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李果比谁都来得早。换好10号球衣,穿上仔细擦洗过的F30 ,开始绕场慢跑热
身。这是全新的周末早晨,海埂5 号场,惠恩服饰将在九点三十分迎来昆明丙级联
赛八分之一生死战。他左侧脑袋的伤口还没拆线,白色纱布下面那条从左耳斜贯前
额的长口子在他加速跑动时突突狂跳,向他传达撕裂般的疼痛。
队友们陆续来了,对手三三两两从海埂基地场边的小铁门走向另外半块场地。
本杰、段凡冲他打招呼,他也招呼大伙。王重来的时候谁也没吭声。张勇前天夜里
给李果打来电话说,王重被开除了,但他渴望上场,说踢完这场球式离队?张勇、
段凡、本杰没理由拒绝,毕竟他哭了,在电话里不停道歉;他是铁打的主力左后卫,
追随惠恩整整五年,几乎所有重大比赛首发。可他欠李果一个道歉,正式道歉。他
说打完—仗一定会亲口对他说的。他想好了。
准备活动进行了四十分钟,李果和王重照面时都不吭声,直到赛前传球练习,
王重把球传给李果,后者接球转身射门,球进了。没人叫好。他感觉从前的李果正
在回来。没错,从前的李果。现在不用搭理王重这狗日的,你们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必须并肩作战。没什么不能理解——年前那场2 :3 蹊跷败北的决战对王重伤害很
大,这家伙右肩锁骨错位差点骨折。不难理解他干吗那么恨他,这仇恨就连9000平
方米的球场也容纳不下。
本杰在场边抽烟,神色悠闲;张勇换好球衣练习射门,已经把首发名额让给李
果;段凡和小蒋问他头上伤口怎么样,能上吗?他知道所有人像打量怪物一样打量
他头上的纱布,尤其对手^ 谁能想到伟大的李果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复出?对手是
恒量钢铁,他们的队长,一个长相猥琐的家伙特地跑来搭讪,问他怎么了,干吗消
失了那么吗?你脑袋怎么了?这还能上吗?李果笑笑,我会进球的,等着瞧。对方
笑了,哥们,咱们都老了,悠着点。
啦啦队陆续抵达,全是惠恩服饰公司的美女员工,她们身穿漂亮的白色T 恤和
红色短裙ft立在凉爽的十月早晨。家属们也来了不少,有人冲李果打招呼,问他干
吗不梢带一个美女观战。李果默默摇头。本杰搂着肩膀问他,上次喝酒的美女呢?
别提了,别提了。李果拒绝回答。海埂5 号场似乎无限宽阔——刚刚画出的发球弧、
禁区线、边线雪白耀眼,绿茵茵的草皮尽情铺张,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地盘,将如此
深情地承载男人们的呼啸和战斗。薄薄的阳光还没穿透桉树丛,空气中充满青草、
露水的腥气,像某种神秘物质刺激每一个男人的心脏和神经。三名足协裁判来了,
双方队长被叫到中线挑边。他感到喉咙发紧,利用短暂的间歇调整呼吸,和兄弟们
一起列队人场。
过去的感觉回来了。热辣辣的气息像细小的鞭子抽打身体;太阳迅速升起来,
把半块场地照得雪亮,像一层水晶盖住露水未干的草皮迎接男人们的来回冲锋。上
半场惠恩服饰开球。奔跑,开始奔跑,冲向对手腹地,寻找空当儿并呼唤传球。他
知道自己干得不错,两条腿也有劲。他的信心在回来,强烈预感将在比赛中进球。
三年前那场决战多完美啊,你上半场打人那粒横向小角度劲射之后迅速被对手扳平
了。你埋怨守门员水阳也无济于事,他太紧张啦。好吧,下半场扳回来就行。最后
