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果从阳台的大纸箱子里翻出球鞋,这是前妻结婚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阿迪
达斯F30 ,不太贵,但非常合脚,穿上它如虎添翼。这双陪伴他两年多的浅蓝色战
靴已经落满灰尘,被一堆杂物压得变了形,他用湿毛巾擦拭鞋面,使劲扳扳鞋底,
穿上它在屋里来回走i 硬塑料PVC 鞋钉在屋子里发出响亮的啪啪声。过去的信心回
来了。他的心脏枰枰跳,浑身肌肉像发条一样拧紧。他脱下它,小心塞进鞋袋,出
门前走进卧室打量午睡的沈鹿。那只猫躺在她脚边陪着她——他们就叫它罗纳尔多,
虽然这多多少少对真正的外星人、他的偶像和同龄人有些失敬。这名字说快了就成
罗纳多或者罗纳。奇妙的是它能听懂,每次听到呼唤就迈着傲慢的步伐朝他们走来。
真不可思议,球场上的罗纳尔多风驰电掣,这家伙却懒得出奇,除了睡觉、吃饭和
排泄再没别的运动了。它一直在长膘,越来越像一只圆鼓鼓的口袋。可它就招沈鹿
喜欢,每天被恩准上床躺在脚边;白天不睡觉的时候就和她寸步不离。他觉得沈鹿
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常常穿着宽大的红T 恤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明亮温暖,让
他舍不得离开太久,去了店里就着急回来。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会持续多久。他不敢
想。那就不想吧,管他三七二十一。罗纳尔多抬起头。沈鹿醒了。
要出去?
球队训练。我回来吃晚饭。他说。
加油。她说。亲亲我。
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滑溜溜烫呼呼的,带着午后的温度和汗水。
你咋了?她说。紧张?
一年多没上场了。
放心,你永远是李果嘛。最厉害的李果。他笑了,又亲了她的额头。
他乘公交车赶到城东二十九中球场,大伙都到了。他忙着道歉,队友们默然点
头致意。换好球衣上场后,十八个人分成两组演练九人对抗。李果和小蒋、段凡、
毛猪等人一伙。十分钟后就喘不上气来,这才发现体能差得离谱,好几次想冲上中
锋位置争抢小蒋的直塞球,但每次都慢半拍或慢得更多,被中后卫萝卜和边后卫王
重一一瓦解。是的,手脚都不太听话,最要命的是落点判断都出了问题,刹那犹豫
就错失战机。二十分钟后,本杰在场边吹响哨子,休息十分钟。他觉得肺快炸了,
太阳穴嗡嗡嚣叫,眼前飞舞着小虫子一样白花花的光斑。从前那个李果抽身离去了。
他迟缓、衰老、对不上点,像一台破机器。怎么连王重这么差劲的边后卫都对付不
了呢?从前轻轻松松就能过掉他,可现在像头猪一样赶不上他。你完蛋了吗李果?
本杰抬来矿泉水。太阳火辣辣的。
段凡递水给他。慢慢来,别急。他说。多久没上场了?
腿断了就再没上过。他呼呼直喘。一年半啦。一年零七个月。
王重说,李果,你丫真的老啦!
小蒋说,过去早进球了。李果哪有二十分钟还不进球的?
李果没吭声。球场上热辣的草腥味里夹杂着四百米跑道的煤砟子臭味。
要换人吗?本杰说。
我行。
对,拉一拉体能。还有二十七天。
第二节他获得一个禁区前的绝佳机会,晃过萝卜的封堵抬脚射门,但足球高髙
飞出横梁。太他妈离谱了!他咒骂自己。很快接到陈钢的横传球,抬脚就射,足球
像只软绵绵的毛线团沿草皮噗噗蹦跳滚人水阳怀里。这可不是当年时速髙达八十公
里的重炮。大家都在摇头。本方队友在他身后大声埋怨,起哄,发出不屑一顾的嘲
笑。
你丫的昨晚一定搞女人了。你丫的软得像锅粥啊。李果,你没睡醒吗?要不来
两片伟哥?
