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郑远桥又嗅到了那种奇怪而又熟悉的味道,这种鲜美的味道无影无踪却又无处
不在,它似乎有一种致幻的作用,仿佛让你浑身都长满了贪婪的味蕾去吸纳这种味
道。他抬头四顾宽敞的礼堂,主席台上三排领导,个个正襟危坐;台下四百代表,
正聚精会神听取市委书记老黄不紧不慢的讲话,毕竟是五年一届的换届大会,选举
圆满结束,一府两院和人大的领导各得其所,这是值得庆祝的大事。黄书记的讲话
如一篇凝练的报刊社论,像制式服装一样剪裁得体,做工考究,很难挑出瑕疵。台
前媒体记者们长枪短炮地忙碌着,一切都很正常,可是,这奇怪的味道从何而来呢?
黄书记讲话结束,礼堂里掌声如雷,人大副主任老柳致闭幕词并宣布大会闭幕,
然后大家起立,奏国歌,忙了三个月的换届大戏终于瓜熟蒂落,落下帷幕。郑远桥
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这股奇怪的气息不知不觉弥漫开来,让偌大的会
堂变得厨房一般混沌。他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莫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记得一位养生
专家说过:人,如果突然能嗅到一些别人嗅不到的气味,要么是你的鼻子特别灵,
要么是你的身体出了异常。自己肯定不是鼻子灵的一类,因为自己对夫人身上的法
国香水都毫无反应,鼻子迟钝的像块赘肉,就差点当摆设了,那么去掉这一选言肢,
剩下的就是身体异常了。郑远桥有点恐惧,自己过去的一个秘书,运动员的身板,
单位体检,竟查出个肺癌,三十几岁的人一下子就萎了。郑远桥很纳闷,秘书烟酒
不沾,唯一的嗜好是打网球,怎么偏偏就招了这么重的病?看来人生无常,疾病多
变,还是提防一点为好。
在庆祝大会闭幕午宴上,郑远桥对市委黄书记说,大戏唱罢,小戏不急,我请
几天假去做个体检。黄书记问:身体不舒服?郑远桥说,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
能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检查一下鼻腔和咽喉吧,咱蓝城在耳鼻喉科方面是弱项,
需要到外地。黄书记停顿了一下说,政府组成人员等着你常委会下任命,但身体要
紧,你还是抓紧去检查吧。老黄人很儒雅,只是眼花的厉害,读书看报需要带着花
镜。他和郑远桥搭班子干了一届,虽说桌子底下有时磕磕绊绊,但面上还是一团和
气。在他俩之前几任书记市长,总是尿不到一个壶里,下面的干部很难做,他俩团
结,几股力量就会拧成一股绳,蓝城的日子也就显得风平浪静了。但这种平静在本
次换届前却出现了轻波微澜,嗅觉灵敏的会察觉出一些问题,只是没有谁来说破它。
事情的起因是人事,这次政府换届,省里本来确定老黄退下来,到人大当主任,郑
远桥接任书记,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头,五十八岁的老黄依然留任书记,而五十五
岁的郑远桥却到了人大,省里派了一个叫何阳的年轻干部来蓝城当市长。
依照常规,人代会结束后人大常委会应该马上对政府组成人员,也就是部委办
局的一把手进行任命。任命由市委研究,市长提名,人大常委会投票通过。郑远桥
当市长提过无数这样的人选,这是一种必须走的程序,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他给
几位副主任分了工,定下下次研究人事任免议题常委会大致时间,就动身外出。
其实,郑远桥并不是真的把嗅到异味看得多么重,他也想借着这个由头到外地
走走。自从换届人选发生了离奇变化之后,他内心总是云山雾罩,他搞不清楚本来
有板有眼的一首曲子,怎么弹着弹着就跑了调儿。从省里传出消息由他接任老黄后,
一向稳重的老黄变得更加稳重,一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姿态,郑远桥很是佩
服老黄这种修炼的境界,与老黄相比,自己倒是不时有种窃喜之心。出乎意料的是,
郑远桥的这种窃喜没有变成省委的红头文件,最后的结果是老黄原职务没动,他自
然也就没接任书记,让他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到了人大,市长的位子被省里新派来
的何阳给坐了。他并不怨恨何阳,何阳是省直机关来的,和自己当年下来当副市长
一样,这是组织行为,和下派干部没关系,为此,人代会选举前,他在代表团长会
议上下了死令,必须确保何阳高票当选。这要求很高,不仅当选,还要高票。话传
到何阳耳朵里,感动得何阳差点流出眼泪来。选举结果出来后,何阳是唯一一个满
