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妈妈一气之下,就不给我小舅送骨头汤了。后来还不解气,空手跑到医院,
狠狠痛骂了小舅一顿。她从我外公病死之前开始,历数家境艰难,说她怎么呵护培
养我小舅的大事记,还表彰我父亲是怎么不计较地把小舅当自己人。小舅被我妈狠
狠痛骂了一顿,他的反应深沉如海。我妈认定他是受了蒙蔽,是听了他那神经病老
婆的挑唆。小舅一直沉默着,他很忧伤地看着我妈。等我妈发泄得差不多了,他说,
姐我相信亲骨肉。我只是不相信好端端的一个琴,会突然变没了。换你你信吗?如
果我不信任你们,我就不会说它的真实价值,那么就不会走漏风声,就不会让人惊
记。那么今天,它肯定还在那个乡下破房子的门背后好端端地等着我。我就是太信
任人了。我不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我妈听了半天,一时不知小莫剑指何方。琢磨了两下,我妈不得要领地总结说,
反正你不要听外人挑拨离间就对了!
那之后,我妈又开始抽空给我小舅熬制龙骨猪尾巴汤之类,小舅妈不太理她,
她干脆对我小舅妈视而不见。而我和两个同学,利用亲戚关系在三中附近,盘了个
店面重新装修搞丫个大型网吧。我本来就对收破烂的事没有感觉,我父母也被小舅
的廉狂偏执搞得兴致全无,所以,就支持我在网吧自己创业。不过,后来亲戚风言
风语,说网吧说是合伙,其实都是我家投资,那七十台电脑,都是我一人出资的。
还说现在搞网吧要多少关系通路子啊,贿赂款说出来就吓死人啦。消息最后传到我
们家人的耳朵,又把我父母气得半死。我妈逢人就辩解,咒骂造谣的人不得好死。
结果,她绝望地发现,亲朋好友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直率的亲友看着她,当场
就发问说,凤真,我又不跟你借钱啊!
在小舅断腿康复前的那三个月,我们家几乎被亲戚们孤立了。他们只有来我家
借钱的时候,表明他们一家都是信任我们家为人的,他们添油加醋地传播和严厉批
评其他亲戚的不良言论,说尽了亲戚们的坏话。记得有个想筹款买房子的远亲,说
亲耳听到某某说,我家根本不在意要那个网吧賺什么钱,网吧根本就是一个洗钱的
好地方。所以,每次亲戚里来借钱的人,都把我父母气得哼哼叫想咬人,那钱借也
不是,不借也不是。
亲戚里还流行起一阵坏的思潮,就是,我们家做什么生意都是幌子,有了那卖
琴的几千万垫底,一家人还装得很忙很打拼的样子,实在是心机很深。我印象中那
个时候,我们全家内部脾气也都不好,我爸我妈动辄争吵厮打;我自己的网吧,才
开张就碰上严査未成年孩子泡网吧的社会呼声,网吧有点像过街老鼠,那个关心下
一^ 工作委员会,简称关工委的,居然点了我们新网吧的名,其实我们那时,什么
不良的事情还都没有来得及干,毕竟是初涉江湖的新店,有关部门动不动叫我们去
开会、签责任状什么的,居委会大妈也像逛市场一样,随时即兴地来店里走动巡查,
表情比瞥察还犀利,十分烦人。
那一段时期,真是我们家的黑暗时期。除了借钱,发结婚请柬,所有的亲戚,
都不再上门。我大舅利用小职权,每年组织的亲友中秋博饼风俗活动,今年居然没
有叫他妹妹妹夫参加,也就是我家。事后,我大舅妈解释说,看那些亲戚嘀嘀咕咕
的,怕我们家去了难堪。大舅妈还说,她个人是未必相信我们家真偷偷卖了几千万
的古琴,但是,不管什么情况,她都很看不惯一些亲戚的仇富心理。我后来才知道,
主要是我大舅排来排去,两桌亲戚正好一桌十三人,他不想再增加人数了,因为这
是一个水电站小老板替他埋单的。再增加一桌影响不太好。这些事,我没有告诉我
爸我妈,以免他们被气死。
这个局面,在小舅在自己能够恢复驾驶后,才慢慢有所转变。这个改变是轻微
的,一开始我们家的人都没有马上感觉到,因为我爸爸妈妈和我自己,各自为着自
己的小本生意各自忙碌,加上我妈妈为我小舅妈所伤——她认定一切都是小舅妈那
神经病祸根作祟。所以,不太关注,也是有意淡漠小舅出院以后的亲戚江湖。
后来的一个星期天,小舅给我家送来了一篮板栗肉粽;再后来,他恢复了有时
叫我出去和他原来的那一拨朋友吃饭的习惯。我感觉我妈妈的情绪也有所恢复,大
家都不再提那个神秘古琴的事,直到冬至前的一天,小舅和小舅妈一起来到我家,
带了很多乡下的土猪肉排骨,基本上就是半扇猪排。用很大的编织袋装着,像碎尸
案一样,提了进来。小舅妈则站立一侧,始终友好甜美地笑着,好像是我们送了她
半扇土猪排。
我是后来隐隐约约知道,小舅康复后去了庆元,他独自去寻访那把古琴所在的
人家,而且去了不止一次,好像还扩大了寻找范围。我不知道盲女家是怎么和我小
舅谈琴的,我想小舅可能因此终于相信我确实没有擅自背着他,偷偷把古琴搞回家
;相信我们家没有撇开他偷偷发财暴富;他相信我说了真话,也许,他可能会以为
盲女家收了我的封口费——这个想法已近荒唐。反正不管怎么,他肯定不会刺激盲
女家说那个琴价值几千万。换句话说,即使他相信那琴真的存在,他也不会告诉那
户人家真相。也有一种可能,他在自己辛劳的奔波调查中,也开始模糊,他和我到
底有没有真的见过那门后的古琴。也许,真的都是幻觉。反正,我自己,已经觉得
当时邂逅古琴,可能真的是我和小舅同时见鬼了。
我猜想,就是这样的一次次查访,小舅终于一点一点地在内疚中,回想起我们
一家人很可能是无辜的。还有,我想,他也可能在抠抠搜搜的寻找中,和我现在一
样,对于那个古琴是否真实存在过,有了恍惚迷惑感,甚至厌倦,也许,他也终于
放下了那把古琴。
没想到,随着土猪排进屋的,是一个更大的梦想。不过它是穿着更加炫目的未
来衣裳进屋的。
当地新闻刚刚结束,二十点正,小舅及小舅妈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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