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了扬州,入住瘦西湖畔的一家星级宾馆,周老板的朋友朱女士驾车拉他们去
郊外的瓜洲吃晚餐。
晚餐在瓜洲古渡旁一个水杉环抱的农家院。郑远桥事先交代过,这次到扬州要
做一回隐士,回归田野山林,吃点乡间土菜,喝点民间米酒。这是他谋划的一种软
着陆,就像飞机在云层里飞,在接近机场的时候不降低高度会出大问题的,认识到
这一点,就该早做心态上的调整,不能再风风火火地忙了,有些时候,你越忙,越
等于给别人添乱,自己当了五年市长,对此深有体会。
晚餐果然和大宾馆那些花架子菜不同,炖江鱼、焖土鸡、蒸豆腐、炸河虾,每
道菜都令人赏心悦目。场面热烈如同过年,郑远桥很开心,给大家讲发生在瓜洲的
杜十娘的故事,讲秀才李甲的薄情和杜十娘的烈性。酒喝到好处,朱女士卖了个关
子:郑市长,我们为您特意准备了一道菜,现在就隆重推出。郑远桥还没有反应过
来,一身细花村妇装束的服务员已经端着一个白磁盘上来了,不用说,这是一道西
施乳。朱女士很投入地介绍西施乳的来龙去脉,她没有注意到郑远桥已经走神了。
郑远桥眼睛看着那盘雪白的西施乳,脑子里却又过起了电影,影片是六年前在腊头
驿那顿印象清晰的晚餐。
那是他担任市委副书记时发生的事情。也是换届前夕,省委组织部考核组来蓝
城进行换届考核,考核组到达这天,依惯例,市委书记或市长要出面搞一次宴请。
但事不凑巧,那两天,当时的书记老周临时有要事去了京城,市长老孙到南方招商
未归,宴请考核组的重担落在了市委副书记郑远桥肩上。考核组组长姓乔,是个有
板有眼的局级干部,他五十有四,年龄不算大,但过早地白了头,大伙都叫他乔老
爷。在考核组下榻的招待所,和乔老爷并不熟悉的郑远桥提出要代表市委宴请考核
组时,乔老爷说,不必搞些场面了,我们是有纪律的。一句话把郑远桥撂在了那里,
乔老爷没说假话,换届考核的确有纪律,可是礼节性宴请已经是人人心知肚明的规
矩,这个乔老爷竟然会油盐不进。
考核组在蓝城考核了两周,民主推荐、个别谈话、延伸考核,把蓝城政坛惹得
风生水起、短信横飞。对于这次政府换届,身为市委副书记的郑远桥没有动过念头,
因为换届前市委书记老周在常委会上说过,省委领导已经打过招呼,本次换届是大
局稳定,局部微调。什么是大局稳定?也就是说人大、政府、政协的三个巨头不会
动,要动也是动动三个班子的副职或检法两长,这样才是局部微调,郑远桥分析过,
三个班子的一把手年龄尚未够线,不到一刀抹脖子的时候,别人着急也是干上火,
至于他自己,因为还有两届的余地,这一次也就没什么打算。考核组和他谈话是在
一个晴朗的下午,乔老爷一双眼睛盯着他问了许多问题,尤其对市长老孙,乔老爷
似乎格外感兴趣。郑远桥给了老孙高度评价,说他有能力、有魄力、会干敢干,能
担重任。说心里话,郑远桥对市长老孙有些意见,老孙一门心思抓GDP ,在预算方
面对党群口是能减就减,弄得组宣纪工青妇像后娘养的孩子,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但这是换届考核,他不能把这些意见反映给考核组,他必须维护市委班子的团结。
谈完话已是饭时,乔老爷说,老郑呀,蓝城有没有特色小吃?我想换换口味。郑远
桥有点受宠若惊,乔老爷主动约他吃饭让他出乎意料。他说我请您们去腊头驿吧,
一个小店。乔老爷说,别人不去,就我俩。晚上,两人去了郊外的腊头驿。腊头驿
规模不大,藏在城北北大河边的柳林里,是市评剧团下海的王梅所开。王梅人生得
标致,像仕女画的翻版,她举止文雅,笑容可人,一袭白衣早早地就在门口迎候。
腊头驿包房少,一般需要事先预定,一旦有了政要巨贾预定,其它客人就不接了,
原因很简单,一来大人物需要清静;二来厨师也忙不迭,因为腊头驿专门烹饪河鲀。
对这种有剧毒的鱼,烹饪需要慢工细活,桌一多,万一厨师乱了次序,那是要出人
命的。郑远桥喜欢吃河鲀,他在给王梅打电话时特意嘱咐,今晚的客人很重要,要
