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突来的变故似乎掏空了灯台,人是越来越瘦了,性情却越来越嘻戏,见着谁都
要腻歪上几句,见狗说狗见猫说猫,热情得过了头,直让人怀疑神经分裂。
婚是灯台坚决要离的:我就一棵寡竹子,那边除了竹子还有笋子,你走吧。
展伟像个诚恳的肇事司机:是我错,我什么也不要,只带换洗衣服。
一听展伟什么也不要,准备了半个多月离婚协议的灯台一下子觉得索然无味,
出了楼道,一伸手就把钥匙甩进了垃圾箱。
存折我都给爸爸了——你爸爸。展伟停了一下,尴尬地解释。
灯台不吭声,这段时间父亲已经打来很多次电话,灯台从不接,她不知道自己
该跟他说什么。
昨天爸爸约我见过面,他告诉了我很多事……灯台,其实你都可以告诉我的。
你这个人,就是……
灯台吓了一跳,牢牢盯住展伟: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你妈捡来的,你妈对你淡,害得你没安全感。
你听他瞎说,七老八十的人,脑筋稀里糊涂,他才是捡来的。灯台紧张地打断
展伟:哎,你住哪儿?
我嘛……先凑合凑合。展伟含糊不清地说,你呢?
没你命好,老慢家里还有个正宫,我没地儿去,水骨的超市楼上有套旧房子。
也是先凑合凑合,得等着老慢升官发财死老婆。灯台突然嘻嘻笑起来,笑得春风万
里。
散伙饭不经意便安排在了两个人常去的小店,玉米粒、香菇肉片汤、芹菜炒牛
肉……,都是以前一起点过的菜,刚结婚那几年,凑钱买房子,两个人一个菜,后
来两个人两个菜。现在全点了,是赶尽杀绝永不回头的吃法。
小店还是老样子,坐着的人却已经散伙了,端着碗,灯台先是稳着张脸浅浅笑,
到后头稳不住也咽不下,眨眨眼,又眨眨眼,眼泪便一串串滚落到汤里。丢人,灯
台暗骂自己,牙齿把下唇咬得惨白。
展伟看着灯台,有点揪心揪肝,正缓缓伸出手要握灯台的,不巧桌上的手机却
响了,“亲亲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铃声温柔似水,爱意深浓。展伟只得
收回手接电话。
唔,啊?我说,你别动你别动!
灯台一颗心彻底摔碎掉,她知道是谁的电话。一时间,灯台觉得身体像刚放进
汤里的那勺盐,无依无靠就化了,化得无形无状。
我得过去……她……那个……摔了一下。展伟放下电话,犹豫不决地看着灯台,
半边屁股已经抬了起来。
哦?灯台回过神来,小腹一阵牵筋动骨,倒像是自己摔了,不自觉冒出一句:
摔坏没?
展伟愣了,一个大男人,眼睛居然红了,他坐下来握灯台的手,摇头:你这个
人,就是……
别就是了,灯台长吁口气,故作轻松地用下巴指桌上的菜:你快去吧,我再吃
一会儿,排了大半天队,多饿的咯。
走出小店,黄昏的街道行人稀少,灯台不知道往哪里走。
姥爷。
灯台想起了姥爷,打电话过去,却听到里面二胡笛子的闹成一片,老金匠刚入
老年京剧协会,正是上瘾的时候。
世上每一个灵魂,总有安靠的地方,但灯台的在哪里?想一想,单位成了唯一
的去处。
院里的路灯映出鹅黄色的光,软得像个梦,走廊很安静,灯台慢吞吞走上二楼,
刚掏出钥匙,却听到门里传来咯咯的笑声。
是六爱,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想着她一次次冲着自己的冷面孔喊姐,灯台心
底莫名升起一缕柔软和歉疚,说到底,不喜欢六爱是因为六爱的活跃,她多像一条
不安分的小锦鲤,游进文物处这么个死气沉沉的地方还摇头晃脑的,她不知道这沉
静是灯台多年蓄积起来的,不容人破坏。
说说看,有多傻?是男声,不熟悉,灯台正疑惑,突然想起那棵假白菜。
唉。六爱说:就是没脑子呗,不管人家怎么对我坏,我都跟人家坏不起来,像
孟姐,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可我想啊,一个女人冷成那样肯定是心里有苦咯,就想
帮,可惜越帮人家越不理。再比如,你给个假白菜,我明明知道,还当个宝戴。
知道啊?男的哧哧笑起来:完了露馅了,当时屋里也没啥东西,扯了个谎……
是孟老姑婆说的?
喂!不许你老姑婆老姑婆的。
说说怎么了?她整天板着个脸,像人欠她八百万。
你不懂咯,姐其实是好人,过她手的玉不知有千块万块,人从没说这块是假的
——是怕我伤心。
……
这个六爱。灯台把头抵在门框上,幽幽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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