他鼓励自己积极跑动,跑动,要球,要球。肺就快炸了,心脏差不多从胸腔里
蹦出来。不能停下。你们就唾弃我吧,狗日的。三年前谁敢这么说话?三年前他33
岁,那场经典战役在海埂基地6 号场打响,草皮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九点半开始的
昆明丙级(业余)联赛D 小组生死战血腥扑鼻,惠恩服饰对阵佳盟花卉。二十分钟
不到惠恩就牢牢控制了局面,你贏得一个角球,小盛直接塞你脚下,你晃过两名后
卫,大禁区前沿突然起左脚射门,皮球又准又狠地紧贴湿漉漉的草皮从右下角窜人
网窝,像把刀子扎进沙袋,守门员连反应都没有。丨:0.真漂亮,典型的李果式进
球。你左脚力量向来比右脚更好,尽管右脚一直是你从小习惯的火力点。狗日的,
你们羞辱我吧,尽管羞辱吧。段凡又喂给他中路直塞,他还是赶不上趟,像条磕磕
绊绊的野狗;皮球穿出人缝被水阳没收,他狠狠撞上封堵他的萝卜,两人同时摔倒。
某个部位,下巴或者小腹,真他妈疼啊。萝卜起身拽他起来,像扯动一条破口袋。
没劲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他摇摇晃晃走向场边向本杰要水喝。本杰直摇脑
袋,阳光照亮他黑黝黝的大光头,看起来真像纳比米亚土匪。忍住,还没到喝水时
间。你的体能,李果,你的体能太烂了。你该每天在小区里跑它半小时。好的,好,
我知道。我会跑的。会的。狗日的,给我水喝。你们放心吧。
重新上场时他已经不被信任。没人给他传球,生于1983年的前锋小孙获得大量
机会。球队核心不再是你。不是了。你自己选择离开,干吗还要回来?他没法说清
为什么沈鹿到来不久让他萌生了重返惠恩的念头。当年在红塔二队的经历没什么好
说的,更多的足球记忆散落在惠恩服饰的四年征战之中——每周六,各行各业的兄
弟们从昆明不同的角落出发直奔海埂基地,和不同的球队厮杀较量;每年十月的昆
明业余联赛上击败过多少对手呀,他进过多少好球,三天三夜也数不完。离开惠恩
他能去哪儿?哪支队伍不认识李果?又有哪支队伍不认识李果领头的惠恩?罗纳尔
多,他冲沈鹿怀里的罗纳尔多说我得回去。好啊,我支持你。罗纳尔多两次重伤不
照样回去了?你该回去嘛。老了吗?不,哪里老哟。你还会进球,还能帮惠恩服饰
拿下比赛……他拨通张勇电话说我得回来。张勇沉默半天才说,狗日的,我一直在
等你。我们都在等你。下个月就是八分之一决战。好,我一定来。你还行吗?行,
当然行。
跑动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小腿胫骨曾经断过,再出现那样的惨烈对脚他还会不
顾一切的。但是现在,真累啊,腹股沟疼得要命。心脏、肝脏、肺部和肾拖累着每
一块肌肉和每一条神经。冲刺二十米就受不f ,脑袋和胃即将爆炸。几个折返跑半
天才能缓过劲儿来。小蒋给他漂亮的横传,他居然在点球点附近一脚踢飞。全场的
嘘声融人场边黑沉沉的桉树阴影中,谁正挥舞大手把记忆抹掉,强烈阳光下的人影
仿佛曝光过度,像一群白色怪物撕他咬他,四处弥漫着经过暴晒的汗味、草味和太
阳本身的炽烈臭味,呼喊、奔跑一浪高过一浪,被空气中狂暴的小分子一点点挤压
变形,变成硬邦邦的充满肾上腺素和男性荷尔蒙的发光体,一个冰冷陌生的诡异洞
穴,把他彻底隔绝在外。
四节分队训练咬牙挺下来,但一球未进。大伙都不说话,闷头喝水,把汗湿的
球衣脱掉。他换好衣服,把球鞋收进袋子,和几个队友打了招呼低头往外走。段凡
大声说,我送送你?
不用,我坐车。
段凡的车从身后开来,在学校大门口拦下他。
别介意兄弟们的态度。段凡说,你离开太久了。每天跑跑步,很快就好。你技
术没丢,都看着呢。
不介意,我不介意。李果说。我会恢复的。
你那个妞不错。做哪一行的?
李果没吭声。
比赛的时候让她来吧,当啦啦队长。拿下比赛我请她喝二十年的五粮液。
没问题。
过去的就不要想了。段凡的老款起亚在龙泉路上平稳行驶。足球场上就没有过
不去的坎儿。对吧?
对。
大不了就输一场,又怎么样呢?还有下一场。
他没说话。
你前妻有消息吗?
别提她。
滚蛋。段凡说,不珍惜你的女人,都他妈滚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你
现在这位多牛逼,能抽烟能喝酒。妈的我们都喜欢。
段凡在龙泉路口停车,把李果搁在23路公交站台。他不再让他送了。他也不着
急回家,而是沿着烟草路往东走。他要积极恢复体能——不让自己太累的办法就是
训练完了再走它几公里。走一走就好。脑子里全是刚才错过的几次单刀,如果把握
其中一个今天他们还敢起哄吗?不,不用急。还有一个月哪。他经过一排店铺和商
场,被髙大的落地窗户照出憔悴、消瘦、衰老的李果。他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低
下头,使劲喘气。一场关键的比赛就在不远处等他哪。会进球的,他坚信这一点。
惠恩服饰除了他还有谁能漂漂亮亮进球呢?
到家的时候六点刚过,推门进去,满屋的肉香,沈鹿做了一桌饭菜,正坐在桌
边翻着报纸等他。罗纳尔多站她膝盖上挺起身子,冲他喵喵叫唤。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