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郑远桥在灞县闲居的日子,除了上次扬州河鲀馆小聚,再没参加什么活动。蓝
城上下关于他肺部长了东西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王义建议他回去在公开场合露露
面,新闻里上上镜,谣言即可止住。郑远桥笑笑,肺里长没长东西自己清楚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让别人知道?王义说这么传下去,对你开展工作不利。郑远桥说不利就
不利吧,我一个闲职,就该以闲为重,要那么多有利干什么?王义不明白领导葫芦
里装得什么药,上次聚会李正缺席,他已经看出李正不是真有事,而是找托词不参
加宴会。他没有对郑远桥说破,看样子郑远桥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连一句埋怨
的话都没有,王义暗暗感慨郑远桥和李正关系到位,扬州时李正没有电话,郑远桥
不责怪;这一次,李正缺席生日宴会,郑远桥还是没有表示,要是换了一般的关系,
不骂娘才怪呢!
郑远桥在灞县每天都和大桩、王义、还有司机小赵打牌,玩一种打滚子的玩法。
郑远桥和大桩对伙,结果十次有九次是王义和司机小赵赢。大桩忍不住就埋怨郑远
桥出牌不认真,说要是赢钱的话,咱俩连裤子都剩不下。郑远桥并不生气,大桩说
得多了,他不慌不忙地跟了一句:动真的,不见得就会输。王义和司机早就对他的
牌技了如指掌,就提议动真格的。郑远桥说,赌钱肯定不行,如果你们真要动输赢,
咱就赢酒的吧。
王义和小赵同声响应,大桩却有些犯怵,他知道两个人输的酒肯定要他一人喝,
就提议说:啤酒吧。一次一瓶。王义和小赵不同意,要赢就赢白酒,一次两口杯。
三个人都看着郑远桥,赢什么酒最后只能由领导来定夺。郑远桥不紧不慢的说:白
酒,茅台,一次一瓶酒两人分。三个人都傻了眼,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郑远
桥说,小赵去车里拿酒,车里的茅台是真品,可以放心喝。
小赵乐颠颠去车里拿来了酒,向大桩做了个鬼脸,意思是说得罪了,这回喝酒
吧。四个人坐定,大桩反复洗了三遍牌,然后看看郑远桥,郑远桥若无其事,嘴里
衔一根烟漫不经心地上牌抓牌。大桩心想完了,这瓶茅台肯定要灌进自己肚子了。
牌抓到手后,大桩感觉自己的牌还不错,有一张大鬼两张小鬼。正暗自窃喜,
对门的郑远桥问:有大鬼吗?他点点头,他没有想到郑远桥会有扣鬼的想法。郑远
桥看他点头,就让他把手里的大鬼扣了,自己接着扣了两张大鬼,这样本局牌就是
一把定输赢了。大桩的手有些抖,他不知道郑远桥的牌是真好还是假好,因为这几
天打牌,郑远桥从来没有扣鬼,没扣鬼都输牌,这回动真格的,还一次扣了仨鬼,
会有多少胜算?
郑远桥这次出牌十分怪异,全不管打滚子的一些套路,以往按部就班的打法不
见了,弄得对手慌了架势,短短十几分钟,扣了仨大鬼的一局,竟然赢了!
大桩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天喜地忙着开酒倒酒。王义和小赵傻了,还在检讨刚
才是不是出错了牌。大桩不给他们检讨的时间,端着两杯酒逼他们喝下去。王义和
小赵在郑远桥的微笑里每人喝下半瓶酒。再开牌,王义手里的牌有些拿不稳,总是
往下掉,小赵的眼皮也开始耷拉,牌,打不成了。大桩伸出大拇指说,难怪您能当
市长,您是一局定乾坤呀。郑远桥笑着说,小赌赌钱,大赌赌命,关键时要敢于孤
注一掷。
郑远桥在灞县逗留的日子,又接到两条让人烦心的消息。一个是东山宾馆的改
制停止了,新任命了一个经理,听说有点背景。另一个消息是周老板被检察院立案
调查了,原因是偷漏税。
宾馆改制的事郑远桥不去多想,反正王梅已经辞职去了北京。周老板的事不能
不管,蓝城上下都知道周老板是他引进的企业,这个时候拿周老板问罪显然是醉翁
之意不在酒。他给公安局政委张毅打了个电话,问周老板的事情起因何故,张毅说
此案不是经侦支队干的,是反贪局搞的。反贪局搞的,来头一定是政法委,政法委
书记是老胡,他不便再打电话,心里却在一页页翻阅往事。
政法委书记老胡是个脑子从来不装条条框框的人,什么红线、黄线在他眼里都
是色盲一般的灰线。老胡原来在下面当县长,因为没经国土部门批准,占地建了一
座规模不小的清平寺而遭到举报,国土部门层层查下来,三级高官有批示,蓝城想
捂也捂不住了,不得不依法依纪进行问责。案子是纪委查的,问责却让市长来启动,
黄书记说了,这是行政案子,属于行政监察,你老郑就走走程序吧。郑远桥只好找
老胡谈话,让他表态接受处分。老胡火气很大,像头见了红布的公牛,见谁顶撞谁。
说:这些年蓝城招商引资引进了几个企业?有几个税收?我建清平寺没有手续不假,
可是效果怎么样?现在的清平寺香火鼎盛,已经是蓝城的一块旅游品牌了,拉动了
地区经济,你们不奖励我也就算了,还要问责我,这不公平!郑远桥说,国土部门
是条条管,地方没办法,你建的庙,不扒掉就是你的政绩,去上香拜佛的人都会感
激你这就足够了,你还想要什么?老胡气呼呼地说,国土部门说违章,让他们把庙
扒掉就是了,违章建筑还保留它干什么?老胡知道没有谁会去毁一座庙,故意这么
说来赌气。郑远桥有些生气:国有国法,党有党纪,不能因为发展经济就去碰红线,
这点道理都不懂,难怪你犯错误!但批评归批评,对老胡,市委还是刀下留情了,
他在受到记过处分之后,平级调动到政法委任副书记,主持政法委日常工作。政法