让厨师拿出点绝活来。
乔老爷一迈入腊头驿,两道眉毛便展开了,如同一对儿上翘的羊角。他问:你
哪来的情报知道我喜欢吃河鲀?郑远桥心里暗喜,没想到歪打正着撞上了乔老爷的
痒痒肉。就说,乔局是潮州人,潮州可是出美食家的地方。郑远桥在如何称呼乔老
爷上破费了一番脑筋,老乔是局级干部,但巡视员是虚职,称呼起来不妥,称组长
吧,又太小,他想还是称乔局为好,这样既表明了级别,又显示出一种尊重。乔老
爷道:美食家我不配,可这乌狼的确是我的最爱。郑远桥知道潮州人称河鲀为乌狼,
就像河北称河鲀为腊头一样,这是方言差别。他想,王梅的腊头驿如果像潮州方言
改成乌狼驿,恐怕就没人敢光顾了。两人被王梅迎进包房,还没坐下,乔老爷就盯
着王梅道,好面熟呀,我们在哪里见过。乔老爷的口气不容商量,等于是一个结论。
王梅的目光在乔老爷的脸上迟疑了片刻,附和着说,是有点面熟。郑远桥知道,漂
亮的女人总是让人似曾相识,乔老爷认为见过王梅这并不奇怪。
碧绿的明前龙井一沏,并不大的包房里便弥漫起一股奶香,这是优质龙井茶的
特征,郑远桥一直怀疑茶农在炒茶时加了牛奶,否则,本是植物的茶叶怎么会有一
种动物的味道。郑远桥递过一支烟,乔老爷摆摆手拒绝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
太阳穴说:考核干部这活儿真是熬心血,脑子都熬成了一桶浆糊,唉,换届换届,
一桶浆糊,浆糊一桶!真该早出来透透气。郑远桥说:招待所的伙食都是大路菜,
吃一顿两顿尚可,天天吃就折磨胃了。乔老爷道,不瞒你说老郑,今天我这是第二
次出来,第一次是老周请,他是市委书记,我不好不出来,今天是我主动要你请。
郑远桥狡黠地笑笑问:不对吧乔局,孙市长没请过您?乔老爷停顿了片刻,端起茶
杯凑在嘴边道:老孙忙,一市之长嘛,那天谈话,四十分钟他接了七个电话,我们
考核组的一个同志给他数着呢。郑远桥点点头,蓝城经济不发达,市长压力大,没
安排吃饭也可以理解。
菜上来了,有清炖河鲀、凉拌河鲀皮、生河鲀片和红烧河鲀,另外还有一盘河
鲀馅水饺。郑远桥要了一瓶十年的古越龙山,两个人边吃边聊。郑远桥发现乔老爷
很豪爽,如果不听口音很难看出他是南方人。他原来在空军工作,十年前从师职岗
位转业来到省委机关,在省直机关一个部门任巡视员。他告诉郑远桥,换届的事情
虽然大政方针已定,但天下之事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事在人为,比如干部安排
问题吧,现在的政策是越来越重视民意,群众认不认可很关键,你就是有天大的本
事,群众不买你的账,也是白搭。乔老爷还给他讲了个故事:说早年间有个大户人
家,生了一对双胞胎,老大和老二相差一个时辰,算命先生说,老大是王侯之命,
老二则命里注定是乞丐的料。孩子的父母于是对两个孩子的态度有了是天壤之差,
老大从此养尊处优,老二处处遭受白眼。可是后来呢,老大并没当成什么王侯,而
老二却成就了一番事业,这是为什么?用唯物主义者的话说,后天努力很重要。郑
远桥听出乔老爷话里有话,摇摇头说,老二就是老二,再怎么做也当不了老大,这
就是命了。话说到这个程度,两人都止住了这个敏感的话题。乔老爷说,老郑啊,
这个饭店的经理看上去很有品位啊。乔老爷在说这话时,正夹起一块河鲀皮,却没
有下嘴,而是停在眼前等着郑远桥回话。郑远桥没有直接回答,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小王!门外脆脆地应了一声,王梅推门进来。郑远桥道:领导正夸你的人和菜呢,
敬杯酒吧。王梅很有分寸地点点头,挨着乔老爷坐下来,其实,虽然是郑远桥和乔
老爷两个人吃饭,但餐台上却摆了三套餐具,乔老爷早就看到了这个细节。乔老爷
把那块河鲀皮投进嘴里,一种胶质研磨的声音从嘴里传出来,如同咀嚼海蜇。待这
种研磨之声弱下去,王梅斟满酒,举杯说,我敬两位领导一杯,感谢两位领导光临
小小的腊头驿。乔老爷端着杯说,店小名气大,眼界别开啊。郑远桥微微笑着,他
