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小舅走在去庆元乡的红土路上的那个下午,天空中的灰云如帆竞驰,红土
的地面暗沉,只有庆元乡那个方向,有些明亮的天空带。我们收货开的二手小皮卡,
开到髙速公路加油站后面的村子就抛锚了,小勇让人帮他修车的工夫,说我们去庆
元走走。他说,不远,四五公里的地方。地方是个老镇子,靠水路,历史上也曾算
是一方中心地;水路日渐枯竭后,又遭遇过一次大地质灾害,很多桥梁道路都被泥
石流淹坏了。国道和高速路相继通车,那地方就越来越被边缘化了。现在,庆元本
地人进出最方便的是雇个摩托车进去。如果你开车,反而未必好走。
我说好像要下雨了,说的同时,我抬起手腕看表:一点五十一分十三秒。小舅
回答了一句观测天象雨象的谚语,什么云往东,车马通;云往南,水涨潭……我并
没有上心听,我已经在我的奇数时间里看到了答案。所以,我和小舅一样,开始大
步走在风吹草低的红土路上,顶风而行。
一到村口,小舅就大声吆喝,收购旧物啦!收旧物啊!家里不用的旧物来换钱
例——本来,我们小四轮车顶有个录好的广告喇叭,老远就开始女声播放:专收古
物、旧物、老东西、老古董……吆喝的比小舅的沙哑嗓子嘹亮悦耳。但今天没有车
了。
一副沙哑的、尾音衰竭的破嗓子,在村子里游荡。慢慢的,村里还真就有人出
来了。有人拿来一盒子像章、毛选、红塑料皮的学习笔记本;有人提出一个旧油灯
;有个妇女拿来了三只颜色古怪的绣花鞋。有一只很小,被什么液体泼过鞋面。小
舅很郑重地看着,最后都收下了。村里人拿了他三十五十十,高高兴兴地散去。还
好人少,村民换钱的东西也少,不然,按小舅几乎什么都收的德行,今天靠步行,
非得累死。和过去一样,一般是等乱七八糟收得差不多,我们就出村,开到山间一
个僻静处,我们就把收来的东西直接就扔掉了。为什么这样做,这里有学问。小舅
是跟他老街的老板学的,有一次,在一个荒凉的山涧处,小舅抛下了所有的东西。
一件都没有留下。我知道有四五百块钱呢,那是借我老爸的钱啊。我问小舅,小舅
说,只有这样浑水摸鱼,我们才能便宜地收到好东西。他讲了个他老板的故事。
说九年前的一个冬天,他老板蹬着三轮在一个小村子里收老东西。那天非常冷,
天也马上就要黑了,小舅的老板蹬着三轮往城里赶,这时,一个老人招手停车,老
人从家里搬出一大堆旧东西,旧书、旧算盘、老烟袋,乱七八糟的,很不少。小舅
老板蹲在地上挑来挑去,发现了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他不动声色地仔细瞧,他漫
不经心地把全部心思,停留在这个破铜镜上。他断定,这绝对是唐代的铜镜。越看
越笃定。老板心里阵阵热血沸腾,头上的帽子摘了又戴,戴上又脱下。这当然是件
好东西,尽管品相差—点,锈迹多一点,不过绝对值大几千块钱。那可是十几年前,
当时的大几千顶现在的大几万。老板故作镇定地跟那位老爷子摊牌,他表情语气都
很淡定,但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只收这面铜镜,其他的不要。老人看着
他。小舅老板一咬牙把铜镜的价格说到了五十块。八九年前的五十块啊!老人呆了。
老板的出价把老人震撼了,没想到这破铜镜竟然这么值钱!老人上心了。小舅的老
板见对方犹犹豫豫,又把价格抬高到了八十,接着一百、二百、五百……老板急切
的心,随着价格飙涨,让那个虽然毫无经验但本性狡猾的老人一览无遗,老人冷眼
看着听着,最后竟然把东西一揣,不卖了。他完全不信任小舅老板的价格。就这样,
到手的一个大漏,没了。小舅的老板痛悔不已,告诉小舅说,都怪我当时太沉不住
气,如果我当时出价五块而不是五十块,也不会引起那该死的老头注意,但是,最
好的一招应该是,给他五十块,把他拿出来的所有破烂都收走,浑水摸鱼,那样神
不知鬼不觉地就把好东西搞走了。心不狠,价格上,你不丧尽天良,你就做不了收
购这一行。
小舅总结说,收古董玩的就是人的心理,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得吃亏。现在的农
村人,心眼多着呢,不那么好糊弄。我们不好的东西不收,专收好东西,这不是明
摆着告诉人家这东西值钱吗?有时候你越出的价钱髙,他越是不卖。我不分好坏一
窝端,其实就是为了迷惑对方,不管好坏有啥要啥,对方反倒看不出哪件东西值钱,
遇到好东西自然就能够不声不响地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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