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郑远桥在扬州闲得有些闷,就让周老板和王义去古玩市场淘宝,自己则选了江
边一个鱼塘垂钓。一个人,一把竿,一个马扎,一顶遮阳帽,坐在橘树环抱的鱼塘
边,他想感受一种期待已久的轻松。五年的市长生活,让他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改
变,孙小杰说过,人可以变成一台机器,可机器永远不会变成人。他很无奈,人在
官场,身不由己,整个体制就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他作为其中的一个零件,一
个局部要紧的零件,怎么会停下来?
鱼塘里的鱼不咬钩,他的精神便集中不起来,对面那个看管鱼塘的农民总是斜
眼看他,似乎在嘲笑他的钓技:在鱼塘里都钓不到鱼,还出来钓什么鱼?他微微一
笑,心想,别以为你早晨喂了鱼别人不知道?你这样经营鱼塘还有谁来钓鱼?我郑
远桥好比姜太公,来这里垂钓,钓得是心情,不是几条草鱼,真要钓上一筐鱼来,
倒是麻烦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从他的私密号码上打进来的。一看,是王梅的号码,他预
料蓝城肯定是有事了。果然,王梅告诉他,李正已经正式通知她,市政府接待体制
要改革,东山宾馆将改制,她的去留问题请她尽快考虑,如果她要买下宾馆,作为
现任经理她有优先权。
郑远桥只是听,并不发表意见。王梅说她不想买,东山宾馆的改制不是简单的
改制问题,她想好了,自己决定到京城开一家河魨馆,目前已经兑了个装修好的店
面,只要蓝城腊头驿的厨师带一个过去就可以营业了。郑远桥问:怎么,你何时有
了把腊头驿搬到北京的想法?王梅说,今天的结果我早就料到了,《西施断揽》里
的范蠡不就是泛舟避险吗?我虽是一个女流,可也知道常将有日思无日的道理。
郑远桥扣死电话后,擎着鱼竿的手有些抖,东山宾馆改制的事太突然了,是何
阳的主意吗?何阳刚来,蓝城的工作千头万绪,他怎么会拿一个接待单位开刀?是
李正?李正跟了自己五年,自己一直视其为心腹,李正也知道王梅是他调来的人才,
为什么改制这样的大事不事先和自己通通气?李正原来是商贸局的局长,尽管近视,
但很有眼色,无论做什么事总像个患得患失的棋手,深思熟虑而又举棋不定,自己
任市长当年,把他选来担任秘书长,看中的正是他的谨慎。他相信李正不会在这么
个敏感时期着手东山宾馆的改制。他提起鱼竿,重新挂了鱼饵,再甩竿入水。他知
道王梅在京城很有人脉,到京城去发展特色餐饮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时机实在不
佳,这个时期离开蓝城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便多说,不过,他
还是很佩服王梅,自己当年没有看错人,能做到进退自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
在扬州多盘桓几日,静观蓝城还会出什么新闻。
收获往往来自心态放松之后,正当他默认了这种无望的垂钓,手中鱼竿忽然重
重抖了一下,再看水面,鱼漂早已不知何去,他用力提竿,竿很沉,抖动着晃来晃
去,他知道钓到大鱼了,不觉吆喝了一声:来了!对面的看塘人站起来,好奇地看
着他。他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提上一条大鲤鱼,足足有五六斤。他从没有钓过这
么大的鱼,看着草地上乱蹦的鱼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对面的守塘人如丧考妣地跑
过来,可怜兮兮地说,老板,你怎么把我的种鱼钓上来了,这是我的镇塘种鱼呀!