知道乔老爷这话是真话。三个人都干了杯中的酒,再斟,一瓶酒已经见底。郑远桥
问,再喝一瓶吧,菜还没有上齐。乔老爷很绅士地说,喝不喝要看王经理了。王梅
拍了拍手掌,一个服务员推门进来,王梅吩咐,再拿两瓶酒。服务员走了,乔老爷
却怔住了,他盯着王梅问:两瓶?王梅莞尔一笑:好事成双嘛。乔老爷再看看郑远
桥,郑远桥说,乔局,我虽然酒量不大,可也是一条慷慨汉子,喝!乔老爷毕竟是
飞行员出身,军人的血性不减当年,看王梅如此豪气,一腔军人的热血顿时逼近沸
点,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有道是客随主便嘛,不过老郑我
要多句话,这酒钱可不能让人家王经理出,今天是你请客。郑远桥没想到乔老爷这
样会送人情,就哈哈一笑道:我出,别说两瓶,就是三个两瓶我也出。
酒至三瓶,王梅和乔老爷已经谈得很熟了,原来,王梅当演员时,曾到乔老爷
所在的部队慰问演出,乔老爷的面熟自然也不是杜撰了。乔老爷问:你是评剧演员,
可我记得你到部队唱的却是越剧,是西施。王梅点点,是的,我喜欢越剧,我们团
到杭州小百花学过一出越剧《西施断缆》。乔老爷来了兴致,道:我虽是潮州人,
却也喜欢越剧,王经理可否唱一段让我们饱饱耳福。王梅的两颊洋溢着两抹酒红,
她看一眼郑远桥,在得到郑远桥肯定的目光后,她说清唱一曲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不知乔局给不给面子?乔老爷眯着眼看王梅会提什么条件,他没说行或不行,他要
等对方提出条件后再做答复。王梅说,如果我清唱一曲助兴,那么请两位领导再上
两瓶红酒怎样?乔老爷把目光转向郑远桥,似乎在问,你老郑是否带足了酒钱?郑
远桥说,干脆,再上三瓶,我们也图个六六大顺!王梅说,好,那我就唱了。两人
鼓起掌来,王梅站起身,站成丁字步,右手兰花指在面前轻轻划了个弧度,一双眸
子顿时被擦亮了:
范郎本是英雄汉
为何今日失了常
莫非他,
难使大王改主张
……
王梅唱的是《西施断缆》中西施那段名唱,这曾叫无数戏迷潸然泪下的唱词悲
戚婉转,拨人心弦。郑远桥几次听过王梅唱这段越剧,每一次心里都充满了一种无
奈的悲壮。乔老爷听得入迷,右手的食指轻轻扣着桌面,为王梅打着拍子。一曲唱
毕,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似乎都在体会唱词中的含义。还是王梅打破了宁静,用新
上的酒斟满了三杯,然后说:献丑了。说完,徐徐地干了一个满杯。两位领导见王
梅喝了个满杯,都意识到刚才的失礼,便快速地端起杯,相互示意了一下,然后一
饮而尽。
郑远桥感到酒力有些失控,板着舌头问,压轴菜呢?还要等吗?王梅笑着说,
等不及了吧?美味要在最后品尝。郑远桥说,等喝多了,再好的美味也感觉不到了。
王梅纠正说,郑书记这话虽然有道理,但也不全对,其实你们当领导的什么山珍海
味没吃过,说美味在最后,强调的是一个等字,等的过程,是一个期待的过程,很
多事情,过程比结果重要。郑远桥不说话了,他低头轻轻喝了一口汤。乔老爷却有
些糊涂,他问:王经理呀,河鲀鱼能吃的都上齐了,还有什么压轴菜?王梅说您等
等,我亲自去端这道菜。说完,王梅去了后厨。乔老爷说,老郑,这个王经理好酒
量。郑远桥道,她酒量也不大,今天是遇到知音了。乔老爷用湿巾擦了擦下颌,颇
有感触地说:人才呀,越剧名角开腊头馆,可惜。郑远桥也若有所思地说,据说当
年那个扮演杨子荣的京剧名角也在上海开小饭店。乔老爷点点头道,此一时,彼一
时。他似乎还没说完,王梅端着一个硕大的骨瓷平盘进来,小心地摆上餐桌中央,
对乔老爷说:请领导品尝。乔老爷一看,盘中是白色的蚕豆状的东西,他从没有吃
过这样的菜,便夹了一块来吃,一入口,这膏状的东西便豆腐脑一样化了,像热雪
糕,又像咸味奶油,感觉鲜美无比,美妙绝伦。好吃!乔老爷禁不住赞美了一声,
问:这么好吃的美味,肯定和店名有关吧?
