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葬礼在六十里外的玉台县许家村。
出发前一大早,灯台先去了趟天云山公墓,那座墓灯台只在曾春风下葬那年去
过一次,但灯台还是很准确地找到了它,敬过香烧过纸后,灯台坐在墓前,掏出一
瓶阳桥大曲,先给母亲斟上,接着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山风薄薄吹过,烧尽的纸钱
在玫瑰色的晨光中四处飘散。
你这个人啊,就是……灯台学着展伟的语气,举起酒杯朝空中晃了晃,又斟满
喝干,再把酒杯晃一晃。
我说你这个人啊,就是……灯台有点醉了,大声嚷嚷。
赶回单位正好八点,喝得半醉的灯台眯登着眼要找老大请假,六爱着急上火地
拦她,说姐姐姐姐你是疯了咯,大清早喝成这样,还敢找老大,你找死咯。
灯台宠爱地拍拍六爱的脸,她是越来越喜欢六爱了。
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灯台,不怒反笑,老大觉得像灯台这种刻板的女
人离婚后是应该发发疯,不然要憋出大乱子,比如神经失常之类。
等你清醒再说。老大哧哧笑。
绝对清醒。灯台抓起老大的杯子就喝:你杯子,借一口。
好,这个算你清醒。可是后天要对你和老慢进行心理测试,你坚持请假,也叫
清醒?
严重清醒,不就个处长嘛,给他呗。灯台一张笑脸红彤彤,如牡丹怒放。
“强迫”老大签了请假条,灯台歪歪扭扭地踮着脚尖悄悄推开老慢办公室。
老慢正埋头写着什么,见是灯台,不着痕迹地拿了份文件盖上。
灯台走上去,霸道地一把推开文件——原来老慢在捉摸心理测试题,自个儿设
了N 个问题,又自个儿在上面呀呀作答。
挺累人的哈。灯台调侃。
是啊,人家提个正处,走个程序就完了,轮到我们,都四五十岁了,还搞笔试
面试心理试,把人折腾得只剩下半条命。老慢有点紧张,又尴尬,话速异常的快。
算了。灯台把老慢的作业扔到地上,大声宣布,我不陪你了,测试你一个人参
加吧——不要怪“哥们儿”关键时候让你落单。
老慢诧异地看着灯台,喝酒了?
要你管!前段时间……你敢动!灯台拿起笔在老慢嘴巴上画胡子,老慢居然真
不动,灯台边画边费力地想着合适的措词:前段时间……那个,是我给你添堵,你
别放在心上。
哦,哦。老慢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局促不安:我也给你添堵了来着,我是个胆
小鬼。
幸亏你是个胆小鬼。灯台放下笔,嘻嘻笑:要不咱们就糗大了。
就是,就是。老慢挠挠脖子,又挠挠头。
老慢,咱们拉个勾如何?咱俩这回谁升了正处,就跳脱衣舞给对方看。
老慢呆模呆样站半晌,突然嘿嘿笑,扭扭捏捏地说,那好,那……蛮有意思咯。
什么蛮有意思?灯台白了他一眼。
我是说——老慢摸了摸灯台画的假胡子,做了个捋胡须的动作:我跳吧,太难
看,你跳吧,又怕你发炎。
我生剁了你!灯台狰狞地说。
道场做完黄烟散尽后,伟岸的小姨父变成了他父亲坟前的一棵红豆杉,树是小
姨父自家山林里掘的,挺拔、葱郁。
新坟前,身着土布棉袄的小姨也变了,俨然一个在许家村生活了多年的乡下女
人——从少女到小媳妇,再到老太太,她抚摸着红豆杉,细水长流地絮叨:你想我
的时候,就招招手。
凭什么要他想你咯?灯台负气地想,心里的天平依然在小姨父那边。
烧完纸,小姨拿过身后的筐,筐里是她刚掘的野百合,一朵一朵,开着简单朴
素的花,花期将过,花色苍白。
父亲缓缓走上前去,灯台要阻止,却被水骨无声地牵了一把,只好眼睁睁看着
父亲拿起株百合,挨着小姨蹲下身去。
灯台生气地瞪水骨,水骨却温和地摇了摇头,体贴地把灯台拥在怀里。
都老了。一向没个正经的水骨突然叹一口气,对灯台耳语。
悲怆似山风呼啸而来,打透灯台的身体,是的,年华似水已逝,但他们空无一
物。
小姨冲父亲说话,沙哑却净澈——孟师傅,他会喜欢这花吗?
会的。父亲笑。
他生前一直想要个孩子。小姨喃喃地说着,眼神游离:这花,就是我跟他的孩
子……孟师傅,你说是吧?