十五分钟全线压上掀起潮水般的进攻。机会来了,张伟被对方中后卫放倒在禁区里,
你稳稳抱着皮球走向罚球点,精准推射球门左下角,2 :3 ,还落后一个。场边的
助威呐喊震耳欲聋,最后三分钟你们的攻势像阵阵海啸压得对手无法喘息,他们全
线收缩,像一只易拉罐一样被压瘪、挤碎,你们持续发出野兽般的呼号每球必争每
球必抢最终对手一名前卫两次严重犯规被罚出场(对,王重被狠狠P 倒抬下场边,
但咬咬牙又回来了),11打10. 机会来了。全线压上,连水阳都杀到了中圈弧。一
分钟后张勇传出一记漂亮的禁区直塞,你接球后晃过对方中后卫起左脚推射球门右
下角,进了。所有人,包括场边啦啦队们向你扑来将你摁倒你的脸埋进泥里土里草
里,你简直喘不上气来像死了一样痛快。是的,你最后一分钟完成绝杀扳平比分惠
恩服饰顺利出线。裁判吹响终场哨。兄弟们扑向你,小蒋、段凡、陈钢、本杰……
浑身汗水污泥的你们抱头痛哭。
忘掉三年前吧。忘掉吧。小蒋不断为他输送炮弹,可还是赶不上点。没错,还
没完全恢复,远远没有。激烈的真刀真枪和训练节奏差别很大,暴风骤雨般的启动
和逼抢蹂躏他淹没他。射过两次门,非高即偏,没有一声叫好。机会总会出现的,
再耐心一点。唯一担心的是体能。现在对手从左翼发起强攻,一次次压得本方右路
疲于奔命。已经出现多次险情好在水阳扑救及时……他回头打量场下,白衬衫红裙
子的啦啦队中出现一位身材高挑的姑娘。沈鹿?不是的。她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
罗纳尔多死去当晚是她和他的最后一夜。她第二天一早收了东西默默走了。她说她
真难接受这一切啊,眼睁睁看着罗纳尔多死在面前,这个男人家里连一根针都找不
到,更别说找出凶手;他还骗了她。8000块钱和一条腿却无法挽留一个女人。她说
你连戒指都没有我怎么嫁给你呢?很丢脸吗?他宁可为此去死。再有一次对脚的机
会他还会玩命的就为了证明他不是他们想象的森种和不要脸的蠢货;要命的是她无
法接受他的羞辱,绝不承认孩子是他的——个坐台小姐肚子里的孽障谁说得清是谁
的呢?沈鹿你走就走,还会回来吗没准会的他不再确信这一点了她说现在无法面对
罗纳尔多尽管他们在院子里挖了坑埋了它可她还是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
对手进球了。漂亮的中路包抄,对方前锋接边后卫下底传中后果断鱼跃冲顶,
1 :0 ,真他妈漂亮,三年前他也能玩这么髙难度的头球呢。十分钟后,段凡边路
四十五度长传,小孙起跳争顶,皮球落下后他果断起脚怒射,1 :1.
好样的!狗日的,好样的!他由衷叫好。所有人奔向小孙一起庆贺。但情势没
有半点好转,上半场还没结束时对方中后卫在二十米开外完成一记漂亮的远射,直
挂球门左上死角。2 :1.惠恩服饰被推到悬崖边上。
中场休息时张勇凑到李果身边,行吗?
行。多给我脚下球。我行。
好,咬咬牙,看你的了。
小蒋陈钢没再挖苦他但眼神足够说明一切——冷漠,失望,嘲讽。是的,他错
过了好几次漂亮的直塞球。他远远不是三年前的李果了。转身偏慢,跑不快,腿肚
子里像灌了铁。时间真残酷啊。他们的判断没错,过去的李果再也回不来了。他就
是一台衰老的机器不断发出垂死轰鸣,极有可能在一阵抽搐的咆哮中变成废铜烂铁。
大家拼命喝水,讨论上半场右路过于空虚,中场回防不力。
还行?段凡说。
他点点头。段凡拍拍他的肩。看你的,扳回来。
他没吭声。
该起脚就起脚。
知道。
中后卫启动速度不怎么样,看出来了?
