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郑远桥在接到上海专家的电话后决定返回蓝城。专家歉意地说因为工作忙,忘
了给他打电话,经过会诊,几个医生都认为他肺上的黑影是个钙化点,并无大碍,
也无需治疗。郑远桥放下电话就找来王义说:不能老在这里泡着了,回蓝城吧。
灞县离蓝城不远,他们直接回到了人大机关。一进到市人大那幢米色的大楼,
他就嗅到了那股熟悉而又奇怪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对这种让他特别敏感的气味
他始终找不到源头,过去,只有在会议室里,他才会时常感受到这种不见踪影的气
味,那么,这神秘的气味何时渗透到人大的办公楼里了呢?他猜想这味道应该来自
地下室的食堂,但作为人大的一把手,他不可能刚回来就一头扎进食堂去检查工作,
比食堂要紧的事有很多。他回到人大机关和几位副职见了个面,便带着王义驱车去
市委。他要到黄书记那里销假。在扬州,他买了几盒上好的茶叶,让王义顺便送给
市委的几位常委。
黄书记正在办公室带着花镜看一本线装书。黄书记的办公室并不大,但房间很
多,套间里面还有套间,他的办公室是中间一间,外间是会客室。见郑远桥进来,
黄书记摘下花镜说:瘦了,老郑你瘦了!郑远桥道:出门千里,不如家里,瘦一点
不奇怪。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秘书端来两杯绿茶。郑远桥说,这次到扬州,给书记
捎了几盒新茶,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黄书记问:是扬州春吧?我喜欢的绿茶。你
知道老郑,今年春旱,明前龙井少的可怜,京城里一斤新茶都过万了。郑远桥说,
扬州、杭州,虽说都叫州,但茶叶的名气差别可是大了不少。黄书记点点头,道:
历史上扬州多难,而杭州多福,嘉木择地而生啊。接着,黄书记转换了话题,他端
详着郑远桥的脸问:怎么样,身体好吗?
郑远桥笑了笑说:还好,在扬州检查身体,以为肺里长了个瘤子,后来复查,
发现是个误会,虚惊一场。
黄书记哦了一声,道:没事就好,到了你我这个年龄,身体不比年轻人,唯有
健康为重。工作这种东西就像时间一样,无论你怎么干也不会干得完。有些时候,
真该学点黄老之学。
郑远桥对黄老之学没有研究,他也不喜欢谈论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就打住这个
话题道:我这次出去检查身体,把人大常委会会期拖延了,希望没有影响市委的工
作摆布。黄书记说,没关系,市内的事,我们自己都能把握,对了,上次我让小苏
去灞县找你,沟通一下本届政府组成人员的事,小苏说,组织部的盘子你总体同意,
但个别综合部门的人选你有顾虑对吗?郑远桥点点头,说:蓝城总体上是个吃饭财
政,财政收支压力大,何市长又刚上任,这个时候换局长,万一财政完不成任务,
出现寅吃卯粮的问题,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
黄书记捏着下巴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新选的财政局长刘清是没有财政工作
经验,用他是要冒点风险的,这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颠来覆去,还是刘
清更合适一点。
也许我官僚,对这个刘清我一无所知,所以我没有个人成见。郑远桥知道应该
解释自己的立场和观点。
刘清嘛,是市委政研室的副主任,跟了我五年,我也观察了他五年,他看问题
有深度,抓工作有办法,是个可造之才。黄书记用食指敲着沙发扶手,一下接着一
下,这显然是在定音定调。
如果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让季卫东再干两年也是个办法。郑远桥进一步坚持自
己的观点。
年龄不饶人呀,黄书记道,老郑你想想,当初你我走上重要领导岗位时,就有
这些岗位的经验吗?不给年轻人搭个台阶,他们很难上来。
黄书记这样一说,郑远桥知道这个话题不好讨论了,刘清的使用木已成舟,再
提异议就会不愉快了。其实,他提出刘清的问题,本意是虚晃一枪,谈判的艺术就
在于有选择地放弃,自己真正想说的是李正的使用问题,他不希望李正改任发改局
长,政府秘书长的位置等于准副市级,离开了这个位置,将来提拔就没了优势。老
黄这样坚持用刘清,想改变对李正的使用难度也会很大,但他还是想试试,对李正
的使用就像两个人在角力,不能没用力气就放弃。他端起茶杯似乎很随意地问:李
正同志由秘书长改任发改局长,从使用的角度讲是平调偏下,他会同意吗?
