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郑远桥当初认识王梅其实很偶然。十几年前,他还是蓝城主管文化教育工作的
副市长,春节回故乡灞县省亲,灞县属于蓝城的郊县,离蓝城也就两个小时的车程。
回去后几个中学同学在酒馆里热聚了一番后觉得意犹未尽,非要拉他去歌厅唱歌,
他碍于情面,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敷衍。同学间是不能摆市长架子的,这些同学一见
面还是当年的德性,尤其喜欢拿他和同桌孙小杰那点糗事当下酒菜,全然不顾他和
孙小杰的尴尬。也难怪,四十几号人,就他和孙小杰考上了大学,其他人最好的才
读个大专,虽说同学们在灞县也算有头有脸,但与他和孙小杰相比,还是有差距,
他是蓝城的副市长,孙小杰在蓝城师专当历史系主任,两个出人头地的同学自然就
是露头椽子出头鸟,大伙不拿他俩开涮就对不住他们了。
去的那家歌厅是量贩式自助歌厅,没有小姐陪唱,这是他之所以答应去歌厅的
条件,作为副市长,他不想涉足异性陪侍的场所,以免影响自己的仕途。请客的人
是大桩,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民警,安排洗洗唱唱是家常便饭。大桩是郑远桥在灞
县的死党,郑远桥一回来,大桩就成了他的专职秘书,郑远桥知道大桩除了好饮几
杯外,没有敲诈勒索祸害百姓的恶习,对他就比较信任。那天,一身白衣白裙的王
梅进了他们的包房,为大伙点歌服务。郑远桥开始没有注意王梅,他点了一首歌,
是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平心而论,郑远桥唱越剧并不拿手,他看到同学都
唱流行歌曲,就想来个花样,剑走偏锋,免得落入流行歌曲的俗套,他听到同学们
左一首《纤夫的爱》,右一首《迟来的爱》,唱得都不错,他要是也来唱,还真唱
不过这些老同学。他点这首歌时,王梅怪怪地看了他一眼。郑远桥随着乐曲唱起时,
包房里安静异常,同学们都静静地听他唱,连一直在张罗着喝啤酒的大桩也端着杯
子停在那里,他们了解郑远桥的底细,了解他走过的每一步,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
会唱这种南方的越剧。歌毕,大伙热烈鼓掌,负责点歌的王梅也面呈微笑跟着鼓掌。
大桩放下酒杯问:远桥啥时候学的这一手?深藏不露啊!郑远桥谦虚地摆摆手,道
:瞎唱,跟电视学的。大桩这一问,问到了郑远桥的软肋上,其实,郑远桥唱越剧
是跟孙小杰学的,孙小杰是杭州人,喜欢唱越剧,但这一点中学同学毫不知情,孙
小杰在大学时才显露这一特长,两人暑期在一起时,孙小杰教了郑远桥两个剧目中
的一些唱段,一个剧目是《红楼梦》,另一个是《西施断缆》。孙小杰是个柔情似
水的江南女子,在中学时就崇拜李清照,喜欢古典诗词,这一爱好与喜欢历史的郑
远桥自然就多了些共同的话题。更让郑远桥刮目相看的是,孙小杰喜欢篆刻,在石
头上刻的篆书他一个也识不来。孙小杰是初二时随父母工作调动转学来到灞县的,
那一天,当班主任老师把这个穿着红格小衫的女同学介绍给大家时,郑远桥瞬间就
生出一种别样的冲动,好像那红格小衫的每一个格子都是一扇能看得见风景的小窗,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还对红格衣服情有独钟。老师安排孙小杰和他同桌,作为班长的