我能过他。
下半场开始后,惠恩服饰发起猛烈强攻。他跟不上趟,十五分钟后脑袋和两肺
简直炸开一样难受,他无法呼吸,无法集中精神,像无数条野狗在身体里来回撕扯,
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坚持,狗日的,坚持。他命令自己跑动,跑动。他知道这是极
限。但没料到它来得那么早。闯过去会好的。十分钟后,他试着突破对方中卫但一
直不成功。你比这狗日的还慢,真慢啊!狗日的你能快点吗再快一点吗?阳光越来
越硬,数不淸的汗水从头皮深处渗出来迷住双眼,总也擦不完呀,无论他多么频繁
地撩起球衣使劲擦,该死的汗水总是没完没了地往外冒。
还行吗?张勇在场边大声喊他。
李果一声不吭。
行不行啊?本杰大声说。
去你妈的。他对自己说。去你妈的。我会进球。等着瞧。你们等着瞧。
二十五分钟后他知道扛过去了。扛过了极限点。脚步变得轻松,体能从身体最
深处——肝脏里肌肉里源源不断胃出来。他觉得无所不能了。来吧,狗日的。他在
罚球弧顶拿球过了
中后卫抬脚射门,可惜稍稍偏出,全场一片惋惜。就连对方队长也在为他鼓掌。
没错,过去的李果又回来了。大家都看着呢。更积极地跑,跑,跑,像疯狗一样要
球,拿球,转身,扑向对手,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他是李果。过去让他们闻风丧胆
的强力前锋和著名杀手。但比分迟迟没有改写。还没有。
小蒋中路传来半高球,他冲上去抢点,突破了中后卫果断抽射,球击中左侧立
柱,当的一记脆响,唉——场边一片惋惜。两分钟后在大禁区前沿抬脚远射。高得
离谱。场下突然陷人死寂。
都睡着了吗?都在等死吗?不,有我在你们还死不了呢。会发生奇迹的,像三
年前那样。相信我。我需要一点时间。现在体能没问题还能再跑它个半场呢。如果
再来四十五分钟该多好啊我们一定拿下。这帮狗日的其实不怎么样,没速度没配合
只凭一股蛮劲把中路塞得太满也太死了。我们的两条边路又拉得不够开,中路迟迟
无法组织有效进攻,不能及时向侧翼转移。还有多少时间?不多了,你明明知道没
几分钟了。你站在球场里总能感受时间的消逝,像流水一样裹住你一路飞奔,像黏
住身体的汗水一样迅速蒸发。伤停补时,能多给几分钟吗?哪怕一分钟‘就一分钟。
最后的机会来了。惠恩服饰全线压上,小孙从右路起脚传中,球穿过两名后卫
之间的狭窄缺口向中路的李果飞来。头球,只能头球。可以复制对手上半场那个漂
亮的鱼跃。他飞出去了。完全忘记头上还缠着绷带。瞬间的速度把全世界攥在一个
虚无的圆点上,一道裹挟草味汗味阳光味和风味的白光,犹如一枚子弹呼晡着高唱
着在他鼻梁骨上方三公分位置强烈爆炸。他知道他顶上了,位置很好,脑门稍稍偏
右,头骨像被凿穿了,露出白花花的脑浆和鲜血。你要死在球门线上吗?死就死吧
死了拉倒。短暂滑行后重重落地,发出响亮的声音,像一只装满石头的麻袋砸向球
门线。差一点被对方门将踢中眼眶,不对,他被踢中了,可感觉不到疼。那是头顶
的伤口。不再是被凿了一个洞的感觉了,简直被斧子生生砍开,那种无边无际的剧
痛把他抛向黑沉沉的虚无,那种他这辈子记住的大概比死还难受的麻木。狗曰的,
的。你们瞧瞧吧,瞧瞧。
球轻轻擦过横梁。
裁判吹响终场哨。1 :2 ,惠恩服饰出局了。对手在他们的地盘疯狂庆祝胜利。
小孙跑上去搀他起来。段凡和本杰找来毛巾帮他按住伤口。大伙商量着赶紧送
他上基地医务室。十多天前的针口全撕开了,像一本书那样打开。热血重新涌出来,
顺着全是汗水的脸往下淌,把丨0 号球衣染得通红。对方队长跑过来问他有没有问
题。没事,他说。没事。狗日的。死不了。
段凡陪他上医务室,小孙帮他拎包。没有j 人说话。他知道他没能收住下领,
否则这是必进球。他们往外走。王重咬着牙拍他的肩膀但一声不吭。够了。他懂。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场边叫他。他听出来是谁了。
沈鹿穿了一件红色阿迪运动服,看起来又苗条又漂亮。她向他大步走来,一边
摘下宽边墨镜。他看见她的脸了,两眼在太阳下微微眯着。他确信这不是幻觉。
你疯了,干啥子玩命呢?那个球明明可以不顶的。她说。
来啦?他说。收到我短信了?
你搞啥子嘛,快开场了才给我发短信?
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从掠树营打车过来的。太堵了。你知道的嘛,昆明到处修路。
可惜,你没看到我的全场表现。
看见了,看见你最后的头球了。她说。罗纳尔多很少头球吧——我说的是真正
的罗纳尔多。
他这辈子就没进过几个头球。
就是嘛。
走吧,我疼呀。他说。
她使劲帮他按住伤口,问段凡和本杰,海埂基地医务室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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