票,比他这个人大主任还多两票。何阳在向郑远桥敬酒时搂着他的脖子说,今后老
市长的事就是我何阳的事,我要是说二话,我就是混蛋。郑远桥没有想到有着经济
学博士学位的何阳还会说土话,他会心地点点头。这话虽土,但听起来舒坦,比一
大堆罗里罗嗦的表白强百倍。
外出的第一站是上海。秘书长王义提议去北京,他否了。王义是个精瘦的矮个
子,人很机灵,办事有根,在人大做了几年秘书长,口碑不错,郑远桥打算继续用
他,这次出门的事就由他来操办。郑远桥对北京这个超大型邻居的拥挤一向不习惯,
加之北京蓝城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去北京还叫去外地吗?在他的脑子里,北京和
蓝城是一条藤上复制的两个瓜,无非大小不一而已。
陪同郑远桥南下的除了秘书长王义外,还有一个从事IT产业的老板,姓周,是
个在蓝城颇具实力的人物。四年前,郑远桥招商引资把他从大连引到蓝城,两人一
直走得很近。在上海,周老板通过朋友联系了一家上好的医院,给郑远桥做了体检,
检查结果基本正常,只是肺部有一处阴影还需确诊,医生说过几天会给答复。走出
医院后王义提议是否给黄书记打个电话,报一下平安。郑远桥吸着烟说:打个电话
也好,但不说检查情况,就说还在等结果。王义和周老板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什么
要保密这样一个结果,但既然领导发话了,作为下属执行就是了。这样的保密,让
王义很遭罪,来电一个接一个,有市级领导,也有局级干部,还有企业界的老总,
口齿伶俐的王义只能支支吾吾,左推右挡,瞒着这个正常不过的检查结果。郑远桥
嘱咐王义,把所有来电话询问的人都记下来,王义想了个简便的办法,接一个电话,
在电话簿相应的人名前划个对号,谁打谁没打,一翻电话簿就清楚了。
这期间,郑远桥也接了几个电话,一个是市委书记老黄打来的,老黄礼节性地
问了问身体情况,然后说既然出去了,就别担心工作,好好调整一下。一个是何阳
打来的,说老市长在外地不要节省,穷家富路,钱该花就花,财政给兜着。再有一
个是东山宾馆经理王梅打来的,王梅说这段时间蓝城都传言他患了重病,议论很多,
问他是否通过什么途径辟辟谣。
王梅是他担任副市长期间在故乡灞县发现的一个人才,后来改行当了东山宾馆
经理。他与王梅之间的关系就像牛肉萝卜汤,尽管牛肉是牛肉、萝卜是萝卜,但彼
此都煮进了对方的味道。
夜深,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像乱了程序的幻灯机,一幅幅未经剪辑的图片
纷纷打出来,都是换届前的桩桩往事,这其中有一张图片特别清晰,图片中的人物
是戴老,一个省城大院高深莫测的很神秘的人物。他当市长期间,作为省里实权派
的戴老给他介绍了一个客户,想开发改造蓝城中心广场,他很重视,让规划、土地、
城建等部门都提前介入了,如果这个开发商真的有实力,同等条件下应予以关照。
但结果好事没办成,项目招投标时,中心广场的牌被别人给摘了。
事后,这个开发商给他打来一个电话,阴阳怪气的,说了一些招标之外的话,
大意是怪蓝城政府一开始就没想把项目给他做,要想给他,还能别人摘牌?这话着
实没根没据,郑远桥早料到中心广场改造项目是块群狼撕咬的肥肉,他不想在这个
项目上弄脏了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暗箱操作。但他不想和开发商说这些,他对这个
总是斜视一切的商人有点反感,他想自己应该和戴老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只要戴老
不误会,这事也就过去了。他给戴老打了个电话,想解释一下这个开发商没有中标
的原因,但戴老在电话里的态度让他有些发懵,戴老说:远桥呀,我给你介绍开发
商了吗?我好像记不得了。他放下电话后,心里有点忐忑,戴老是个严谨的领导,
一向以沉稳细致著称,他交代的事怎么会忘了呢?这事成了他一块心病,他谨慎地
注意着蓝城换届前的风向,当省里传出这次换届让他接任市委书记的消息后,他觉
得自己真是多虑了,换届人选戴老是决策人之一,如果他反对,省里不会这么安排。
换届前夕,戴老来蓝城搞调研,他请戴老去腊头驿吃了一次河鲀,腊头驿原来
是东山宾馆经理王梅开的一个小店,王梅调到东山宾馆任经理后,酒店由她父母经
营,但郑远桥有应酬的时候,还是给王梅打电话,因为吃河鲀非同寻常,要确保吃
得安全才是。王梅接到电话说,放心吧市长,家父亲自下厨,把你们当扬州知府待,
总该放心了吧?王家祖上担做过扬州知府的家厨,烹调河鲀是是祖传技艺。王梅的
安排果然到位,戴老在腊头驿坐下后便雅兴渐高,他对这个幽静私密的河边小店颇
为好奇,左顾右盼看个没完。戴老很健谈,他对郑远桥说,河鲀古称鯸鲐,俗称气
泡、腊头,我国河鲀大都是东方鲀,分为墨绿、菊黄、弓斑、紫色、黄鳍、暗纹、