他,自然就担负起呵护这个新同学的责任。那个时候,中学里有一种欺负外来生的
习气,刚刚步入青春期的男孩子个个都有一套恶作剧的本领,班里三个外地转学来
的石油职工子弟,都有过当受气包的经历。但孙小杰因为和郑远桥同桌,她躲过了
这一劫。孙小杰身体很软,说话声音也软,甚至她的头发也比别的女同学软。让郑
远桥好奇的是孙小杰那双手,胖胖的,每个关节处都有个圆圆的酒窝,他想,别的
女同学酒窝都长在脸上,孙小杰的酒窝怎么就长在了手背上?后来,他还问过一个
算命的瞎子,瞎子告诉他,说这是观音手,福相。郑远桥对孙小杰的保护从小就有
一种政治家的智慧,他不直接出面,而是把这个任务布置给了大桩,大桩牛一样壮
实,是个靠蛮力横冲直撞的学生,大桩连老师的话都不听,却听郑远桥的,大桩对
别人说过,远桥是咱们班的宋江!我大桩就是李逵。郑远桥虽然保护孙小杰,却从
没有向她表示过什么,用郑远桥的话说,两人之间没有情感上的纠葛,尽管上大学
时几个假期他们都在一起,但那层薄薄的窗纸却水牛皮一样坚韧,孙小杰试图戳破
它,刻了一枚闲章赠他,闲章上是高山流水四个字。郑远桥熟读历史,知道这是伯
牙子期知音之喻,却只是收好图章,没敢越雷池半步。大学毕业后,孙小杰分回蓝
城师专当了一名历史老师,而郑远桥留在省城从政并娶了省城一位领导的女儿。当
然,作为省城领导的乘龙快婿,他的仕途少了许多磕绊,成为省直机关一颗耀眼的
明星。几年后,作为省直机关里年轻的处长,他被派到蓝城担任副市长,家还留在
省城。
大伙接着唱歌,郑远桥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看这些往日同学的表演。刘彪是当
年的体委,也是班里的帅哥,当时迷倒了一片女同学,现在竟然有些秃顶,低垂的
眼袋似乎储满了流不尽的泪水。刘彪现在开饭店,整日送往迎来,过度的酒精侵蚀
了他的身体,使帅哥风度蜕化殆尽。总是争抢麦克的是马小红,当年班里的文艺委
员,现在在县信访局当科长,她条件虽好,可惜婚姻不幸,据说办公司的老公嗜好
赌博,欠了赌债无数,为了不被债务拖垮,两人只好离婚。离异后的马小红开始发
胖,但并不臃肿,她的歌悲催无限,听得同学们心酸不已。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
喝酒的是丁喜发,这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同学都称他发哥,他本来在县纺织厂当
书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知一夜之间企业改制,他没处当书记了,因为过
去也算个领导,下岗一年后被组织照顾到交警队当协警,协警又叫二警察,是警察
里的帮办,好歹也穿一身不伦不类的警服,挺能唬人的。其它几个同学郑远桥只记
住了姓和绰号,至于大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们都在办公司做生意,凭穿戴就知
道腰里不会少钞票。大桩的酒有些猛,他惺忪着一双眼对王梅说,听说你是戏校毕
业的,来一首怎么样?王梅没有婉拒,因为这些人是她在歌厅里看到最有身份的人
了,从老板对大桩毕恭毕敬的礼貌中他也明白了几分,就问:各位想听什么歌呢?
