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刚坐上出租，老慢的电话就到了。

    说，地点。灯台说，麻利地。悲伤的心底涌动起一股战斗的燥热。

    在哪里？老慢早已习惯灯台毫无前奏的说话方式。

    我……灯台想了想，对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冷笑，不告诉你。

    孟处长，正经点，在哪里？我定的是沃尔玛旁边的三千里烤肉，你别尽给交通
事业作贡献，要是近，直接过去。

    哪个沃尔玛？

    敦煌路沃尔玛呗，离厅远一点好。

    这话有意思，为什么怕离厅近？怕遇到熟人？遇到熟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和老
慢在厅里同属三朝元老，友情可表天地日月，怎么突然地就怕遇见熟人了？

    有悬念，这就好了。

    到了三千里烤肉，灯台点了双份韩国泡菜，老慢让服务员退下，自己烤，炭火
很旺，房间很快弥漫肉香。

    不对啊，调情前的气氛，应该是浪漫的西餐厅，这样满身的烤肉香，再加上一
张吃了泡菜滿嘴红汁的血盆大口……又不是演鬼片。

    不吃了。灯台皱着眉推开碟子。

    怎么了？

    灯台嗅了嗅袖子，说，满身烟熏味。

    老慢极其认真地与躲在骨头缝里的一丝肉战斗，自顾着说：够贵的，这么一丝
肉要值五块钱。

    找个地方喝红酒如何？

    红酒？麻烦，还要不要钢琴伴奏？老慢终于剔出肉：我们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

    好啊，灯台骄傲地抬起下巴：我就是很好的钢琴师。

    麻烦，还得找架好钢琴。老慢笑。

    我小姨家有。灯台说完，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引狼入室呢还是引君入瓮？

    小姨家？更麻烦，我们还得先赶跑小姨。老慢思忖片刻，开始进入状况，边拿
纸巾擦嘴边犹豫地看着灯台，一丝暧昧合着烤肉香在房间里漫开来。

    不用……赶小姨。灯台一紧张，不由自主地叉起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小姨和小
姨父都不在家，我有钥匙。

    你小姨像那种过气王朝的老公主。电梯里，老慢没话找话：我去过绣坊，她坐
在那里，一针、一针、又一针，不说话的。

    灯台嗓子眼里冒出咕咕咕的怪笑。

    公主？——小姨这个曾经在凤凰路出了名的酒鬼若是公主，世界上的王子全都
会吐血身亡，当然，小姨父除外。

    打开门，客厅墙上一幅巨大的刺绣出现在老慢面前。

    一朵偌大的花球在金色的阳光下灿烂地盛开，气势惊心动魄，伸展到最大限度
的花瓣和卷曲到最大限度的花蕊，一如末日来临，它须在此时此刻拼命把所有的激
情和美丽一一绽放。

    这是——什么花？老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抚摸它，瞠目结舌：开得要死要活
的。

    晓不得，小姨不说。灯台说完，意味深长地问：你是想了解我小姨，还是听我
弹钢琴？

    都……不想。老慢歪着头，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接着，老慢伸出
手，轻轻揽过灯台，一时间，什么声响都消失了，只有彼此的呼吸，紧紧慢慢地相
随。

    灯台顺从地依在老慢胸前，闻到了绵长干净的体香——成熟，却因经历了岁月
沧桑、不再有扑鼻的春天气息——尽管干净，却是舒肤佳之类的洗浴用品包装出来
的，不是来自于青春本身的蓬勃，所以更显出力不从心的苍老。

    必竟这个男人已经快五十了，灯台也不再年轻，他们都在去往苍老的路上，事
业无望、爱情已逝、青春渐远，唯这一刻可待发生。

    除了父亲、展伟，少言寡语的灯台只有老慢这么一个“男”朋友，老慢能和灯
台做朋友，关键是老慢这个人性子太慢，太慢的和太冷的，多多少少要合得拢些。

    你大我十二岁。灯台突然昂起头说。

    老慢有点尴尬，用下巴搓灯台的头发：我看起来不老的。

    就是。灯台喃喃说，女人四十豆腐渣，男人四十一支花，我这头正往豆腐渣去，
你那头花儿还没开败，算起来是我老。

    你不老，好看。老慢答。

    我这个人，太固执咯。

    还行。老慢的声音低沉下来，左手试探地探向灯台的腰。

    灯台一惊，本能地想推开。正犹豫，一阵疼痛从腹部袭来，灯台忍不住呻吟着
弯下腰。

    怎么了？老慢看来也很紧张，动作停顿下来。

    没事。灯台咬着牙，挤出一丝笑容，抬头望了一眼墙上那朵惊心动魄盛开的花，
忍住剧烈的腹痛，将手指深深插进老慢茂密的黑发，用嘴去啃老慢的肩膀，又去找
老慢的脖子。这下老慢吓坏了：别。

    就要。灯台在他耳朵边呢喃，给你印章。

    别。老慢严肃起来，推开灯台：对我们不好。

    怎么才算好咯？灯台停下来。

    单位上好好的，下班以后也好好的，这样才好。老慢颇费力气地说。

    你的意思是，单位上是做同事的好，下班后是做情人的好？灯台追问。

    老慢慢腾腾地捧起灯台的脸，很老实地说：我们离情人还有十万八千里，灯台，
我知道你一定遇上了麻烦，我愿意被你利用，因为我愿意帮你忘掉麻烦，但是……
但是我不想惹麻烦咯。

    一时间，灯台腹部剧痛，似猛火燃烧，她强撑着摇摇头，刻薄地说老慢，谁想
惹麻烦了，我只不过是想利用利用你。

    说傻话，这种事情总是女人吃亏的，哪怕是抱一抱，你还好遇到的是我。老慢
更刻薄，搓着灯台的头发卑鄙又坦荡地笑。

    欠扁！灯台作势要抽他嘴巴。

    好好好，我让你利用让你利用。可是下半年……那个……顾副厅长到点了。老
慢抱紧灯台，温柔地哄：这段时间不能出麻烦的。

    原来如此。哼哼，灯台恍然大悟，紧压住腹部，悻悻地坐到钢琴边上。

    那好，我预祝你升官发财死老婆。灯台脱下黑色披肩，裸出大半个肩膀，伸出
手猝然弹响一个重音：麻烦？麻烦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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