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爷是一个皮匠。还很小的时候,就记得外爷不是在院子里用一个简陋的工具
合皮绳,就是坐在窗前,就着透窗而人的阳光给人缝制皮衣。外爷住的屋子里总是
有一股硝皮子的味道,有些呛鼻,但是待久一些就会适应的。从外爷的屋子里出来,
和别的娃娃玩耍时,他们就会皱彝子,好像从你身上闻到一种怪味似的,其实就是
皮匠味。要是捉迷藏,你藏得再好,别人循着这股味道,一路也可以把你找到的。
感到黑暗中那找你的娃娃不停地吸着鼻子,然后就伸出手来,把藏在暗中的你
抓个正着。你去抓别人也不行,你在暗中摸索进来,人家可以根据你身上的味道悄
悄地变化藏匿的地点。所以我和小舅舅我们几个,玩捉迷藏的游戏总是吃亏的。外
爷姓马,都叫外爷马皮匠。木匠住的塌楼房,良医守的病婆娘,小时候就常听到这
样的说法,年近半百才对这样的话深有领会。仅这两句话就够人们说一阵子的。可
不正是这样。外爷虽说是个皮匠,自己和家里人却并没有穿过几件皮衣服的。好像
正因为外爷是个皮匠,这才知道皮衣的贵重,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穿的。外爷只是给
别人做皮衣,自己挣几个手工钱。记得那时候常有人把皮子拿来让外爷给他们做衣
服。
也许我们年幼少见识的原因,觉得每一个远来的人都显得气派又神秘,他们坐
在炕上吃饭喝茶的样子总像是在遵循和完成着一个重要的仪式。后来在电视上看到
出访异国的使者时,会不期然地想起那些在我们少小时候,往来过外爷家的客人。
有时候外爷会像打短工的人那样,到客户的家里去住下来给人家做皮活。有时
候会一走几个月,听说是外爷做完一家的活被另一家又请去了,正因为这样,我们
也听说了一些地方,是我们从来不曾听过的。其实离家最远也不过百里的,但是那
时候却觉得外爷所去的地方遥不可及,和别的国度一样遥远且神秘的。记得外爷出
远门回来,家里总是有一种特别的气息的,一连数日療绕不散,好像原本熟悉的外
爷,忽然间有了某种陌生感新鲜感似的。别的不说,只说小舅舅,小舅舅年纪和我
相仿,比我还要小两岁的。原本像外爷打着的线团子那样黏着外爷,不离左右的,
有时候外爷在做针线,他也会十分有把握地从炕的一端跑过来,坐在外爷的怀里,
使外爷不能继续劳动。但外爷并不生气的,在忍耐中享受着什么的样子,然后就亲
亲小舅舅的这里那里,嘴贴着小舅舅的额头亲昵地说,好了吗?如果小舅舅摇头,
表示还没有好,外爷会再亲一番小舅舅的,直到小舅舅满意地离开,外爷才会继续
他的针线活的。但远行回来的外爷却使得小舅舅有特别的情绪和举动了。听到外爷
回来,小舅舅不管在哪里玩,都会很快跑回家里,但是在看到外爷的一瞬他却背过
身去了,动着肩膀大口喘气,在害羞似的。外爷好像和他心有默契,半躺在炕上,
用一种十分特别的眼神看着小舅舅,可以说只有看小舅舅时,外爷才有过那样子的
眼神。外爷这样的眼神使得我们都很是羡慕小舅舅,觉得在这么多的人里,只有他
是一个稀罕物,并因此高人一等了似的。好像人们都乐于看到在外爷面前害羞的小
舅舅以及用那样特别的眼神看着小舅舅的外爷,好像大家都乐于被这样一份情谊所
感染。有时候小舅舅忽然会转过脸来,给人看他汗津津的笑脸,有时候会使人意外,
不知什么原因,小舅舅竟忽然间抹起眼泪来,这样的情况下,小舅舅就不容易向着
外爷转过身来了,即使有人劝,小舅舅也不听的,倒似乎是越劝越犟。不论小舅舅
如何作为,外爷都是那样的眼神看着小舅舅,对他的任何心绪和举动都能理解似的。
梢后结大瓜。这是大人们说过的话,是说小舅舅的。说小舅舅是外爷这根枝上所结
的最大的瓜。我们听到了,就叫小舅舅大瓜。大瓜大瓜大瓜,我这样叫着跑开去,
就听见小舅舅在后面吆喝着一路追上来。不知对这样的叫法,小舅舅满意不满意。
外爷当皮匠,虽说是挣得几个辛苦钱,然而也有不顺的时候,记得一次外爷就被公
家抓去了。
关在了县牢里。说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给人做皮活搞副业了,但
那时候这样的事情好像也是很要命的,就看怎么来定性了。记得外爷在县上关了前
后有半个月左右,大舅舅天天去看外爷,带回一些消息来。我们那时候都感到家里
已经发生了很大的事情,觉得人人都六神无主,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要是把外爷判
个无期徒刑我们有什么办法。要是把外爷枪毙了我们有什么办法。就那么点理由,
就那么点罪过,不允许你搞副业,你搞了副业,那么就判你徒刑,就枪毙你,你有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公家咋判就咋受,没有谁觉得自己在这个事情上还能
有点子作用的。那时候大家只是等大舅舅带回消息来,大舅一回来,家里人就围上
去。
大舅虽然显得疲惫,但也在我们眼里显出一种神秘神气的样子了。那时候大家
觉得要救外爷,也只有靠大舅,至于怎么靠大舅,却又都茫然的。记得大舅把蒸好
的馒头给外爷一次次送去。但外爷也只是关了半个月左右就给放回来了。听说外爷
