乎坐垫、茶几、电视、话筒、音响、海绵都在发霉,都在散发被处置被遗弃的臭
味。
你陪我说说话吧,说说话。他说。
行,她说,我听着呢。你随便说啥子都行。
屏幕上的冷光源划拉他和她的脸。他说不出什么来。一些暖色调光线偶尔修饰
她的轮廓,他突然发现她比任何女人都漂亮。
那我来说。她给他斟酒,干掉满满一杯。我就快无家可归啰,你是不晓得,白
马小区拆迁,房东把我赶出来,说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我像条狗一样卷铺盖走人。
你上哪里找一套那么便宜的房子呢?一个月才六百八,带卫生间和阳台,靠近市中
心。上哪里找?
李果没吭声。沈鹿猜想他一定把她的故事当作很多小姐的职业倾诉了:家里有
生病的兄弟姐妹啦,迄今为止就被两个男朋友睡过啦,父母着急用钱啦。事实上她
真的快没地方住了,她被房东赶出来,只能和一个重庆小老乡一一个做手机生意的
大男孩挤挤住,他在棕树营租了一间屋子,带卫生间和密封阳台,他把阳台让给她,
尽管晚上总能听到白马小区轰降降的拆迁和挖掘卢,但5 平方米的小空间好歹能搁
下一张弹簧床垫。她打算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租金最好控制在一千五以内。不是
付不起,而是租金太高总像被房东狠狠敲了竹杠,一个人待在昆明也没必要住太贵
的。她昼伏夜行,和小重庆的生活规律截然相反,彼此之间很快找到平衡,互不干
涉也两不妨碍;通常,她从尤物回来推门进屋摄手摄脚来到阳台躺下。小重庆每天
都给她留门,从不担心小偷乘虚而人——这一带治安很不错,楼下就有110 巡逻点,
彻夜亮着刺目的灯光呢。沈鹿经常喝多,脸脚都懒得洗,第二天小重庆七点半出门
上班,她慢慢腾腾起床,上卫生间认认真真洗澡,把隔夜的酒味烟味十冰味以及包
房里的霉臭味统统洗掉;之后,她将坐在阳台上抽烟,眺望。强悍的挖掘机和推土
机一路轰鸣,把她熟悉的白马小区一点点压瘪、咬碎、吐出来。
这个30多岁的男人看起来还没那么老:平头,黑色阿迪运动衫,牛仔裤,运动
鞋,浑身散发的倒霉气息和包房里的气味很接近;满脸的落寞孤单想藏也藏不住,
对着麦克风吼叫、借酒装傻的劲头叫人怜悯而厌烦。沈鹿很少碰上单独跑来夜总会
的男人,他们要么吆五喝六要么成群结队,进了包房和小姐们打成一片,先把自己
扒光,再把她们扒光;有的男人早就是VIP 似的熟客,对所有喝酒行令的环节了如
指掌,他们跳到桌上甩着衣服喊着口令指挥小姐们“开火车”——我们的火车就要
开,往哪儿开呀往哪儿开,往奶罩里开,往裤档里开……
这个男人不是那些男人中的一个。他连要不要公主都搞不淸楚哪。是她给打的
圆场。她说不需要了,一个人还要什么公主?领班冲她眨眨眼退出去了。她和他连
碰八杯。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就快无家可归了。
男人(她还不知道他叫李果哪)看着她傻笑。真的?
真的。
你们女人就爱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不是说瞎话的女人。
女人真他妈可怕。
那是你没碰上对的。
他一口接一口抽烟。
你是哪种女人?
当然是好女人嘛。她笑了。
今晚跟我走吧。
出台?
嗯,去我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对不起,我不出台。
就今晚,行吗?
啥子理由吗?
他向后靠。沉默像石头一样反射着屏幕上的音乐和光线。你要什么理由?我想
跟你睡
觉。行吗?多少钱?
—千。
好‘我们走。
他结了账,让服务生叫了出租车。他搂着她的肩膀下楼,在流光溢彩的大厅和
领班打了招呼,出门上车。李果当然没醉,脸上的神情既清醒又迷茫。东三环,他
告诉司机,东三环金色小区。
她给小重庆打了电话,告诉他今晚不回来了,不用留门。李果仔细打量她,晚
风扑进来,把她那件光滑的旗袍吹得哗哗响。
男朋友?他说。
我哪来的男朋友哦。她说,是收留我的好朋友。
你和异性朋友住一起?
我无家可归嘛。这辈子你有几个好兄弟?
他没吭声。一巨你逃离尤物,你和小姐之间将立即陌生起来。他不太确定带她
回家过夜是不是做对了。他好像满肚子话要说,又好像完全不需要现在就说。
车子驶人小区。她跟随他爬上六楼。进去后他按开灯,她一时还没适应过来,
但还是被这个伤口一样敞开的房间吓一跳。真乱啊,沙发上到处是衣服裤子袜子,
桌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卫生纸水果皮和杂志、报纸,地板上到处是鞋,各式各样的鞋,
运动鞋皮鞋拖鞋,好几双鞋搅和在一起,肚皮朝天、互相踩踏。四面墙上白森森空
荡荡的,没有多余装饰,不,整个房间除了墙角的电视和沙发前的茶几之外再没别
的东西了。真够乱的。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直奔卫生间。
不好意思。李果四处张望,像闯人一个陌生洞穴。我收拾收拾。你先洗吧,左
边是卫生间。毛巾牙刷牙裔洗发液香皂都有,你自己找。
要帮忙吗?
不用。他低着头说。离婚男人的家,就这屌样。不好意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