假晴等多种,河鲀中的极品应该燕尾鲀,肉质比菊花鲀和条纹鲀要细、要鲜。越是
鲜美的河鲀,毒性越大,吃的风险也越大,古话有:血麻籽胀眼发花,达子血一吃
回老家,不遵这些古训,吃河鲀就会吃出人命。郑远桥问:那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吃
它呢?戴老说,对于有的人,吃河鲀是吃一种精神,一种视死如归的气魄,一种敢
为天下先的胆识!我分管干部工作多年,我认为在吃河鲀问题上顾虑重重的人需要
考察他的胆识。说完,戴老哈哈大笑起来。郑远桥感到自己需要学习的知识实在太
多了,自己喜欢吃河鲀,但却不知道河鲀种类如此之多。戴老张口就说出河鲀有多
少种,而且每一种都能叫出名字,与戴老相比,自己是孤陋寡闻了,自己吃河鲀,
只能是空有口腹之快而已,人家戴老则是吃出了学问,并上升到了精神的层面。
两个人,一瓶酒,郑远桥像个私塾里的学生在先生面前吃小灶,专心听着戴老
娓娓道来。当羊脂一样色泽的压轴菜端上时,戴老一双睿智的眼睛忽然充了血一般
变得凝固起来,他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嘴角如同菱角一般翘起来。郑远
桥本想卖个关子,让戴老猜猜这是一道什么菜,谁知,戴老几乎没有停顿就用标准
的京式普通话道:西施乳!我只要闻一闻就知道,这肯定是西施乳。郑远桥大吃一
惊,戴老是自己第一个遇到未加思索就能叫出这道菜名的领导,心中不由的对戴老
再添敬意。戴老随即吟出一句诗来:河鲀好比西施乳,吴王当年未必尝。一道有文
化的好菜呀!西施乳让戴老很高兴,席中,他讲了很多典故,郑远桥注意到戴老所
讲的典故较之别的版本有诸多新意,比如卧薪尝胆,戴老强调的不是如何忍辱负重,
不是怎样十年磨一剑,他强调的是另一种含义:人不能总是装孙子,有仇不报非君
子,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郑远桥听着戴老绵里藏针的话,感到有风掠过,带走了
后颈上西施乳催出的一层细汗。郑远桥看看窗户,腊头驿冬季的窗户密封很严,但
为了防止木炭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火锅的上方有一个排气扇,正无声却又拼命地
转着。
腊头驿一别,戴老再没来蓝城,有次在省里开会,他想去拜访戴老,却被秘书
挡驾了,秘书说戴老最近忙于各地市的换届工作,礼节性的会面都免了。郑远桥一
听心里就明白了,换届之际,瓜田李下之时,为了避嫌,戴老少些应酬这是明智之
举,也就没再去打扰他老人家。,他想等换届后,他以蓝城市委书记的身份再去拜
访戴老,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他还想,一定请戴老再来蓝城,让戴老再吃一回
西施乳,再上一堂河鲀课,他已经跟王梅打过招呼,下次,一定要弄几条戴老说的
燕尾鲀。
省委关于蓝城换届的人选公布后,和事先设计的版本有了较大出入,郑远桥这
个原本要接任书记的市长,出人意料的到了人大。关于这种安排,说法不少,他在
省里的关系也暗示他,高层在他的使用上似乎产生了分歧。尽管他自己也不解到底
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必须把握好,就是不去议论,有人提起此类话茬儿,他总
是岔开话题,要么说茶,要么论酒,要么就侃侃河鲀的吃法,识趣的也就不再多嘴
了。
尽管郑远桥总是在回避这次换届人事上的蹊跷变化,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
变化与戴老吃的那顿饭有关,莫不是戴老在借吃饭之机考察自己?自己又有那句话
说得不得要领呢?他几乎回忆了当时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记忆中,那个晚上一直是
戴老在讲,他仅仅是附和而已。
郑远桥睡不着,脑子里总在过电影,就索性打开电视,电视一个读书节目在讲
解古诗,正在解释“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烟花为何物,他想,古人的三月不正是今
人的四月吗?何不去扬州走走?在上海几日,没有讨到想要的清闲,心思总是如风
吹杨絮,喧嚣的大上海没一处安静,城小人少的扬州或许会好些吧。他当即给王义
的房间打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听出王义睡意朦胧的应答,他说:准备准备,明
天去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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