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次训练安排在周六早晨,陈钢开来一辆中巴车接上六七个兄弟直奔海埂基
地。这回李果没迟到。6 号场草皮洒满露珠,十点钟的太阳逐渐强烈,草味、水味
和桉树味让他心跳加速,三年前那场经典之战就在眼前晃动。过去的都过去了。那
么快就过去了。除了球场上长高又剪短的草皮,除了场边繁茂的桉树和坚实的铁丝
网,任何人的影子都不会留下。
大伙在段凡带领下慢跑两圈,做了二十分钟徒手操,随后进行三节分组对抗,
每节三十分钟。李果和张勇、段凡、大毛、老王等人一组,刚开始就非常激烈,他
再次体会到脑瓜子嗡嗡响的滋味,但很快平息下去,身体正复原,体能在备。上次
的训练开始发挥作用,让他逐渐找回速度和球感,尽管比起三年前还差得离谱。小
蒋负责盯防他,这小子比王重更狠,几乎贴身紧逼不给他任何空间。小蒋还是他手
把手教出来的呢,射门和长传转移都是他教的。在昆明业余足球阍子里你很难找到
小蒋这样的中场球员,传球准确,作风彪桿,视野开阔,从来一副打不垮的阿拉斯
加大棕熊派头,他本人长得就像一头膘肥体壮的大棕熊。今天他不打算脚下留情,
必须和李果动真格的,否则正式比赛怎么扛得住?好吧,来吧,狗日的搞不定你们
我还是李果吗?
场地上的露水让皮球飞行速度提高三倍,让体力有所恢复的李果还是赶不上趟,
一次次奢侈浪费良机,也很难把小蒋及其身后慢腾腾的陈钢过掉;好几次和张勇的
二过一配合都失败了,张勇脸色铁青,背对着他直摇头。火烧火燎的感觉回来了,
胸膛即将被烙出几个空洞。段凡从左路传出一记好球,他带球杀奔禁区,软绵绵的
捅射被水阳化解后反弹回来,他跟进补门,进了。身体里那根紧绷绷的发条终于松
了松,虽然明明知道这粒进球毫无技术含量,但还是听到身后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
他知道哪几个人拍了手。过去的感觉一点点回来,从脚底的草皮和泥里,从结实犀
利的F30 鞋钉下升上来,像嘥子轻轻划拉他的脊髓、两肺、大腿和睾丸。
李果,这球你丫再不进就把脑袋插裤裆里吧。王重在他左后方位置唠唠叨叨,
他嬉皮笑脸,湿漉漉的脑门闪闪发亮。
李果没吭声。小蒋大声附和,他是杀手啊,这球还不进,他会把老二割下来喂
狗的。
他忍了。呼呼直喘,返回中圈开球点。忍住。过去谁敢对他指手画脚?谁敢?
过去整个球场都是他的天下,从左路杀奔右路,再从后场杀奔前场。他怕过谁?谁
让你断了腿呢?左膝肌腱撕裂的罗纳尔多像只气球一样不断发胖,他在挂靴的新闻
发布会上哭成泪人,他说他浑身都是伤,连续多年来不是跟对手而是跟伤病战斗。
他舍得离开?可你有什么办法?一个被激素药物催肥的世界最佳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三节的时候明显跑不动了,他被越来越多的嘘声和羞辱包围,挖苦他的还包
括张勇,这老家伙阴沉着脸不停吐唾沫——这是长期抽烟造成的轻度哮喘一~ 李果
的心脏像被一根根小钢针不断敲进去,越钻越深。五分钟后大毛右路下底传来漂亮
的半高球,李果下意识转体抬左脚凌空抽射,但皮球居然从脚尖滑过飞向另一侧。
踢空了。狗日的。这对前锋来说简许比射高和射偏更可耻。他重重摔倒,浓烈的青
草气味狠截鼻尖,正在蒸发的露水烫得惊人,硬邦邦的沙子敲他的脸,像一记又一
记耳光。他缓缓爬起来,听见王重的刺耳笑声在头顶扩散。
我操,昨晚又打炮了吧?这种球是条狗站那儿也能进!李果,你真的废了。
李果跳起来向王重奔去,大伙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他操出好几米远。王重踉
踉跄跄一屁股坐地上,张大嘴巴,满脸惊讶。兄弟们蜂拥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担
任裁判的本杰,他一把拽开李果。所有人都拽开他,把他的胳臂拽得生疼。队友们
大声呼喊劝他冷静,同时劝慰王重。李果呼呼喘气,一声不吭。
他以为王重会反抗的。至少会恶骂、诅咒。但他只是摇头,吐口水,从地上站
起来,拍拍屁股一声不吭走向场边。张勇大声问他干吗,王重头也不回,我不玩了。
他说。大伙眼睁睁看着他收拾装备往外走,小蒋在他身后大喊,我操你妈的王重,
这算什么呀?王重大声回答,他是大牌,我操,他就是惠恩的大牌!我们算什么,
小瘪三!他大步跨出场边的小铁门,消失了。
李果推开大伙,来到场边喝水。队友们纷纷拿起矿泉水瓶,喝几口又吆喝上场
了。一边少一个,刚好。就这样把他晾在场下了。真公平。他们的奔跑、喊叫夹杂
惠恩服饰的黄球衫掀起一阵阵暴雨狂风,因为距离太近让人没法凝视、呼吸困难。
他再不能耻笑他们大多数人的蠢笨、迟缓和不专业,现在他比谁都差劲,谁都有底
气冲他指手画脚。自找的啊,今天就不该来?其实挺不错啦,整整坚持八十四分钟。
你在恢复。会好的,你会好起来。张勇进球了,小孙进球了。前锋都进球了。太阳
高高升起,强烈的光线涌人眼睛。他独自收拾东西往外走。
本杰扭头看他,你也走?
我太累了。他说。
大家在他身后继续奔跑呼唤。隐约听到张勇说好好储备体能,还有二十天,李
果,我等你。这声音在球场上空持久回荡,让他感到一丝宽慰。他踩着球门后面硬
邦邦的小径往外走,刚迈出球场就觉得不对劲了- 团黑魆魆的东
西向他奔来,只能看清黑影中间一张宽阔扁平的脸属于曾经的兄弟王重,但无
法看淸击中自己的是什么。很沉很结实,连一丝气味也闻不到。没来得及哼哼,一
切虚幻得如同假的,那么迅速又那么彻底,脑子一瞬间就炸了锅,雪白的光亮背后
像一棵小树生根发芽,一头撞开所有的烦恼枝繁叶茂。王重骂骂咧咧的声音一点也
听不淸. 他话音低沉甚至满含歉疚,大意是兄弟,你别怪我,你球场上怎么横都行,
我忍了。下了场还由你?他隐约听见王重在他左前方发动汽车,马达一阵轰鸣,轮
子吱吱尖叫着往外冲去。他躺着,天空蓝得发白,一群啁啾的麻雀在更白的高处消
失。黏糊糊的东西紧贴头皮和发根往下淌。他知道是血,可不想管它。就这么躺着
吧。他没法站起来。球场上的草味、土味和水味更浓了,在他周围来回奔涌。张勇
和本杰发现时他已经躺了很久,他们的喊叫让他感到亲切:
马上去医院。没事的兄弟,没事。
对,死不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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