黄书记微微笑了笑,重新带上已经摘下的花镜,边看茶叶盒上的说明边说:这
个嘛,你要问李正。
一句话,郑远桥噎住了,是啊,自己的确没有和李正探讨此事,难道到发改局
去是李正自己的想法?
黄书记放下茶盒端起茶杯,吹了吹杯中的浮茶说:老郑呀,既然回来了,就抓
紧把常委会开了吧,政府几十个局长等着你下委任状呢。
好的。郑远桥说,因为我的外出耽误了时间,我很过意不去。
黄书记说:你是向市委请了假的,不能说耽误,再说,这些干部大都在原岗位
上干,无非需要一个法律上的名分而已。
停顿了一会儿,黄书记突然问:检察院在调查一个姓周的企业家,机关里有人
传,说这个企业是你当市长招商招来的,我没信。
郑远桥说,传说没错,是我当市长时引进的。
老黄摘下花镜觑了郑远桥一眼,说,也不奇怪,你当市长五年,引进的企业何
止百家?谁能保一个也不出差头?很正常嘛。
郑远桥道:不管是谁引进的企业,只要违法,就该依法查办,这也是人大监督
的一项内容。
黄书记站起身和郑远桥握了握手:你我都明白,我们不能干预司法,这是一条
纪律。
告别了黄书记,在下楼的电梯里,郑远桥忽然嗅到了那种熟悉而又奇怪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电梯里除了王义和自己再无他人,他感到纳闷,这种只出现
在会议室和机关大堂的味道怎么钻到了电梯里?看来,这味道已经成了空气的一部
分。他吸了吸鼻子,看到电椅开关的上方贴着一块不干胶制成的语录牌:提示机关
同志熟记公民道德建设20字规范: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敬
业奉献。郑远桥知道这是文明城市评比要考核的一项,检查组将抽查机关干部,看
能不能背下这20字方针,他试着念了念,眼睛一离开,脑子里就串了行,区区20字,
却怎么也背不下来,总是把词放错位置。回到办公室,他让王义通知李正下午来办
公室,自己要和李正谈谈。
下午,郑远桥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每个打来的电话都很关心他的健康
问题,他知道,关于自己肺部长了瘤子的说法已经潮水般退去,蓝城上下,很块将
知道他是个健康人。
下午,李正没有来,市长何阳先来了。何阳来蓝城时间不长,却接了地气一样
滋润了许多,腹部有点微微隆起,黑色皮带扎得很松,似乎有随时脱落的危险。何
阳说:老市长,你的气色真好,我来是给你接风的,你晚上想吃什么?郑远桥没有
想到何阳不谈工作,进门就说吃饭的事。就推辞道:你工作那么忙,吃饭就免了吧。
何阳摇摇头:什么都可以免,就吃饭不能免,民以食为天,天大的事怎么能免?郑
远桥被他说笑了,心想,这个何阳,身上还真有点年轻干部的爽快。他说,要请,
我请你吧,你刚到蓝城,给我这个上届市长做一回东道的权力。何阳又摇摇头:你
是老哥,我是小弟,伦理还是要讲的,小弟请大哥,天经地义。郑远桥不再推辞,
但他对何阳称兄道弟这一套不太习惯,当领导多年,他一直秉承一种正统严肃的官
话习惯,对称兄道弟这种江湖气不太认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种江湖气竟日渐
流行,一次,一位省领导在向外地客人介绍他时,也是小弟长小弟短的介绍。
到哪里吃呢?他刚想问,何阳就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我请你去腊头驿,吃
河鲀。
郑远桥心里一震,腊头驿?何阳来蓝城不到一个月,竟然知道小小的腊头驿。
那是一家小店呀,郑远桥问,蓝城大酒店不少,你怎么淘到这么一家小店?