这一问,倒把大桩问住了,大桩看看郑远桥,道:远桥你点吧。郑远桥正在想着心
事,就敷衍着说:随便。王梅想了想,说:刚才这位领导唱了《天上掉下来个林妹
妹》受到大家欢迎,那么我也来段越剧吧,就唱《西施断缆》中的一段,说完,从
电脑中选好曲子,手持麦克站起身来。郑远桥一听到这个剧目,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女孩子,突然觉着很眼熟,但一时又想想不起来。王梅
唱的是“舍身去,离家园”那段戏,唱腔十分专业,别人听不出来,郑远桥却不外
行,他听出来了,没经过专业培训,腔调不会如此婉转。郑远桥听得很投入,两眼
一直没有离开王梅的侧脸,对面橘黄色的壁灯,把王梅唱歌的侧脸幻化出一个金色
的剪影,连蓬松的头发都成了金色,郑远桥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孙小杰吗?他几乎
要叫出声来,孙小杰何时来到了现场?孙小杰作为师专历史系的主任,不仅在电视
上开讲座,而且她金石篆刻的作品也成为收藏者的至爱,蓝城政坛文坛上有名有姓
的人物都以拥有她刻的一方印章为荣。王梅的《西施断缆》唱完了,他才从恍惚中
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这是一种移情现象。郑远桥忘了鼓掌,依然看着转过脸来的王
梅,像!太像了!他自言自语。像什么?王梅腼腆地问。大家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
郑远桥的脸上,郑远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灵机一动,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都
跟着鼓掌,一场尴尬被掌声化解。大家又开始唱歌,马小红凑过来坐下,附在他的
耳朵上说:我知道这个小姐像谁?郑远桥警觉起来,问:像谁?马小红卖了个关子,
道:还用我说吗?市长大人刚才眼都直了,谁能让你这么忘情,你心里明白。郑远
桥脸有些热,他倒满两杯啤酒,递给对方一杯,说:你无非要逼我喝杯酒而已,来,
我敬你一杯。马小红笑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郑远桥已经举起白旗,她也不必
再穷追猛打了。两人喝了一杯酒,马小红又去抢麦克唱歌了。郑远桥没有想到,他
俩刚才小声对话,却被王梅听了个真切,马小红离座后,王梅过来倒茶,她倒得很
慢,边倒边不抬头地问:领导还没有说像什么呢?郑远桥示意她在邻座坐下,问:
你是专业演员?王梅说自己是省戏校毕业的,因为没找到工作,就在歌厅打工。郑
远桥又问:在戏校专攻越剧?王梅说自己主攻的是评剧,越剧只是选修。郑远桥马
上就想到了蓝城自己分管的文化系统的评剧团,评剧团多年没有进人,还真缺少年
轻的演员,就问:怎么没到评剧团试试?王梅小声说:去了,人家连面试的机会都
不给。郑远桥知道,现在想进事业单位,没有门路不行,更何况省戏校只算个专科,
够不上事业单位的门槛。不过,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是个人才,在歌厅当点歌员着
实可惜。他想帮帮这个女孩子,但又不知她的底细,散场时,他叫住大桩说:大桩,
给你个任务,查查这个点歌的女孩是不是正经人,如果没有外毛病,我想介绍她到
蓝城评剧团工作。大桩道:活我可以干,可我怕你家那高干家庭出身的嫂子,她要
是怪罪下来,我没法交代。郑远桥推了他一把,道:你小子想哪儿去了?离开灞县
的途中,郑远桥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理由:一个管文化的市长发现一个沦落歌厅的
人才却无动于衷,那是一种罪过!
一周后,大桩给郑远桥打来电话,说王梅的确是良家女孩,父母都是厨师,她
在歌厅打工只负责点歌,连陪唱都不干,那天能给您唱一曲《西施断缆》,连老板
都觉着奇怪。大桩在县里眼线多,他的话不含水分。郑远桥便推荐王梅去了蓝城评
剧团工作,王梅也长志气,几年后就成了评剧团的当家花旦,在京津唐一代颇有人
气。后来,剧团改制,她不再唱戏,下海开了那家腊头驿。
王梅进入蓝城评剧团后,一个周末,穿一身便装的大桩领着她来到郑远桥在省
城的家,两人拎着大包小裹,像出差赶火车一样。郑远桥一看顿时火了,说大桩你
脑子进水了,我安排小王进剧团因为她是个人才,你来这一套简直就是打我的脸,
东西怎么拎来的,就怎么拎回去,下回再这样你就别进我的家门!大桩面红耳赤,
一再解释是王梅的父母非要表达一点心意,他推辞不过才带王梅来的。大桩挨撸的
时候,王梅一直怯怯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像个局外人。过了些日子,大桩
又来找郑远桥,说王梅的父母天天磨他,非要表达一点心意不可。郑远桥看着大桩
为难的样子,就说:他们的礼物我绝对不能要,这样吧,王梅的父母不是厨师吗?