父亲没有回答,眼神直视山脚,像是要把数十年的光阴望穿、望淡、望散。
山下有炊烟从青黑的屋顶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禾的香。一声狗吠隐约转来,
村庄如此安祥。
回城时灯台扶父亲坐上了展伟的车,水骨的面包车在后,默契地分载上了小姨、
姥爷、水墨和自己一家人。
很久没有坐展伟的车,灯台发现车上多了一些饰品,福字挂件、苹果香水瓶、
金黄色柔软绒毛的座垫,总之,展伟的车上充满了女人和家的气息,暖和的气息。
灯台伸出手,若有所思地抚摸了一下那晶莹剔透的苹果,说,好看。
展伟一直沉默地开着车,听了这话,侧头瞄了眼灯台,又扫一眼苹果,斯斯艾
艾地:其实……太香,我也不习惯的。
灯台明白展伟是给自己留面子,但灯台知晓“不习惯”后面还有一句潜台词,
就是他愿意用他的不习惯去迁就那个女人的习惯。
说来说去,所谓爱,就是无条件的给。像小姨父那句话——爱是自己的事情。
竹子……还好吧?
展伟半天才回过神,答:还好。
笋子呢?
也……好。展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灯台嘁了一声,伸出左手打了打展伟的头,亲昵、宠爱、友好。展伟嘻嘻笑着,
迟疑地看了一眼倒车镜里的父亲,低声说:元旦。
哦,灯台心领神会,心里某个地方像融化的积雪,湿润了,有点凉、又有点软,
这凉软与二十多年前那场雪不一样,分明蓄着阳光的温度。
祝贺笋子他爹,灯台说,我要当干妈。
不干。展伟说,要就自己生去。
我还生个头啊,三十好几了,再说,跟谁生?灯台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闭
着眼,仿佛在睡觉,灯台放下心来,压低嗓音说。
老慢呗。展伟也压低着嗓门答。
NO. 灯台说,没有展护卫靠谱。
不要勾引展护卫,展伟半真半假地说,你晓得展护卫一直爱你,只是现在退休
了。
我晓得,我也一直爱他。灯台爽朗而低声地笑起来,一双眼闪着亮晶晶的光。
这句话灯台一直憋在心里,现在说出来,陡然天宽地阔。
山道弯曲颠簸,父亲醒过来,却一直不说话。灯台从倒车镜里看到那双昏浊的
眼睛一直静静注视着荒草丛生的旷野,遥远、忧郁、哀伤……还有局促不安。
父亲在惦记什么?疑惑间,灯台突然想起低血压的小姨一贯是晕车的,走了这
么老大半天,小姨得下车歇息歇息。
在绣铺对小姨父许下的承诺回响在灯台耳边。
不过,小姨父有小姨父的方式,灯台有灯台的方式。
停一下。灯台说。
干什么?展伟问。
灯台嘻嘻笑,说,车太抖,想尿尿。
展伟乐得不行,摇摇头说大侠你以前太冷,现在太俗,太恶心。
皇帝也要尿尿的,大侠怎么就不能了。灯台说。
对对对,皇帝是人,大侠也是人,恭喜大侠现在终于像个正常人了。展伟直点
头,把车子停在一丛丛蓬勃盛开的野棉花间,然后下车绕过去替父亲开车门,父亲
却侧靠在座椅上,又闭上了眼睛。
展伟正要叫他,灯台突然掐一把紫红色的野棉花花朵塞进了他的嘴巴。
水骨的车远远跟了上来,默契地停在不远处。
前面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水墨一下车就尖叫起来,带着孩子们疯跑到水边
去捡石头,边跑边夸张地骗他们:灯台姑姑很多价值连城的奇珍异石,就是在乡下
的河流里发现的,还有好多化石和文物,也是在乡下发现的。灯台看着眼前这个看
起来似乎比自己小十岁的简单又快乐的姐姐,心里一波波泛着微澜,是爱、是嫉妒,
却又心甘情愿。
两个孩子叽哩哇啦地从灯台身边跑过去,很快又跑回来,尖叫着伸出冻得嫩红
嫩红的手,捧着些湿漉漉的石头和碎瓷破瓦给灯台看——这个是不是化石?这个是
不是古董?灯台唔唔应着,看着粉嫩的两张小脸,眼泪竟莫名其妙流了下来,展伟
递来一张纸巾,灯台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过头——
身后,水骨和大嫂正扶着憔悴消瘦的小姨走下车来。
小姨的头发很长时间没有焗过了,远远看去,新长的发根泛着一层薄薄的白,
在这万物萧条的初冬,似田野上那层薄薄的雪霜。
灯台抹着泪,湿湿的目光正好迎上小姨的,彼此都惊了一惊,接着便羞涩地互
相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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