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到灞县,郑远桥就难有瘦西湖的清净了。郑远桥下榻在县政府的白洋淀宾馆,
灞县几套班子的领导自然不能怠慢,纷纷上门看望,但郑远桥拒绝了所有的宴请,
他对灞县的领导说,自己的身体不适,想好好休息一下。领导们悄悄问王义,王义
闪烁其词,让人生疑。疑惑的话传来传去,便传出郑远桥肺上长了个东西的说法。
这说法很能让人相信,因为郑远桥嗜烟如命,一天两包芙蓉王,这样抽烟的人,肺
上长东西一点也不奇怪。
蓝城离灞县不远,一些领导就利用下乡调研的机会来灞县看望郑远桥。郑远桥
住在宾馆里,他已经让周老板回去忙生意,在宾馆陪他的只有王义和大桩。大桩是
郑远桥在灞县的编外秘书,郑远桥的到来,就是大桩的假期,治安大队的工作可以
放一放,这一点,连公安局的领导都明白。
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老柳来了。老柳话不多,却硬。他看郑远桥一根接一根抽烟,
就说,少抽点吧,抽烟能抵个球儿?老柳任常务副市长和郑远桥工作配合很默契,
能力也不差,本来郑远桥是推荐老柳接任自己的,但上级有规定,市长不能本地产
生,老柳是土生土长的蓝城人,当不了正职,这正职的位子就由省里来的何阳坐了。
问题是老柳不但正职没当上,因副职已满八年需要交流,就跟着郑远桥到了人大,
任副主任、党组副书记。老柳个不高,眼眉却又黑又密,络腮胡子也重,郑远桥每
次出国,都给他捎一个电动剃须刀,什么三洋、飞利浦、松下,国外的名牌几乎买
遍了,但再好的剃须刀老柳也用不住,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好端端的剃须刀
便转不动了。老柳说自己的胡子像猪鬃,还是用刀片刮方便。但这样一来,老柳的
下颌、脖子处总有刮破的伤痕,血丝甚至常常沾在衬衣的领子上,这成为他的一大
特色。
郑远桥说,就这么点爱好,难舍啊。老柳道:当了五年多的常务,现在不会干
了,常务常务,成了常常被耽误。老柳显然有牢骚。郑远桥笑了笑说,要怪就怪我
把你带到了人大来,不过,这一步早晚要走的,你跟我来人大不还是常务嘛。老柳
说,我他妈就没有当正职的命,当什么都是副的,去年得了个睾丸炎,医生说也是
副的,我就纳闷了,难道真有副睾丸炎这么个病?郑远桥笑笑道:有的,你这一脸
胡子医生也不敢调侃你。老柳叹口气:这些年忙惯了,闲下来难受!说完,从包里
掏出几条芙蓉王往床上一放,说:别人给我的,我不抽,给你吧。郑远桥道,一边
劝我少抽烟,一边给我送烟,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老柳说,矛盾就矛盾吧,反正
我心里也矛盾。老柳临走时,突然放低了声音对他说:别的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
眼装超脱,干部问题可要瞪起眼珠子来。郑远桥心里一颤,用力在老柳的肩膀上拍
了拍,没有说什么。
老柳来过之后,市委组织部苏部长来了。苏部长是老常委,又是常委中唯一的
女性,和郑远桥的关系不远不近、相敬如宾,她是明年市委换届副书记的不二人选。
苏部长是带着一份名单来的,她受黄书记委托,来征求新一届政府组成人员构成意
见。郑远桥接过名单后,眼睛扫了一遍,心里就明白了大概。这些干部都是自己再
熟悉不过的人,名单中,李正果然是发改局长的人选,而政府秘书长由原财政局长
季卫东接任,财政局长则新提拔了一个副处级干部刘清。郑远桥问:这个刘清是谁
啊?怎么没有印象呢?苏部长说,刘清嘛,不是政府系列的干部,是市委政研室的
副主任,市委的笔杆子,经济学博士。郑远桥哦了一声,知道这一定是老黄提名的
人选了。财政是个大局,要协调国地两税,一个笔杆子主政,能行吗?郑远桥心里
划了个问号。但他没有对苏部长说什么,他知道苏部长这是例行公事,和她说这样
重要的人事安排,是给她出难题。五年的市长经历让他很清楚,政府的几个重要部
门,都是由书记市长把着,提名权不会旁落他人。苏部长告诉他,如果他对名单没
有异议,最近就要开市委常委会研究这个名单了。郑远桥点燃一根烟,吸了两口,
才说,对名单,我没有大的异议,但个别人选需要再斟酌一下,比如重要的综合部
门,还是用一些能看准的干部好,当然,我这仅仅是个建议。苏部长对郑远桥很了
解,知道他这话里的含义,就起身说,我把您的意见转达黄书记,有的岗位人选,
黄书记和您会通通气。
传言被证实之后,郑远桥的心里倒平静了许多,只是李正没有来灞县。但他理
解李正,当下正是李正在新市长面前表现的时候,过于谨慎的他怎敢分心?再说东
山宾馆的改制也不是个小手术,王梅已经辞职去了北京,宾馆一摊子事情李正也会
伤些脑筋。
大桩穿着便服来到宾馆,拿着一份拟好的名单让他过目。名单上一共七人,都
是自己关系密切的下属,郑远桥问:搞什么鬼?你又不是组织部长,拟这样一份名
单干什么?
