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明珠》的古今是母亲讲给我和妹妹听的。母亲后来也还有讲古今的习惯和
喜好,但是这个关于《夜明珠》的古今,母亲没再讲好像已经很久了。
小时候听到的东西总难忘记,所以这个古今即使母亲不再讲,也还牢牢记得的,
不妨再讲一遍吧。
说是一个女人,年纪轻轻就不幸成了寡妇,丈夫留给她微薄的家产和一个遗腹
子。娃娃生下来,是一个儿子。这女人又髙兴又辛酸。娃娃满月的时候,她抱了娃
娃,到丈夫的坟头,下了毒誓,说从今往后,再嫁的心思收了,自己的欢乐不说了,
一笔勾销了,活着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娃娃拉扯大,让他成为一个好人。女人说话算
话,后来不断地有来说媒的,用各种理由说服女人,女人还是守誓不违,就这样,
拉扯大了儿子,给儿子娶上了媳妇。古今总是有些缺乏逻辑性的,原本说这是一个
很年轻的寡妇,那么她给儿子娶了媳妇,当了婆婆后,也不会成为一个多么老迈的
人,但是讲古今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强调他们乐于强调的部分。这和中国画的取
意遗形有些像的,也有些像中国的老戏,比如诸葛亮坐在城门上唱空城计,其实只
是个戏台,并没有城池的。看戏的人也不强求的,好像唱戏的人不准备这些,听戏
的人也不要求这些。这样的一种默契其实是很有意味的。所以母亲讲的《夜明珠》,
待到那寡妇娶了儿媳成了婆婆时,好像忽然之间,已经成了一个年岁很大的人了。
她收拾得还齐整,但是已经有些耳背眼花了,尤其牙,掉了很多,已没法子吃
硬东西了。从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她带一个儿子的不容易,为了另一个生命,把自己
在短时间内就劳苦得不成个样子了。古今一直讲得风平浪静,说到寡妇娶儿媳妇时,
忽然起了一点波澜,原来这寡妇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死了丈夫,待娶了儿媳妇,
却发现遇人不淑,这个儿媳妇,不是个善茬儿,她不想和婆婆住在一起,只想过他
们小两口的小日子,于是就恶待婆婆,当寡妇的儿子不在家时,她就勒扣老人的衣
食,使老人挨冻受饿。老人呢,为了小两口的感情,只能是委屈自己,忍了又忍,
后来到底是饿得受不了,就偷偷把儿媳妇虐待自己的事告诉了儿子。老人对儿子说,
家里喂个鸡喂个狗也要添一把食呢,你就让她两顿饭时还记着有我这么个人吧。要
是一顿忘了一顿你让她把我记着吧。这听来是令人难过的话。但是儿子那时候也有
些变心了。他希望家里平安,母亲给他最好不要找事。听了母亲的话,他有些不愉
快地想,没有这样的事吧?我不相信她不给你吃,人不吃饭是活不下去的。这些话
他几乎说出口来,但是当着老人的面,他还是说,好,我给她说一下。他觉得母亲
不给自己省事,这样的难为情的话可怎么好出口。但是他还是选了一个好的时机把
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老婆一下子就反了。小两口的感情出现了危机。男人见势不好,
就离家出走了,到哪里帮人播租挣钱去了。丢下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看她们咋生
活去吧。眼不见为净。也许是寡妇过于溺爱的缘故,使她的儿子一直懦弱,母亲当
然是不必怕的,却实在是有些怕老婆。他在邻村帮人擀毡,心里还低记着家里的事,
究竟谁说的是实话呢?我回家看看吧,眼见为实。于是他就扔下正擀着的毛毡,悄
悄溜回家里去了,正碰上老婆不在家,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里,他就把窗户纸舔开
一点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这一看就看得他肚子里顷刻间满肚子的气,猜猜他看
到了什么,他看到母亲竟然在吃东西,嘴里咕嚕咕噜咕噜吃个不停。这可是眼见为
实,再也怪不得别人了。这样一来他觉得自己很容易和老婆站在一起了,母亲原来