委位置虽然重要,但毕竟不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上面还有担任常委的书记,老胡
就有点闹情绪。上班没几天,老胡就向政府打了个报告,说他的红旗车太老太旧,
要换辆奥迪,报告到了郑远桥桌上,郑远桥只是轻描淡写的批了两个字:缓议。这
件事老胡很有想法,他传出话来,说什么车是官之仪,我是人熊车也孬,和武大郎
一个档次。黄书记为这事找过郑远桥,商议能不能考虑一下老胡的车,郑远桥当即
拒绝了,他认为购车的口子不能开,一大摞报告在案头压着,给老胡买,别人的请
示怎么办?要买也要成批研究,不能零揪。现在,突然间冒出个周老板的案子,郑
远桥心里也能猜出个大概。平心而论,人代会闭幕后他之所以出来,就是想讨个清
净,现在看来,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清净之处。他像一张蛛网上的蜘蛛,无论爬到
那个角落,身后总有一根粘粘的丝线牵着,让他不能自主。他知道这是体制,体制
如同蛛网,会把撞进网里的一切都牢牢地粘住,除非你是一只有着强大外力的飞鸟,
一头把这蛛网撞出一个洞来,否则,你只能被缠住,而且越缠越紧,动弹不得。
郑远桥被一种沮丧的情绪缠绕着,这是一种难以自我排遣的情绪,他想摔东西,
想大吼几声,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是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消防喷淋装置出神,那个
装置上有个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如果不留心,很难发现它的存在。这时,一个
来自北京的电话,让他沮丧的心情更加晦暗起来。
电话是王梅打来的。王梅的声音很细,像羽毛在他的耳边轻拂。我想订婚了,
她说,男朋友姓单,是个高干,大我二十岁。他没有插话,只是屏住呼吸听。王梅
说:我们是多年前在腊头驿认识的,其实也很偶然,他在省里当厅长时来腊头驿吃
饭,吃到了西施乳这道菜,很喜欢,便常常私下来吃。后来他提拔到了北京,几天
前的一个晚上,不知怎么就在车里看到了我刚开业的腊头馆,进门问有没有西施乳
这道菜,就遇到了我,我们交流后,才知道他夫人几年前车祸走了,他一个人,位
高身单,也挺不容易的。那天见面后,这两天天天来腊头馆吃饭,昨晚向我求婚,
我问他求婚的理由,你猜他说什么?他没说怎么喜欢我,只是说喜欢我做的菜,说
他的胃喜欢,他的心才能接受。这话打动了我,从进入评剧团那天起,就遇到很多
夸我美丽的,说我赛过西施比过貂蝉,但我知道,美貌这种东西犹如盛夏的水果,
是很难保鲜的,当青春逝去韶华不再,我靠什么资本享受这份爱呢?但是我知道,
我祖传的烹调西施乳的厨艺却会越来越娴熟,越来越精湛,我想自己终归是个小人
物,早晚要嫁人,虽说感情发展快了点,可我们毕竟不是初次相识,我想答应这桩
婚姻。
郑远桥想起来了,省里确实有个性单的厅长几年前奉调进京,现在是一个要害
部门的副职,但他记不起此人的名字,他也不想问王梅。他知道,王梅的选择是对
的,尽管他和王梅之间没有任何超乎友谊的情感,但在听到王梅要订婚的消息后,
他还是不太自然。王梅是个难得的好女人,美丽端庄又善解人意,还能唱一腔让人
意乱情迷的越剧。在形象上王梅像孙小杰,但在情感上孙小杰却不如王梅,孙小杰
太过理智,大概是与金石打交道太久的原因,婚后的孙小杰那头柔软的丝发不再那
么柔软了,她擅长的越剧也不再唱了,尽管郑远桥几次提出想听她的《西施断缆》,
孙小杰都礼貌地婉拒了,孙小杰已经完成了一个柔情少女到才艺教授的华丽转身,
而王梅却还那么纯情,还在延续着孙小杰的青春。王梅也要完成某种转身了,郑远
桥心想,为什么这样的消息都会集中在自己刚刚卸任市长的这个春天?他记得诗人
林徽因有过一首诗,似乎有万古人间四月天一句,这说明在诗人的眼里,春天是最
美的,可是对于自己来说,这个春天却晚秋一般充满惆怅。
王梅在电话里说:欠您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
郑远桥感到很疑惑:你欠我什么呢?你什么也不欠。
王梅道:电话里不说了,你记住我说的话,我会补偿你的,到时候再告诉你。
郑远桥想,王梅是个知恩图报的义女子,肯定还是为当年评剧团录用她的事心
存感激,其实,任何一个欣赏人才的领导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像自己那样去做的,不
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自己当年拒绝大桩和王梅送来的礼品,并不是装样子,是发自
内心的一种拒绝,因为王梅的确是人才,如果评剧团不解散,王梅说不准就是第二
个新凤霞。
王梅在电话还透露了一个消息,周老板的案子似乎不是简单的经济案子,希望
他留心。
郑远桥说不要胡乱联系,不就是一个调查吗?
王梅问:问句不该问的话,您在周老板身上有没有闪失?
郑远桥反问她:你知道我从政的座右铭吗?王梅说不知道。郑远桥说:女人和
钱,是从政的两条高压线。
电话的另一边传来开心的笑声。脆脆的,动听悦耳。
我相信您,郑市长,祝您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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