大桩说,我这个编外秘书该记住的一定会记住,明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五一
呀,你的生日,正赶上放假,我们找几个人聚聚,我和王秘书长商量,请的人不能
太多,请了七个,加我们三人正好是十,取意十全十美。
明天确实是自己的生日,郑远桥想,自己这个生日真是辛苦,赶上个劳动节,
还是国际的,他多次感叹自己就是一个操心的命。看不出你大桩真是个有心之人,
他表扬大桩,大桩却连忙摆摆手,说,我不敢当,要谢你谢孙小杰,是她打电话提
醒我的。郑远桥感到心里暖暖的,有一个心仪的女人记着自己的生日,这是一种福
报。大桩说,不在宾馆里聚,我和王秘书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灞县一中旁那个吃
河鲀的小店,你去过的。郑远桥心里一动,问:是扬州小吃吗?王师傅两口子不是
去了蓝城经营腊头驿了吗?小店怎么还在开?
大桩说,王师傅去了蓝城,小店兑给了一个老乡,扬州小吃改头换面成了个不
错的小酒馆,在灞县火得很。
郑远桥本不想庆贺什么生日,但出来半个多月,有些亲近的人也想见见,他看
到名单里有王梅和孙小杰的名字,知道这定是大桩的主意,就说,女士就不要请了,
王梅在北京不方便回来,孙小杰从来不愿意参加饭局。大桩说,只要您发话,她俩
敢不来?郑远桥道,你别强人所难,喝酒有女士在连玩笑都开不得,还是算了吧。
大桩说,我定的是十人的台子。郑远桥想了想,叫王义进来对他说:明天吃饭叫上
李正吧,我正好有事想问问他。他特意嘱咐:电话通知由大桩来打,但不许提生日,
不许带礼物,小车也不能在扬州小吃门前停,让司机一律回宾馆就餐。大桩揶揄说,
你还当你是市长啊?郑远桥道:夹着尾巴做人,翘着尾巴做事,这是我当年给你写
的毕业留言你忘了?大桩撇了撇嘴:就因为照你话去做了,夹了二十五年尾巴,我
还是个小民警。郑远桥对王义说,明天的饭不要小民警买单,你来付账。大桩不好
意思地笑了,说:你这不打我脸吗?我要连顿饭都安排不了,还配给你当编外秘书。
郑远桥的生日宴如期举行。
扬州小吃其实已经更名,改成扬州河鲀馆。店面不大,却比杨家经营时多了些
奢华。牌匾是黑底金字,宫廷体的楷书,门两侧还挂着一副黑底金字的楹联,上联
是:寒夜客来茶当酒,下联:竹炉汤沸火初红。郑远桥琢磨着楹联的含义,觉得这
诗挂错了地方。进到屋里,发现环境与上次大不相同,屋内摆了一大两小三张桌子,
桌椅都是藤编的,显得很雅致。店主也姓王,胖胖的,眉眼之间有点面熟,一问,
才知这个胖子是王师傅的远房侄子,算是王梅的表哥。胖子在扬州开有河鲀馆,王
师傅到蓝城照顾腊头驿后,把这个小门面让给侄子开了这家连锁店。胖子说,灞县
这家扬州河鲀馆,门脸虽小,但生意不错,来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主顾。郑远桥
问:主要是些什么客人呢?胖子说,主要是些领导。郑远桥皱了皱眉头,道:吃河
鲀冒险,依常理领导干部吃河鲀会更有顾忌呀。胖子摇摇头说,这个我不懂,反正
来这里的客人都是有身价的,本来晚上还有一桌国税局的,因为大桩定了台子,才
辞了。郑远桥又问,你这里的河鲀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谁来加工?胖子指着墙上
的几幅照片说:野生的和养殖的都有,价格不一样,养殖的由我徒弟加工,野生的
就由我亲自操刀了。郑远桥想起了,王师傅祖辈上是扬州知府的私厨,看来厨子这
个职业是杨家的祖传了。
来的客人有人事局长栾鹏、市委办主任孙克勤、供电局长马坤、监察局长吕学
义和公安局政委张毅,只有李正没有如期到。郑远桥和大家喝着茶,问着几位下属