是一个说假话的人,是一个挑拨是非的人,是一个不得够的人。他不知道这正中了
媳妇的奸计,媳妇知道他们母子是穿一条裤子的,知道他会偷着看的,就炒了一小
碗大豆,给没牙的婆婆吃,婆婆不吃吧,肚子里饿得很,吃吧,没牙的嘴,这样子
的铜豌豆可怎么吃得下?只好在嘴里这样子咕噜来咕噜去。但是她这样咕噜着的样
子却把儿子儿媳妇赶到一个立场上去了。儿媳妇很委屈地哭着说,我说了你不信,
你自己的眼睛你总该信吧,如今你说说该怎么办?反正这样的一个不知道好歹的老
人我是一天也不能跟她一起过了,这样子下去,她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来呢,还
不知道会怎样的冤枉我一场呢。媳妇的意思很明确,她出了一道选择题让丈夫做选
择,或者是你和你妈过,或者是你和我过,你要和我过,我也答应你和你好好过;
你要和你妈过,我没意见,我就走,给你们把眼前头腾开。做丈夫的想来想去还是
觉得和老婆过好。一个吃个不停的老人还老喊肚子饿,这是无法搞好关系的。他向
老婆问计,老婆这方面的计谋是不少的,就给他出了一个计。于是决定依计而行。
这里还得插叙一个情节。这家里有一条老狗,跟着老人很多年了,那是一条很
好的看门狗,媳妇虽然讨厌它和老人之间的情分,但念在它实在是一条忠实的看门
狗的分上,也没有拿它怎么样。毕竟它看的门是大家的门,不只是老人一个人的门。
说来老人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什么位置的。狗有时候头枕在门槛上看着屋内,看着黑
洞洞的炕上坐着的老人,眼神笃定又悲凄,好像对老人的处境深有了解似的。接着
说古今。一天早上,太阳刚冒花子,老人的儿子就起来收拾架子车,然后显出孝顺
的样子对母亲说,母亲长年累月坐在炕上,闷也闷死了,今儿是个好天气,他也没
有什么别的重要事情,就想拉着老人出去转转看看。老人答应了。这样儿子就用架
子车拉着他的母亲出发了。这时候儿媳妇不知哪里去了。老人也许想,正因为儿媳
妇不在,儿子才获得了一个尽孝心的机会吧。就在架子车拉出街门的一瞬,家里的
那条老狗也有些瞀觉地跟了出来。儿子回头喝斥了它多次,它也是照跟不误。老人
说,让它跟着吧,跟着去再跟着来,它是家里的老狗,想丢也丢不了的。就这样让
它也跟着了。儿子拉着老人转了老半天,使老人确实愉快了不少。她想建议儿子返
回去,她已经很满足了,但是这时候儿子却下决心似的变了一个方向,向很偏僻的
地方拉去D 老人问咱们这是去哪里啊。儿子只是拉着跑,不说话。儿子跑得那么快,
老狗都快要跟不上了。后来就把老人拉到一个很凶险的地方,那是海原大地震时形
成的裂谷群,一个个深玄难测,好像只有鬼怪才可以在其中出没。跑到一个裂谷跟
前,那做儿子的倒转车头,车辕往起一掀,就把老人倒入裂谷里去了。他唤老狗跟
他回家时,老狗却向着他恶狠狠地龇龇牙,也一下子跳人裂谷里去了。
这以后附近就常发生这样的事,就是周围翠地的人,他们犁地的间隙,想吃干
粮喝口水时,却发现放在地头的干粮袋成了空的。四野静寂,连一个树影也没有,
干粮哪里去了呢?干粮的一再丢失使上工的人既困惑又恼怒,其中的一个人,他决
心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就埋伏起来。日头升到一个髙度时,地里热得人发
昏,这时候很多具体的东西在人眼里虚幻起来,就看见如同幻觉似的,远远地跑来
一条老狗,像是从纯粹的空中跑出来的,它小心地跑着,缩小着身子,晡耷拉着,
尽量跑得没有声音。
好像熟门熟路似的,它就跑到了干粮袋跟前,嘴掀开袋口,噙了干粮就跑。原
来是这样子。犁地的人即刻从埋伏中出来追上去。狗毕竟老了,老得在不停地脱毛,
它边跑边回头看着追上来的人,它没有力量跑得更快了。犁地的人手里的鞭子眼看
就要抡到它身上了,它预感到了似的,偏了屁股,用一种别扭的姿势跑着。快要追
到阴森森的裂谷群那里时,忽然从一眼黑洞里钻出一个老人来,向追过来的人喊话
说,让他不要打那个狗,她说那是她的儿子。狗怎么会是一个人的儿子?犁地的人
困惑了,待问明情由后,就把老人接回家里去了。他说他正好没有妈妈,人没个妈
