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要离婚的女人,前头六道自然都省了,只最后
一件省不得,灯台打开抽屉,悄悄取出袋肠清茶,灯台不胖,但三十出头的女人,
正在去往豆腐渣的路上,不管胖瘦,总是有点怕的。
老慢走过,窜进来抢杯子。
哎……灯台防备不及,眼睁睁看着肠清茶的线头和标签黄蝴蝶一样在空中飘。
厅里唯一敢和灯台开玩笑的也只有老慢,老慢这个人脾气好,对于灯台时常板
着那张脸,他的态度是——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减肥?老慢看清,作吃惊状。
要死咯你!灯台骂老慢。
有病,你的肉在哪儿?老慢问。
灯台尴尬地白了他一眼,说,你管我。说罢,扭身转回自己办公桌,也不知道
脑袋哪根筋烧坏,学起处里的六爱走路,腰下的裙摆一扭一片花。
都徐娘了才学西施扭屁股,晚啦。老慢也扭着,把半边屁股放在灯台办公桌上
:人家六爱人年轻,叫婀娜,你老了,叫麻花。
是个女人都扭屁股,你管麻花不麻花。灯台冷着脸。
你也是女人?老慢扬扬眉毛:横眉冷脸、面若僵尸,莫非是长沙马王堆那位的
表妹?
灯台作势把茶水往桌上泼,吓得老慢立即转移了屁股。
正巧六爱小跳豆一样蹦进办公室,脸上春光一片,眼神似误入藕花深处,迷迷
登登地。
说曹操曹操到。老慢大笑,说孩儿,给大叔扭个腰来看看,当当侧侧当,当当
侧侧当。
六爱没脑子的,兰花指一翘,果然就发起疯来。
看,婀娜。老慢奚落灯台。
灯台怕老慢大嘴巴,不得已主动和六爱搭讪:这么高兴,有情况?
六爱愣愣,接着一张脸乐开了花,六爱从京剧团调进文物处都快三个月了,没
见灯台给过好脸色,哼个曲儿人家嫌吵,踮个台步人家嫌妖,总之这个冷冰冰的孟
副处长不属十二生肖,单属木头。
哎呀姐,你终于和我说话了,你不晓得你平时死板死板的好吓人咯。六爱一激
动,就说真话了。
你们处长回光返照。老慢说完,闪了。
说,灯台拿中性笔点了点六爱,看你眉眼走漏风声。
那个,上上个月到咱们处里申请鉴定的小陈,还记得不?六爱眉飞色舞地坐下
来,半探着身子,把脖子伸到灯台面前,露出摇摇晃晃一颗玉坠子,一脸受宠若惊
无话不送的讨好劲儿:他送的。
灯台细看一眼,只见坠子如美国提子大小,色泽温润过度,上端青绿如四月嫩
葱,下端白洁如腊月冰雪,是一颗白菜。
上上个月?啊,记得,好看。灯台眼神向下,随便扫了眼六爱的C 杯胸罩,按
下心里那句真话——假的,俩都是。
好巧吧?昨天下班在万豪国际遇到他,他居然还记得我。六爱脚尖掂地,要飞
要飞的。
哦?灯台哼哼,眼神似笑非笑:花儿不惦记牛粪,牛粪惦记花。
牛粪!六爱嗲嗲着尖叫起来:姐,你好恶心。
灯台瞄了六爱一眼,想这孩子,被爹妈宠成了个废物,不长脑子,二得不行,
拿一棵假玉雕的破白菜当宝,还在这里乐得直发嗲。六爱?爹爱妈爱那是瞎疼,能
有个两爱算奇迹了。自己处里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个活宝,文物处啊,居然弄了棵假
白菜往脖子上挂,真是丢人丢到家。
不过姐说得对。六爱嘻嘻笑,我们共同祝愿,让牛粪来得更猛烈些吧!
叫阿姨,灯台摸摸头发:我老了,已朝如青丝暮成雪。
阿……姐。六爱的脑子好歹还是知道拐弯的:你才大我十岁嘛,再说,不怕。
六爱怂恿灯台:生活处处有悬念,哪怕八十岁,只要敢尝试。
尝试?要挂瓶瓶也得先找颗钉钉,灯台想,你以为机关的男同志是戏文里的书
生,随便翻一页就是?他们不是急着爬到别人头上,就是急着防备别人爬到自己头
上,除了一个家伙——老慢。老慢不是不急,是没条件急,能上正处副厅的,哪个
后头没棵大树靠,老慢没树,急不来。
是啊……老慢。
贼念头不起则罢,一起便有点芝麻开门的味道,一早上,灯台眼前尽是珍珠玛
瑙的光怪陆离,亢奋紧张。暴雨那一夜大风吹骨头长的声音再次在灯台身体里嚓嚓
响,灯台突然明白,那藏在壳里蜷缩多年的骨头是想要向这个世界伸伸展展地表个
态了咯。
瞅着老慢办公室没人,灯台装模作样捧了只上周收到的瓷盘走进去,正思考说
什么,老慢却先自笑起来,上下打量灯台,灯台气恼地看着老慢,又怎么了?
裙子……老慢捂住嘴,却憋得全身发颤:反了。
灯台低头一看,瞬间高烧过头顶,要死,反就反了吧,还有干洗店的号码牌一
晃一晃。灯台僵硬地杵在老慢面前,几日来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气无处可渲,老慢
却还在抖,灯台想也不想,举手便甩过去一耳光,打得老慢呆若木鸡。
打了人家,灯台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索性一头扎进老慢怀里哭起来。这哭是
真哭,肝肠寸断。展伟、蝴蝶斑、香雾里的面孔,合着伙都在欺负灯台,心上的刀
伤捂得都快要化脓了,再不哭人就要捂死了。
老慢吓坏了,赶紧伸脚去关门,又拿手捂灯台的嘴,小声、小声,怎么了怎么
了?
灯台出不了气,使劲抽泣,抽得细脖子像根绳似的,抖个没完。
老慢松开手,担忧地看着灯台,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有一缕细小的金色火苗
在里面隐约燃烧。老慢有一双与常人不太一样的眼睛,瞳孔偏金黄,仔细看让人眩
迷,老慢低着头,轻声哄:换过来就是。
灯台没明白。
我保证不看。老慢背过身去。
灯台这才回过神来,犹豫不安地躲到桌子后面换裙子,边穿边偷眼瞟老慢,好
家伙,居然一直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灯台有点失望,尽管已经三十五,但因为经
常上山下乡钻墓地,腰腿还是比较细的,其他也……蛮好,老慢若是扫到一眼,会
惊鸿的。
怎么偏偏不看呢?
失望的灯台拍拍老慢的肩膀,哑着嗓子说,好了。
老慢这才回过身,面色尴尬地笑。
接下来气氛有点闷,必竟连续几夜都在下雨,空气湿重得滴出水来,盖在皮肤
上,连张个嘴都觉得软嗒嗒的。
灯台尴尬地站着,心里那点花花肠子提又提不起来,丢又丢不下去——到底不
是会来事的女人,风情这东西一下子要学是学不来的,总之,灯台终究是把自己难
倒了,只好伸手把人家一大堆文件稀里哗啦全划拉到了地上。
看着散乱一地的文件夹,老慢用浅黄色的眼睛看着蛮不讲理的灯台,说:你有
事!晚上一起吃饭,你给我老实汇报。
凭什么听你的?出去出去出去。灯台抱起双手,白了老慢一眼。
老慢走了两步,回过神来,左手指灯台,右手指门——这是我办公室。
灯台恍悟过来,羞愧难当,抱起瓷盘揪开老慢摔门而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