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头一夜的性爱很一般,醒来后,他们面对全新的白天时都很惊讶:没什么事情
是必须做的。李果告诉沈鹿,他休了三个多月病假,即将倒闭的塑料厂去不去都一
样,早就发不出工资了;过去一年半来他就在小区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体彩店。房
子是母亲留给他的,她去世六年了,这六年来他就靠这套房子娶了老婆——个在新
迎小区看守游泳池的女人,离过一次婚。可谁会料到她会逃跑?
他当然记得那天?搬家公司的大货车拉走一部分家具和她所有的衣服、鞋袜、
化妆品。他后来才知道她和一个开诊所的小男人好上了,她大他整整五岁呢。他真
想杀了他。可是全昆明开诊所的男人多如牛毛,就像他的彩票店一样,他能杀了谁?
其实大部分家具还在,衣柜、沙发、电视都没动,可他觉得她把整个家给抽空了,
像放干了血。连续大半年,他就靠楼下那部体彩售票机凑合过下去;六月的某一天,
为他看店的昭通小妹也跑了,原因是李果喝多了跑进店里对她动手动脚。昭通小妹
说我只是给你看店的,不是给你日的。他打了她一耳光,昭通小妹往他脸上吐口水,
他的酒劲儿醒了,羞愧地转身跑开。次日中午昭通小妹给他发来短信:我不干了,
售票机里的一千多块钱我也带走了,算你补偿我的。
我是个穷鬼,活该被她们甩了。他说。
沈鹿没法想象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竟然调戏自己雇来的小工,也想不明白这样
的男人——那么普通,那么平凡的家伙竟然和足球扯上关系,他们不就是大白天满
大街跑着的那些老家伙吗?那些偶尔也会跑到夜总会里寻找刺激的老家伙?她见过
形形色色的男人,有的把麻将桌上剩下的最后几百块花在小姐身上,有的夸口自己
亿万身家但从不多掏一分钱;还有人每天必来,来了就让小姐们陪他演唱和昨晚一
模一样的歌,玩一模一样的游戏,最后抱住小姐又哭又闹;有的家伙热衷砍价,纠
结于给二百还是三百,还有什么不用插人的额外服务吗?
你几岁开始踢球?
八岁。李果说。八岁接受专业训练。中国足球为什么那么烂你知道吗?
她摇头。
就因为我没进国家队。
他哈哈大笑。
知不知道罗纳尔多?他说。
长兔牙那个?她说。
对,最伟大的巴西前锋。都叫他外星人。
我记得哩,外星人,都叫他外星人,还叫他大罗,对吧?还有一个很帅的小罗。
很帅那个是C 罗,葡萄牙的。小罗很丑,长一对龅牙。
对对,是挺丑那个,长头发小辫子?小罗?
没错。大罗、小罗和里瓦尔多,2002年的巴西3R组合。小罗很花哨。踢前锋不
能那么花哨,得有冲击力。罗纳尔多的冲击力是最牛的。再没比他更牛的了。
你的偶像?
他排在马拉多纳后面,再往后是巴乔。
对不起,我不太懂足球。
罗纳尔多受过伤。非常严重的伤,前后两次。他在国际米兰——支意大利的甲
级球队
踢球那几年差点报废。第二次最惨,他在没人盯防的情况下突然拌倒,左膝韧
带撕裂。他抱着腿哭呀,全世界球迷的心都碎了。
以后你多讲讲他,她说。我可以试着喜欢。
你要走?
白天不上班,可以陪你说说话。
李果从钱包里找了几百,又从卧室床头柜里凑了几百,终于凑够一千交给她。
沈鹿本打算饶他两百的,但又觉得这么干会伤害他的自尊心。谢谢,她说,我给你
搞搞卫生吧。
她说干就干并且不让他插手。不到两个钟头,他的家焕然一新了:脏衣服脏袜
子全扔进洗衣机里,地板干干净净,桌子一尘不染。像一个新家。她微笑着站在屋
子中央,接受他的惊讶和赞叹。
他们待在沙发里看电视,聊足球。中午她去菜市场买了菜,给他做了一桌丰盛
的午餐:山药排骨、辣子鸡丁、凉拌黄瓜、竹笋蘑菇;这顿饭差不多吃到下午三点,
他一直给她讲罗纳尔多的伟大传奇。1998年罗纳尔多率领巴西队挺进决赛,但不可
思议地丟掉冠军,他在那场对阵法国的决赛中恍如梦游;2002年,留着阿福发型的
罗纳尔多以8 个世界杯进球击碎法国人方丹保持半个世纪的纪录,终于帮助巴西人
捧杯。他和德闰门神卡恩的较量真酷啊,一次脚尖捅射,一次接里瓦尔多漏球冷静
推射,为自己和巴西队完美加冕。
2002年,外星人的伤全好了,你说什么东西在支撑他?
沈鹿笑而不答。
狗日的罗纳尔多。他说。
她觉得他谈起足球满脸的孩子气。你的伤也好了?她说。
好了,全好了。他把裤腿撸起来给她看,小腿正面的皮肤又黑又糖,有一条手
指粗的疤,缝合的印记淸淸楚楚,像一条红里透黑的大蜈蚣。我能上场了。他说,
你不知道,躺在医院里比死还难受。现在这根骨头比铁还硬。你断过一次就不用担
心还会断第二次。
大约八点的时候她告辞上班。他满脸落寞。
谢谢了,妹子。
不谢。沈鹿说。有空常来尤物。
他笑了,我真想天天去,可没钱呀。
沈鹿掏出手机,你电话多少?
这天夜里凌晨一点多,她给他来了电话。我喝多了,太多了,被几个老男人灌
的。
她听见他在那头说,你来吗?我给你准备点橙汁醒酒?
好吧,我来。今晚你不用给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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