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但事情没按照正常逻辑推进,我和你们一样倍感遗憾。这个夜晚多么惆怅啊—
—缺少罗纳尔多的房间一下子空了,比他前妻搬走之后的情况还糟。他们看电视,
洗澡,坐沙发里抽烟,罗纳尔多的影子无处不在,沙发上到处是它的毛,猫粮还搁
在碗里,另一只碗里有水,沙盘里还盛着没来得及处理的猫粪,如果你仔细闻,你
会发现李果不大的家到处充斥若尿骚味。
彩票店生意还行。你还好?
就那样,还能怎么样?你明明知道,好不了,死不掉。
没有更多的话题。沈鹿要问的事情都问过了:罗纳尔多怎么丢的?他一遍遍重
复和自责。两天前他忘了关门,第二天发现罗纳尔多不在屋里。他这才意识到犯了
大错。他赶紧把门敞开,整整一天不见罗纳尔多的影子;他慌了,满小区的找,哪
儿都没有。他在两万平方米的小区大院一边跑一边呼唤罗纳尔多,那些熟知足球的
小区居民就像打量一个疯子一样打量这个丧魂落魄的37岁男人。当初,也就是七天
前她离开他的时候如果把罗纳尔多带走该多好啊,它怎么可能跑丢呢?就像老天爷
开了个玩笑,他很有哲理地说。你走,它也走。
这段日子他每天都睡不踏实,凌晨三点钟准时醒来,睁着眼睛聆听院子里各种
细碎的响动直到天亮,比如他听着有人起床跑步,有人开门上班,有人和老公吵架,
有人打开电视收看早间新闻,有人警告自己的狗别再叫了,否则饿死狗日的;李果
九点下楼前往彩票店,九点半准时营业,他效仿市区那些生意很火的同行,把各种
竞猜信息写到展板上抬到店门口,这样一来。他的生意果然好了不少。他在店里一
坐一整天,没人买彩票的时候就看看报纸,翻翻武侠小说,打量小区商业街上各种
各样的人来回晃荡。罗纳尔多通常捲在椅子里睡大觉;他晚点打烊回家时再把它抱
回来。它真像个不说话的孩子。
罗纳尔多丢了,他什么也做不了,哪儿都待不住,无论店里还是家里;可也没
心思出门,电视打开又关掉;从报刊亭买的报纸看几眼就扔;也没心思弄吃的,饿
了就让快餐店给他送碗米线。
他决定先把沈鹿找回来。
你的头到底咋回事吗?她说。
前几天训练撞的。没事。他说。
沈鹿直摇头。你这样子还能比赛?
放心吧。
可怜的娃娃。她说。可怜的娃娃哟。
他没吭声。
想我了?
他还是不说话。
抱抱我嘛。
他凑上去,抱紧她。
你浑身烟味。他说。
我这就洗,干干净净地洗。
这天晚上她像从前那样背对他躺下,但脚边不再有夜半醒来下床的罗纳尔多。
他从后面紧紧抱住她,越来越紧,下半夜她不得不挣脱出来,浑身是汗。她梦见高
大帅气的男孩又来了,为她带来一束巨大的玫瑰花。
第二天沈鹿为他收拾房间。走了没几天,他这儿又像猪窝了,到处是垃圾、衣
服和鞋袜,过期食物在垃圾袋里散发恶臭,桌上椅子上积满灰尘。中午她请他出去
吃饭,晚上特地下厨为他做了一桌好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差不多九点钟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地说,今晚还上班?当然。
能不能不去了?
尤物没有节假H 嘛,除非辞职不干。
昨晚我见你送一个客人出来,一个帅小伙。她没说话。
别上班了。他说。
你养我?
李果摸摸脑袋匕雪白的纱布。我养不起。那你让我做啥子?
李果推开酒杯,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沈鹿,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是觉
得,那种工作,你不要干了。
那就是个工作。
你可以来我店里,虽然挣得少一点……
算了,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长长的沉默横在他们中间。沈鹿起身收拾杯盘,拿到水槽那儿洗净,收好。我
们去院子里找找吧,我觉得罗纳尔多还在哪。没走远。我的直觉很准的。
他们来到楼下,薄薄的暮色在小区里游荡,他们沿着花台往前走,她不停呼喊,
声音响亮清脆。路灯逐渐亮起,为他们保驾护航,周围的花草树木披上阴影。不少
野猫三三两两躲在花园、竹林和棕榈树下游窜,但没有罗纳尔多的影子~ 它是加菲
猫,和这些尖鼻子的暹罗猫有本质区别;这是一群被城市抛弃的孤魂野鬼,楮明、
胆小、世故,来路不明,像懒散神秘的晚风一样贴地窜动,一旦行人走近,立刻跳
进角落睁大诡异的眼睛逼视你,背上肮脏的毛发像破毛衣一样散乱。它们当然知道
他们在找谁,可无法为这对男女指明方向,告诉他们大扁脸的外国加菲猫跑哪儿去
了。它们只能冷冷观察人类,把明确无误的信息藏在心里。他们搜遍小区还是一无
所获。沈鹿不甘心,提议再找一遍。
就这样,他们回到李果楼下从头开始。这回更认真也更细致,沈鹿不惜跳进花
台里踩着一脚的泥把野猫们驱散,希望罗纳尔多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李
果仔细留意小区道路两侧,继续大声呼唤。小区里遛狗的跑步的打太极的跳健美操
的报以好奇和哂笑,有人弄慊他们是在找猫之后,兴奋地指点说某某地方似乎出现
过一只加菲猫呢,他们说得如此确凿,但赶到那里才发现早就找过了,要么是一两
只瘦弱的野猫,要么是一块石头、一只垃圾桶。现在,他们不得不确信罗纳尔多跑
丢了,再也找不见啦。
要不我给你再买一只?李果说,还叫罗纳尔多。
算了,沈鹿说。这是缘分。
九点半,她准时出门打车直奔尤物,就在车里掏出化妆盒拾掇自己;没画几笔
就把东西扔了,望着窗外一路奔逃的柏树、桉树发呆。这天夜里来玩的三个客人出
奇安静,她只让其中一个40岁左右的家伙象征性地摸了摸胸。她真讨厌他的头皮肩
和狐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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