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鹿在讲她的故事之前先点上一支烟,罗纳尔多蜷缩在脚边熟睡,像一团灰毛
球。她挠着它软绵绵的耳朵和背,它幸福地直哼哼。早晨她迷迷瞪瞪醍来头一件事
就是抱着它坐马桶,罗纳尔多不太情愿地蹦下来,守在卫生间门口;她解了手、洗
漱完毕,一把抄起它的肚皮高髙举起,做出摔死它的骇人动作;它无动于衷,傲慢
地左顾右盼,发出不屑的嘶嘶声。她蹙着眉、撒着娇把它捧起来,用牙齿叼住它脖
子上厚厚的皮毛再把双手放开一李果每次发现这个动作都会吓得不轻,心里充满妒
忌。她怎么能跟一只猫如此亲近呢?
沈鹿的故事没什么特别。
她从重庆达州一个偏僻小镇跑到昆明,做过啤酒推销员和售楼小姐,都挣得不
多,六个月后她辞了职,跑到尤物打听能不能来这儿上班,反正都是做小姐嘛,一
个外地来的女人怕什么?在这里挣的大概比从前多十倍不止。看大门的小子让她找
老总。这个40多岁的禿顶男人说你可以来,不过要交点押金,再接受一些培训。培
训?老总说任何地方都有规矩嘛,培训就是为了让你们守规矩。你明晚再来。次日
夜里她来了,他一边向她阐述尤物的规矩一边掩上门。他的手探进她的裙子,她叫
了一声,向后跳开。他说你喊破喉咙也没用,你想告诉警察我强奸你吗?我门口三
个打手五个保安,你想想吧。再说,谁会相信一个小姐被强奸?你来这儿不让客人
干你那你来干吗?来吧,把套子给我戴上。她说我是给客人干的,不能给你干。老
总笑了,你不让我干我怎么让你给客人干?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她咬咬牙,以一
种罕见的冷漠在他的黑皮沙发上躺下,把裙子撩到大腿根,把他想要的东西露出来。
刚来尤物的头三个月她坚决不出台的,后来就不管那么多了。但也得挑人,感觉好
的才行,不好的给再多钱也不行。
我说这些你不髙兴?她看着他说。我没再出台了。你是最后一个。
没不髙兴。谢谢你告诉我。
是我谢你。谢谢你送我罗纳尔多呀。她说。我重庆老家养着一只大花猫,那叫
一个漂亮哟。
我送给我们的。
从前你和你老婆没养过猫?
没有,什么也没养过。
她该给你生娃娃,女人生了娃娃就跑不了。他没吭声。
是你不跟她生才跑的?你觉得生了娃娃也养不好?
没想过。真没想过。
怀孕、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很大很大的问题。比天还大呢。
他后来猜测,前妻跟那个开诊所的男人好上是在他断了腿躺医院期间。他们离
婚那天,她平静地说,李果,只有母猪才会嫁给你。全世界女人除非全瞎了眼才可
能嫁给你这么个只会踢足球的蠢货、垃圾、穷光蛋。
母猪?沈鹿哈哈大笑。罗纳尔多吃惊地耸立,发出呼呼声。李果笑了。沈鹿很
喜欢他笑的样子,既疲惫又天真。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罗纳尔多是我们的儿子?
随你便。
就是儿子嘛!
好好好,是儿子。
你上回说,罗纳尔多在1998年世界杯决赛上发挥失常?
据说他在更衣室里癲痫病发作。可我查过资料,罗纳尔多哪来的癲痫病?
你啥子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那场球是假球。法国人要么收买了巴西人,要么在他们的饮料里
动了手脚。妈的,法国人为了这个家门口的世界冠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天,沈鹿睁大眼睛。那是世界杯啊!
全世界都玩假球,不单中国这帮人渣。你们的比赛呢,昆明丙级联赛?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一年前那场比赛,你到底收没收人家八千块钱?
我不会干那种丑事的。你要相信我。你信我吗?没一个人信我。包括我前妻。
我断腿的时候她对我说,你是被人报复?你活该?坏蛋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你们那场球,到底出啥子状况了?
没发挥好。我就是没发挥好。他们说我表现失常。
他们陷人长长的沉默。她脚边的罗纳尔多成为唯一可以信赖的伙伴。她数落它
把沙发和椅子的布面抓得惨不忍睹;她抓住它爪子的时候闻到臭味。该给它好好洗
澡了。那就洗吧。他举双手赞成并且说干就干。他们带它去卫生间,盆子里接了水,
再把罗纳尔多摁进去,浇上沐浴液搓它的背。它被水吓得够呛,拼命挣扎。他们不
得不狠一点u 它蹦起来狠狠抓了沈鹿的手,像褪了毛的鸡一样冲进客厅沙发上蹿下
跳。垫子、靠背全湿了。李果奔出去一把摁住它,一边大声呵斥一边用毛巾裹好它
带回卫生间,沈鹿说你不要这么凶呀,温柔、温柔点行不?哪有这样子对待儿子的
哟?
李果找来棉签和酒精为沈鹿清洗伤口——并不太深,手背上出现两条血痕。上
医院吧?他说,注射狂犬疫苗?
没事的。我没事。沈鹿抱住李果。他把罗纳尔多据在盆里,不让它随便动弹。
抱抱我吧,你抱抱我。她说。
他腾出一只手抱紧她,她的肩胛骨在他胸口起伏。他很久才松开。罗纳尔多不
再反抗,像个颤抖的小灵魂被洗得干干净净,湿漉漉的毛紧紧贴住身体,就剩一副
小小的骨架子。他们哈哈大笑。
沈鹿亲亲他的下巴,孩子他爹,我该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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