郑远桥故意问他,我买票钓鱼时可没有约定不能钓种鱼呀,再说你不是已经喂过了
吗?喂过了,还钓上来,这是我的本事。守塘人脸红了,两眼看着地上的鱼,一时
无言以对。郑远桥说,放心,我不杀这条鱼,这鱼满肚子籽,杀了可惜。守塘人面
呈喜色,搓着手要来捡鱼。慢着。郑远桥拦住他说,我要放生,但不在这里。说完,
他抱起鱼,快步穿过橘树林,来到江水边,用一个抛保龄球的动作把鱼低低抛进江
中。他回来时,那个守塘人还站在那里,对他说,你花了十块钱,却让我损失了不
下两百块,我今天赔大了。郑远桥笑笑,道:你少了两百块,长江里却会多一群鱼,
这就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钓到了大鱼,郑远桥乘胜即收,不想再钓了。他收好鱼竿,离开鱼塘,回宾馆
理一理东山宾馆改制的事。
东山宾馆改制的事由来已久,这是他和市委书记老黄之间没有公开的分歧。老
黄是个贯彻上级文件不走样的书记,这一点郑远桥对他心存敬意。老黄来蓝城后,
一直在推动国企改制。蓝城国资委所属十八家企业,三年被他改了十五家,仅剩下
了蓝城卷烟厂、蓝城市政建设公司和蓝城煤炭集团。这三家企业是郑远桥的眼珠子,
在改制滔滔浪潮中,郑远桥像个护蛋的母鸡一样,硬是留下三家市属企业。郑远桥
并不是抵触上级政策,改制是大势所趋,老黄全力卖企业也不是胡来,但他做为市
长,他知道自己手里一定要有牌可打,否则,企业卖光之日,也就是自己无奈之时,
为此,他坚持留下了这三家效益相当好的企业。老黄不理解他的固执,曾问他:抓
大放小是上面的要求,我们一个地级市根本谈不上大,全都该放,现在放还能回笼
点资金,将来说不准就是些想甩都甩不掉包袱。郑远桥说,我们虽没有国家所说的
大企业,可这三家企业都是赚钱的企业,卷烟厂是高税收企业,是市财政的顶梁柱,
把它卖给人家,咱就要受制于人,那时候你我就要看烟厂老板的脸色了。市政公司
干得都是财政投资的项目,自己的锅煮自己的饭,只要不跑冒滴漏管理好,绝对不
会亏损,没必要把自己家的锅卖了;蓝煤集团是资源性企业,不存在竞争问题,挖
一筐煤,赚一块钱,我们自己当家作主,多挖多赚,少挖少赚,什么瓦斯透水安全
生产管起来也能落实下去,真要是卖给只顾赚黑心钱的老板,一个事故蹦出来,埋
单的还是政府。黄看他态度坚决,只好依了他,对这三家企业收刀不砍。但对于其
它企业,老黄则大刀阔斧毫不手软。国资委的企业改制后,老黄又把注意力转向其
它企业或企业化管理单位,一个月一次调度会,把改制当硬仗来打,终于在企改工
作上全省报捷,受到上级表彰。但百密一疏,老黄在改制中忽略了眼皮底下的东山
宾馆。一次公务接待,老黄发现了这一疏忽,他把秘书长李正叫去说,政府要管的
事很多,留着个东山宾馆干什么?吃喝接待这种事完全可以社会化嘛。李正回来向
郑远桥传达了黄书记的指示,郑远桥笑笑,未置可否。李正看出了门道,东山宾馆
改制的事就一直拖着没办。好在老黄工作忙,也没再过问此事。
郑远桥深陷在沙发里,他在想难道真的是老黄催着东山宾馆改制?当市长五年
来,自己和老黄总体还是罩着脸面的,如果说有什么分歧,那就是关于干部的使用
问题。比如说三年前,老信访局长退休,物色接替局长人选时,老黄选了个在妇联
当副主席的小艾,小艾工作不错,但人长得太漂亮,说话曼声丝雨,像某个热播电
视剧里的女主角。郑远桥对此有顾虑,信访局虽说是窗口单位要有形象,但也要讲
究访民心理,你派个美女去接待访民,访民养眼啊。老黄不听,坚持把小艾派了去,
结果正如郑远桥所料,自从小艾去了后,信访大厅没有个消停的时候,访民们甚至
在网上建立了小艾吧,把小艾弄得很尴尬。但这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估计老黄也不
会放在心上。他沏了一杯茶,在开水冲泡茶叶翻滚的瞬间,他忽然嗅到了常常在礼
堂中嗅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他揉揉鼻子,这味道愈发浓重了,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才慢慢恢复了常态。
他想给李正打个电话,但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等着李正来电话,他相信李正
会来电话的,王义来电记录的电话本他翻过,发现李正的名字前没有划那个醒目的
对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放不下李正,是因为李正跟了自己五年吗?五年,
是形影不离的五年啊,李正几乎成了自己的影子,影子一旦不在,人便会感到一种
孤独和尴尬。过去,一天里会接无数李正的电话,现在突然一个也没有了,他像少