的近况。栾鹏是个接近退二线年龄的老臣,在中层干部中很有影响力,是郑远桥了
解中层动向的鱼漂。栾鹏垂着两只硕大的泪囊,看着电视上正播出的一部清朝宫廷
剧不紧不慢地说:这些年宫廷戏太多了,康熙、雍正。乾隆天天都在忙,想不到死
了几百年倒成明星了。栾鹏没有说蓝城的事,他的话一向闪烁其词。孙克勤是市委
的人,郑远桥任市委副书记时与其建立了私交,五年来,郑远桥一直保持这层关系,
但这种私交是一种潜泳,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孙克勤说这段时间太忙,书记不离
开办公室,我就不能走,今天让秘书顶着,我才开小差溜了。马坤则很逍遥,他是
中直单位,用不着跟谁请假,所以他来的最早,还给郑远桥带了两听明前龙井。监
察局长吕学义比较古板,是个唯郑远桥指示是从的好人,他是部队师职干部转业,
是郑远桥安排他当了监察局长,他自然也成了郑远桥手中的一把利剑。张政委是从
外地交流来的干部,郑远桥对交流的干部一向很关心,帮他在一个高档小区解决了
住房,这让张政委感激不尽,两人的关系也由工作深入到生活层面,节日假期,两
个家庭经常在一起聚聚。
过了约定的开饭时间,李正还没有到。郑远桥不动声色,王义起身倒外面打电
话。过了一会儿,王义回来了,对郑远桥说,李正有事来不了了。大桩睁着一双河
鲀眼说,不对呀,我昨天通知时他说的好好的,怎么变卦了呢?郑远桥微微一笑,
击掌一声道:上菜!
席间,坐在一边的王义对郑远桥说,他把那块鸡血石捎给了孙小杰,请她刻章,
她问刻什么字,请您来定。大家都等着郑远桥说话。这时,胖子端上了那道名菜—
——西施乳。郑远桥看着盘中洁白的汤汁,不容置疑地说:就刻西施乳三个字吧。
满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老领导为何要刻这样三个字。
胖子老板过来敬酒,他眯着两眼说表姐王梅从北京打来电话,叫他一定要敬郑
市长一杯酒。胖子是个闯南走北的人,谙熟人情之道,他特意订做了一个奶油蛋糕,
亲自端了上来。郑远桥坐在那里,却把手中的酒杯举得很高,以示谢意。喝过酒后,
大桩表扬说,王老板今天菜烧得挺棒,尤其这河鲀,味特鲜。胖子笑笑道:这河鲀
也就你们当干部的吃才能吃出滋味,平头百姓吃,还不如吃红焖肘子了。郑远桥好
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说?胖子双手捧着喝干的酒杯说:河鲀鱼有三绝,一绝是一心
两用,它两只眼睛一只盯着食物,一只放哨,用干部的话说,这叫两手抓。大家都
笑了,这胖子还挺幽默。胖子说,第二绝是诈死,渔民捕到它时,他会迅速吸气,
膨胀成圆鼓鼓的状态来诈死,让人觉得可恶难看,恨不得踢它一脚,这样,它会翻
身入水躲过一劫。当干部的管这叫假象,叫计谋。大家都没说话,这个比喻似乎有
些不中听。这第三绝嘛,就是嘴硬,一条斤把重的河鲀,能一口咬断六号铁丝,要
是让它咬到手指头,连骨头带肉一口就下来,这一点太像当干部的了,干部嘴大牙
硬,说话办事咬钉截铁,所以河鲀又叫干部鱼。干部吃干部鱼,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事情嘛。大家又被胖子逗笑了,几个人盯住刚刚上来的那盘西施乳,似乎都在琢磨,
这粒粒蚕豆般的东西,是不是也会变得硬起来?郑远桥倒了一杯酒回敬胖子,他依
旧高高地擎着酒杯说:你不但能当厨师开饭店,我看还能说相声当郭德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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