聪明!郑远桥竖起拇指,乔老爷的睿智非同一般,他请一些领导吃过此菜,有
人猜这是豆花,有人猜是鸡肾,能一眼看穿这和腊头有关的还没有。
这是腊头鱼的精囊,只有雄性的腊头鱼在特定的季节里才会有,乔局有口福呀。
王梅说。乔老爷问:这菜叫什么名字?王梅说,一个很美丽的名字,西施乳。
西施乳?乔老爷重复了一句,专注地盯着这盘西施乳,似乎这乳里藏着什么秘
密一样,他小心翼翼地再夹一块入口,美美地品味一番,然后说:难怪古人有拼死
吃河鲀一说,原来奥秘在此啊。
佳肴不负美酒。乔老爷很兴奋,酒喝得开心,开始反客为主,一杯接一杯劝酒,
把郑远桥喝得头重脚轻起来,乔老爷也不难为他,只是看紧了王梅的酒杯。王梅并
不拒绝,很优雅地喝着,每次干杯后王梅会把空杯持平,嗯一声让对方看个清楚。
郑远桥有些坐不住了,说我去透透风,等会儿回来补上,不差酒。他走出屋外,沿
着河堤漫步。色彩凝重的河水没有一丝波澜,像石油一样缓缓地流着,他感到头胀
胃涌,扶住一棵柳树,用食指刺激了一下喉咙,哗哗吐了几口,脑压才轻了些。
郑远桥回来的时候,发现乔老爷已经走了。郑远桥问喝了多少?王梅说你出去
后我又要了一瓶,一共七瓶。郑远桥心里一颤,这可是自己喝酒的记录了。王梅虽
然酒量不小,但古越龙山后劲足,她双颊灿若桃花,挽成发髻的头发有点乱,白色
制服上衣搭在椅背上,条纹衬衣甚至多开了一个领扣。郑远桥不能再留,他说今天
要多谢你王梅,乔局开心不是装出来的。王梅看着窗外说,谢什么呢?我又没帮上
你什么。郑远桥说,一道西施乳,多喝四瓶酒,还能说没做什么?王梅说,酒,只
是一种介质,通过这种介质传递的其它东西才是正题,对了,乔局说了,他很欣赏
你。郑远桥愣了一下,笑笑说,因为我没有野心吧。
换届考核结束,乔老爷临走时给郑远桥打了个电话,他说:老郑啊,有朝一日
别忘了再请我吃西施乳,那个腊头驿的王梅是个人才,有朝一日应该用用。乔老爷
连说了两个有朝一日,这让郑远桥很纳闷,他不便多问,就嘻嘻哈哈地答应了。
让蓝城上下没有想到的是,省委对蓝城政府人大换届的班子做了较大的调整,
市长老孙按着七进八不进的原则本来还可以干三年,却突然调整到人大常委会当主
任,新一届市长人选并没外派,是副书记郑远桥。市委书记老周五十七岁,由老孙
从一线退出的残酷现实,他联想到明年党委换届自己也该下来,不免就有些兔死狐
悲,他对郑远桥说,老郑呀,年轻就是实力呀,我们可都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
跶了,以后就看你了。市委换届时,果然老周退下来,邻市的市长老黄过来当书记,
老黄一到蓝城,就另开炉灶,把老周那一页刮风一样翻过去了。
郑远桥当选市长后,他没有忘乔组长那个电话,每年都请乔老爷来蓝城吃一次
西施乳。至于王梅,他让市政府秘书长李正给调来担任接待处下属的东山宾馆总经
理。秘书长李正是条领导肚子里的蛔虫,做什么事都能和领导的思路合拍,郑远桥
很信任他。王梅调走时把父母从灞县接来接管腊头驿,腊头驿在她父母的经营下名
气越来越大,许多省城的老板都慕名而来,一尝美味。
现在,接待方的领导热情地请他品尝西施乳,他礼貌地用筷子点了点,便不再
动了。这盘西施乳让他的注意力总是走神儿,接待方热情洋溢的介绍他一句也没听
进去。瓜洲古渡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伤心地,是个让人心事纠结的地方,接待方
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接风呢?
这顿饭,郑远桥喝了不少花雕酒,从农家院出来,他感到两脚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自言自语:扬州,不光有杜十娘,好像还出了个史可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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