了些什么。他也想过,李正现在有了新的市长,新市长刚刚上任,身为秘书长李正
跑前跑后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可是,再忙打个电话的时间总会有吧。他突然想到了
一个问题:莫不是李正处于一种不被信任的危险境地?因为一般来说,新一任市长
都要选择一位自己的心腹任秘书长,正所谓内官不用旧臣,自己当年不也是这样做
的吗?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李正急于改制东山宾馆就意图明显了,这样做无
非是想向老黄和何阳表明一个态度。郑远桥的胸口有些闷,从包里摸出一小瓶丹参
丸来,也不数粒数,倒出一小把吞下去,然后打开电视,选了戏曲频道,看一出不
知名字的折子戏。
周老板和王义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看了半天电视竟不知看了些什么。王
义在市场上淘了一个小叶紫檀笔筒,雕工甚好,捧着请郑远桥鉴定。周老板则买了
一块火柴盒大小鸡血石,这不用鉴定,因为是在正式珠宝店买的,产地、证书等一
应俱全。王义说,郑市长到了人大,工作不像以前那么忙了,可以练练书法,练书
法要有好笔,有好笔自然就要有好笔筒,我看到您办公桌上有几支湖笔,却插在一
个树脂桶里,这就像千金小姐却穿了一身粗布衣裳一样,不般配,所以我就选了这
小叶紫檀的笔筒。郑远桥接过笔筒,用手一摸就知道这的确是个好东西,摸紫檀的
感觉就像摸婴儿的皮肤,是一种有血有肉的细腻,这笔筒虽说不是古董,但木质、
雕工堪称一流。他点点头道:是小叶紫檀,没走眼。
再看那块鸡血石,的确昌化料,周老板说,写书法没有像样的印章怎么行?回
去请孙小杰教授刻一方,闲章。周老板提到孙小杰,郑远桥的心动了一下,孙小杰
在这次换届由上届的常委升为不驻会的常委会副主任,和他等于在一个班子共事。
孙小杰知道这种人事安排有老同学的作用,就发来一条短信说:投之以木桃,不能
报之以琼瑶,非我无情,我心金石。他接到短信琢磨了好一会儿,心想,孙小杰把
一件工作上的事感情化了,他也回了一条:不敢贪天功,水到渠自成。
郑远桥端详着鸡血石道,孙教授可不是那么好求的,人家凭什么给你刻?周老
板做了个鬼脸:我求不动,您可以下指示呀,她现在是您的副职。郑远桥笑了,周
老板这句话听起来舒坦,人代会结束时,他曾对孙小杰开玩笑说,以后我再让你做
什么,就是工作了,看你还敢推辞。二十多年了,孙小杰大学毕业时那探寻的目光
和那件红格子布衫至今还常常在他脑海里水母一般浮现。
这时,王义接了个电话,或许怕打扰周老板和郑远桥谈话,王义到走廊里去通
话。回来后,见两人还在把玩那块石头,王义突然冒了一句:我们早点回蓝城吧。
郑远桥和周老板面面相觑,不知道王义为什么没头没脑地这样讲。郑远桥慢腾
腾地问:家里有事吗?
王义眨了眨眼说:我听到一个消息,说家里正在动干部,不知是真是假。重要
的人事安排,我想至少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王义知道所有蓝城打来的公务电话,
都是打到他的手机上,没人来电话沟通干部事宜,这一点他很清楚。
郑远桥的嘴唇微微欠了欠:我现在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个度假养生
的闲人,不关心什么人事安排。
周老板推了王义一把:你老兄糊涂了,不管人事怎么安排,不都得等老大回去
开人大常委会选举嘛,老大是一枝不动,百枝不摇。周老板喜欢称郑远桥为老大,
尽管郑远桥一再提醒他不要这么叫,但周老板总是改不了口。
可是,这次要动的是李正呀,李正可是郑市长的老部下。王义有些急,他知道
李正和郑远桥关系不一般,这一点,在蓝城政坛已经不是秘密。
周老板眼睛转了转,问:怎么个动法?
王义说:听说是由秘书长改为发改局长。
周老板不太了解政府的事,问:发改局长是不是比秘书长的位置好?有人说发
改局管项目管钱,是婆婆,秘书长整天就是吃喝拉撒睡,再大也是媳妇。
郑远桥没有回答,他从沙发里站起来,缓步走到窗前,窗外瘦西湖垂柳如雾如
烟,远处二十四桥若隐若现,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怅然。看来苏杭二州是不能去了,
江南再好,毕竟不是自己的乐园啊!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说:明天回去,但不是
蓝城,回灞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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