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小舅住院期间,我去过骨科病房好几次。基本都是我小翼打电话叫我去的,
我就顺便为他送点心。我妈妈很疼这个小弟,所以,一边骂他神经病,一边为他熬
制接骨滋补高汤,让我顺便带去。我第一次自己去骨科病房的时候,走到住院部二
号楼前,我忽然就想数数它究竟有多少层。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在想我小舅今天
要对我说什么。我数完,是十五层。这让我心情疏朗,我估计小舅不会再抱怨嘀咕
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东西。可是,进电梯后我发现,医院原来隐瞒了第十三层。也就
是说,十二层完就直接跳十四层了。实际上,十五楼就是十四楼,没错,双数,十
四层。这个自欺欺人的做法,很是让人生闷气,让人忐忑不安。我问同乘电梯的一
个看似医院勤杂人员的半老头,说,楼下面是不是有地下车库?他说,有。我还没
有来得及高兴,他就伸出两个指头说,有两层。
——该死啊,还是不吉利的双数!
推门,我小舅果然阴沉着脸。
他让我仔仔细细地把那天离开他之后的所作所为,点滴不漏地再回忆一遍。他
反复要求我不得漏掉任何细节。我很让他不满,比如,我第一遍说,我在收那个妇
女的一小抽屉纪念章之前买了瓶矿泉水,第二遍我说成出来我很口渴,就去买了瓶
水,立刻被他指出了错误;比如我说,载我去盲女家的那个农民,我叫他在外面等
我,第二遍我说我进到屋里,他就用本地话给那个翅头发的男人解说我的意思。小
舅说,他到底有没有进屋?!小舅看我的目光非常犀利,他一直像猎犬一样,在嗔
闻、在推敲我的话。我想,如果我父母在场,他可能会客气一点,我从小跟着他厮
混,他对我就像兄弟一样,毫不客气,他说,你颠二:倒四地说什么?简直是做梦!
第二次是我小舅点名要我替他去他朋友那儿,借一本涉及古琴知识的书,然后给他
送去。我懒得理他,可是,我成天无所事事也找不到借口,就只好去了。我刚拿到
那个包了挂历封皮的书,就听到借书人家的那个楼道里,一个女人在大声地重复一
个电话号码,要对方记住。她拖腔拉调地说:2-4 —0 —8 —6^—2 —8 —
这号码一冲进我耳朵,我就沮丧了。我从出门开始,就一直在想小舅今天是不
是又要扒皮抽筋地审问我,我快被他烦死了。实在是看在他在我小时候,经常带我
无所事事地闲逛,溜旱冰、K 歌、看街头表演,所以,我不能不念旧,要不现在我
真的不想搭理他。他几乎疯了。明眼人、身体健康的人,一眼都看得出,这事情奇
怪的结尾,不怪我,我一点责任也没有,我非常努力,也非常辛苦,我确实是竭尽
全力了,他的腿要是没断,他要是亲自前往,结果会和我一模—样。但小舅就是不
能领悟。他这种失态,我父亲说得斩钉截铁:你弟想钱想疯了!这是他跟我妈总结
的。
所以,一进病房,我把书远远递给小舅,就赶紧说有同学在医院门口等我,我
得马上走。小舅说,看小舅五分钟都没空吗?小舅接过书,翻看着说,你记得当时
我们俩同时看到的那个古琴,是不是包着一个棕色的缎子?我说,我不记得了。好
像有吧。
那你这次有没有走到那个有琴的房间里面?
又来了,审查又开始了。我说,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没有!人家不让我看。
人家根本没有那东西。我又不能硬冲进去……要不你自己去看好了,你去乡下一趟,
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小舅吼道:你以为我不想马上去啊!伤筋动骨一百天!去?我怎么去!
小舅盯视我的目光,让我感到他正在发疯边缘。我坚决要溜走。我假装看手表,
说,舅,这书你先看吧,我同学在等。我回头再来看你。
我不等他同意,转身拉门而出,我听到什么东西砸到门上的声音,啪的一声,
很重——我猜想是不是刚借来的书,心里一凛,书主人刚叮嘱我务必小心翻阅,说
他父亲爱书如命。但我还是没有回头地溜走了。
作为当事人,我一直认识不到事件的严重性,我的人生阅历太浅了。我那成天
忙着积累财富的父母对事态的严峻性,也完全缺乏考量的心境。等他们渐渐发现小
舅、小舅妈几乎从不主动和我们家联络,他们才恼羞成怒。和我妈妈本来就关系不
和睦的小舅妈,已经公然不理踩我妈。我妈妈开始还以为她不过是因为当年我妈反
对我小舅娶她的旧仇,哪想到小舅妈已是新恨如山。我父亲气急败坏,他是在亲戚
女儿的一场婚宴上,听到人家问他,那把古琴卖了两千万是不是?
我父亲听得差一点七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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