回来了,我们都欢呼着向大门那里跑去,就在门口碰到外爷,外爷绕过跑在前面的
我,把紧随在我后面的小舅舅一下子抱起来,并举过自己的头顶,让小舅舅骑在他
的脖子上。我仰头看着,觉得小舅舅的脸在阳光里看不淸楚。
外爷除了当皮匠,间或还给人看病的。一些身上出来皮癣或疥疮的人,都愿意
来寻外爷给他们看病。外爷看病的办法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好像人人都可以学会的。
不过是一碗淸水。外爷先是念念有词,然后就含一口清水,向着病人的病处喷
去。
如此而已吧。外爷是我见过的疗法最简单最经济的人了。记得外爷看完了病时,
病人并没有什么报酬给外爷,常见的情况是,病人只是躬身向外爷道出一个“色俩
目”
(问候语)而已,以此表示对他的感谢。还需要外爷同样躬身来领受这个" 色
俩目“。我现在想,越是在这样看似简单的往还中,越是会使人感到大的欣慰和满
足吧。
我想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只有这样子才好。还有一个情况是,哪家的人有了古
怪的疾病,比如忽然哭笑无常,忽然昏不知人,忽然吓得缩成一团,谁家有类似这
样的病人时,也会把外爷请去看看。这样的病人多系妇人女子。我们有时候也跟外
爷去医病现场的。往往病人看见外爷时,都会吓得发抖起来,也有的病人会指着外
爷痛骂,好像外爷的到来干扰了她的好事,侵犯了她的利益似的。并声明说不怕外
爷,嘲笑着外爷的手段,说外爷的那点能耐,不要说她不放在眼里,连个碎娃娃的
尿床病也看不好的。外爷不说什么,而是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洞察着究竟什么在
她身上似的,忽然就使个眼色,旁边的人即控制了病人,外爷从容地走上前去,在
病人的额头或人中那里扎出血来便退到一边,要是出血黑紫,就能看出外爷的满意
来。
也有些人家,家里有着这一类病人,使阃家不得安宁,于是就请求外爷暂时在
他们家里住几天。外爷也去的。我和小舅舅还跟过几次,当疯女人在隔墙的屋子里
闹个不休时,外爷也只是照睡他的觉而已。这样子,病家请外爷来的目的又在哪里
呢?
在我的印象里,外爷相对是一个比较寡言的人,外爷的颧骨很高,硬硬的,这
使外爷显出不爱说话的样子来。但是我又分明记得我熟悉的一些民间故事都是从外
爷那里听来的。在粗糙的木盆里洗皮子的时候,摇着简陋的纺车合绳子的时候,打
毛线的时候,这样一些一个人难以完成的事情,外爷就会让我们参与其中,但在这
样乍看有游戏的成分实则很枯燥的劳作中,我们的耐心实在是很有限的。也许是为
了留住我们给他帮忙,外爷才给我们讲了不少的民间故事吧。民间故事,我们叫古
今。外爷讲给我们的古今,多少年来我们也一直讲给别人听着,尤其母亲,好像总
是忘了她曾经给我们屡屡讲过似的,总是不经意间就讲起来,讲完了不忘说一句,
这是你外爷讲过的。也曾烦过。如此一些陈旧的故事,有什么可听的。然而等我活
到外爷当时讲古今的年龄时,忽然觉得这些古今是那么的值得一讲,好像听过多少
遍,待活到这个年龄时,才忽然听出其中的意思来。
在我们帮外爷做皮活的时候,外爷给我们讲过这样一个古今。
说是一个牧羊人,老实巴交,除了放羊,不会别的什么。但是他竟然向往死后
能进天堂。他不知道通过怎样的修炼才能步人天堂之门,于是就去向雇主讨教。他
的雇主是一个非常博学的阿訇,同时有着相当的家业,仅羊就有着近五百只,雇了
牧羊人给他放着,牧羊人就向博学的阿訇讨教如何才能进天堂,除了放羊,就是问
这个事,把阿訇问烦了,为了不让牧羊人再问,他就搪塞说,我教你一个进天堂的
法子,你看你放的羊,有白头头的,有黑头头的,你一天记着念黑头头阿拉胡,白
头头阿拉胡,这样子长念下去,你就能进天堂了。阿拉胡系阿拉伯语,真主的意思。
牧羊人喜极而泣,说我的雇主啊,你把这么重要的机密说给了我,我拿啥来回
报你呢?我的工钱你给我减掉一半吧。阿匍看这个人真是个愚人,没想到自己在这
个事情上竟有便宜可占,就说好吧,你记着要天天念,一天不念,天堂的门槛就髙
一截。
牧羊人得了宝贝一样回去了。再放羊时汤瓶(穆斯林用来沐浴净身之物)就不
离身。
时时让自己带着小净,时时念着阿訇教他的那两句,白头头阿拉胡,黑头头阿
拉胡;白头头阿拉胡,黑头头阿拉胡,念得满心欢喜。念得热泪长流。后来的结果
是,老实巴交的牧羊人进了天堂,会念真主的全部经典,不会发错一个音的阿訇却
落人了地狱,而且是地狱中最深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可谓简单至极。
但是一天想到这个故事时,我心里强烈地一动。已是年望半百之人,还要允许
自己读不懂这故事吗?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事不宜迟。我决定即刻记下这古今,连同讲这古今的我的一个亲人。亲人早已
冥化无迹,这样的古今却有必要一代代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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