何阳说,这要感谢李正,五一节那天我没回省城,李正陪我去了河边的腊头驿,
一吃,真绝了,蓝城还有如此美味,出乎意料,出乎意料啊!
五一?李正?郑远桥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自己生日那天李正缺席原因了。
何阳走后,王义来告诉他,李正在县区调研,下午赶不回来,但李正让政府办
的行政处长送来四条香烟,是冬虫夏草牌的,算是极品香烟了。王义拿着一个纸包,
香烟用一张旧的蓝城日报包着,报纸上有一张新闻图片,正是人代会结束时会场的
大幅彩色照片。
郑远桥说,把烟打开吧,我正要找人大常委们谈话,到时候每人发一盒,不管
会抽不会抽,算是常委们的第一次福利吧。
何阳的接风宴请人并不多,郑远桥、王义、即将新任秘书长的季卫东和人大常
务副主任老柳。让郑远桥感到奇怪的是李正也不在其列。
腊头驿还是老样子,只是不见了一身白衣的王梅。王梅的父亲系着一条围裙在
厨房忙碌,并不出来招待客人,服务员有两个,都是清一色的男生。郑远桥借口上
厕所,到后厨和王师傅见了个面,王师傅很激动,却不多说话,显然是心存芥蒂。
倒是王师傅的老伴心直口快,悄悄把他拉到一角,告诉他要小心那个李秘书长,因
为上次吃饭,服务员听到那个秘书长和新来的市长说他和王梅的坏话了。郑远桥点
点头,李正向新来的领导介绍腊头驿、介绍王梅,不可能不谈及他,但具体是什么
坏话,他没有问,也不想听。离开后厨时,他突然闻到了那股熟悉而又奇怪的味道,
他停住脚步,环视了一眼并不大的厨房,灶台上铁锅里正热汤翻滚,缕缕白气升腾
着,味道就是从那里弥漫开的。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进过饭店后厨,他忽然发现
那种总是幻觉一样在他周边出现的神秘气味,竟然来自这翻腾的铁锅!他靠近仔细
一看,发现乳白色的河鲀汤里还浸着一根麻绳,就问:汤里煮着根麻绳做什么?王
师傅用筷子挑了一下,夹出一个纱布包来,包已经被煮成了茶色,阵阵奇香随着热
气散发出来,十分诱人。王师傅说,这是料包,配方是祖上在扬州知府当大厨时传
下来的。郑远桥点点头,既然是秘方,也不便再问里面都包了些什么,但凭直觉,
他知道包里少不了罂粟壳。
何阳虽然年轻,但道行不浅,整个晚上他显得很活跃,频频向郑远桥敬酒,他
谈论八大菜系,谈论奇闻异事,谈论最近手机短信里流行的一些似黄非黄的段子,
就是没有谈论一句蓝城工作上的事。王义秘书长做得久了,深谙陪酒之道,每次都
抢着筛酒,绝不乱插话。季卫东因为马上就是新任秘书长了,提前进入了角色,主
动替何阳喝了不少酒,他酒量奇大,但有个习惯让人不舒服,他每喝一次酒都要用
舌尖抿抿嘴唇,令人联想到荒岛上的某种蜥蜴。老柳没了上次在灞县时的怪话,他
敬酒从不分开敬,每次都是说敬两位领导,和何阳的称兄道弟比起来,老柳倒显的
有些外了。
晚宴,没有那道让郑远桥魂牵梦绕的西施乳,代之的是浓浓的河鲀汤。王师傅
解释这几天没有买到雄性的河鲀,没料下锅,何阳说等老板买到了雄性野生河鲀,
再请老市长吃。郑远桥说,吃西施乳光有口福不成,还要有机缘,并不是每个季节
的雄性河鲀都有西施乳,传说中的吴王就没有这个机缘。
起身离开腊头驿时,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天上星汉灿烂,一个难得的好夜晚。
他对何阳说,良宵美酒,谢君盛情呀。
何阳握着肋下的皮带说:谢什么,这是小弟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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