等我回县里的时候到他掌勺的店里一起吃个饭就行了。大桩说:你一个大市长,会
跑到小吃店吃饭?王梅的父母开的是一家小吃店,叫扬州小吃。郑远桥说,小吃店
怎么了?我们上中学时连小吃店都不敢进你忘了?大桩笑了,道:远桥你真是个好
官!
郑远桥回县里的时候,果真兑现承诺,到王梅父母开的小店吃了顿饭。回来时
没告诉在蓝城的王梅,他和大桩微服私访来到扬州小吃部,小吃部靠近灞县一中,
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街上的土路坑洼不平,街面每一户门脸都像黄土高原上的放
羊娃,生气很足但缺少滋润。郑远桥很奇怪,问王梅的父亲王师傅:既然叫扬州小
吃王师傅祖籍应该是扬州吧?王师傅面色白皙,言辞木讷,是个身材不错的老人,
不像有的厨师,大腹便便靠一肚子油水来炫耀自己。王师傅说自己是杭州人,因祖
上曾在扬州知府家做过私厨,所以才叫扬州小吃。郑远桥心里明白了,为什么王梅
越剧唱得那么好,原来人家与孙小杰同样根在杭州。小吃店就是小吃店,没什么高
档菜,但这顿饭有两样东西却让郑远桥有些印象:一样是一坛封酒。这酒用黑瓷坛
封着,大概有十升左右,封口是黄绸布,用红绳系着,解开红绳揭下绸布,便是厚
厚一坨干黄泥,去掉黄泥,又是两层油纸,油纸一开,米酒的醇香散发开来,小店
顿时弥漫起一种过年的味道。王师傅说这米酒已经封了二十一年,是王梅出生时封
的,原准备王梅出嫁时再开,今天请郑市长,好酒当为贵人开,就提前喝了它。另
一样是火锅,锅由紫铜打制,燃着木炭,这火锅很怪,一般的河魨鱼汤都乳汁一样
白,但这锅里的汤却泛着绿,连鱼肉也呈绿色。吃这道菜,有七分鲜,一份呛、一
份晕、一份幻,五味杂陈,感觉奇妙。火锅显然已经传世几代,沟沟回回的地方沉
淀着积年的锅灰,火锅上的铭文很有意思,是五个反正读起来都通的字:难得糊涂
也。郑远桥试着读了读,又得出三个结论:得糊涂也难,糊涂也难得,也难得糊涂,
句读不同,读法不一,但万变不离其宗。火锅底部的托上有大清乾隆年制几个隐约
可辨的铭文,郑远桥想,在电火锅时代,能吃上这种炭烧的铜锅,吃上鲜美的野生
河魨,实属不易。
王梅的母亲是个很麻利的女人,皮肤白皙,眉眼含笑,很像礼数繁多的日本太
太。她脑后梳着一个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檀木筷子一样的发簪,郑远桥觉着面熟,
想了好一会儿,才觉着她很像阿庆嫂。女人把小吃店打扫得很干净,桌上地下纤尘
不染,只是吃饭的人少。一问,才知道这小店主要靠午餐时放学的学生来吃扬州炒
饭,晚上几乎没什么客人。
王师傅说自己有道祖传的厨艺,可惜弄不到原料,如果有机会,一定给郑市长
展示一下。郑远桥问:什么原料?该不是果子狸穿山甲之类的保护动物吧?王师傅
说,这道菜叫西施乳,是河魨身上的一道菜。
当时郑远桥就记住了这道菜名:西施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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