妈是不行的,让老人从此当他的妈妈,他当老人的儿子吧。他的女人也说喜欢看到
一个天天做礼拜的老人在自己家里。这便好。这是个清苦却知足的家庭。老人就在
这个家里安顿了下来。她的狗也跟了回来。很忠实地给这家人守门。它还是习惯于
把头枕在门槛上看屋炕上坐着的老人,屋子里亮堂了许多,做完礼拜静坐着的老人
看起来显得神秘。一天夜里,老人借着零碎的星光去后院小解,老狗陪在一边,忽
然半空中传来奇异的声响,只见一道亮光划过长空,直向老人的怀里来,待老人惊
魂稍定,就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落着一粒夜明珠,闪着寒冽的清光,像是在不停地
辨认着老人似的。也像在频报喜讯。老人把它掩人衣袖,即刻回去了。老狗绕紧着
她的脚脖子,一路护送着她。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是皇上的夜明珠丢了,已张列
出皇榜,谁能献出夜明珠将如何如何。这是不言而喻的。那个犁地的人慨然地走上
前去揭了皇榜。皇上问他想当官吗?皇上历来都是拿官这个玩意儿来赏罚人的。但
是犁地的人说他不想当官,他说他有个老母亲在家里,他要侍候老人家呢。他的回
答更是博得了皇上的欢心,于是赏了他不少好东西。
这时候老人的儿子听到了信息,寻上门来了。他来干什么?他说他要领回自己
的母亲。犁地的人让老人决定这个事。老人看着自己付出了一生心血的儿子,心情
复杂。人心是复杂的,老人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复杂的感情。她最后想到了一个
好法子,她坐在远处,让两个人往她跟前跑,谁先跑到她跟前,她就认谁为儿子。
这是个公平的法子,两个人都同意。于是开始跑起来。老人的儿子不知为什么,
竟然要跑得比那个犁地的人快,要比他快许多。犁地的人也努力地跑着,但还是落
到后面去,眼看着老人的儿子就要跑到老人跟前了,眼看着老人的眼里闪现着很是
复杂的情绪了,就在他快要跑到老人的脚下要捧住老人的双脚时,意想不到的事情
发生了,只见地好像早就预谋好了似的,突然从老人的脚下裂开来,捷足先到的人
来不及防备,一下子就掉了下去,只露出一颗头在外面,使他像戴着一个巨大而又
莫名的枷。他睁大眼睛喊母亲救他。老人也吓得蒙住脸不敢看。犁地的人也吓得不
轻,立在远处,不敢到老人跟前来了。这时候家里的那条老狗忽然从老人身后有些
神秘地钻出来,张大嘴,几口就把那颗露在外面的头颅吃掉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古今。
记得小时候,母亲是很乐意讲这个古今给我和妹妹听的。每当母亲讲完古今,
妹妹总是会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指向我说,让老狗把你的头也吃了,不待我说什么,
母亲就会严厉地责罚妹妹,不让她说这样的话。我也只当是一个玩笑,并不把妹妹
的话放在心上的。
但是母亲已经很久不讲这样的古今了。并非母亲不再喜欢讲古今,讲古今母亲
历来是乐意的。但是这个《夜明珠》的古今,自我成人之后,自我娶妻生子以来,
母亲再也没有对我讲过,好像成了某种禁忌似的。一天我忽然想起这个熟得不能再
熟的古今,想到这个母亲不再讲了的古今,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不是个滋味。
我就想起一个事来。我到银川居住后,父亲一度流露出要跟我到银川同住的意
思。我在心里权衡着。一天夜里,我正在老家的小屋里看书,母亲从口袋里掏出几
个果子放在炕桌上,说她刚从后院的树上揪的,果子凉得冰手呢。交秋了,挂在树
上的果子都要揪下来了。母亲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看来是有什么话要说。母亲是
一个心思丰富,又极为敏感自尊的人。我不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后来母亲终于还是
说了,她有些辩白似的对我说,到银川住的心思,
只是父亲有,她是没有的,她说她听一些人说过,老辈和晚辈住在一起不方便。
又说,她在我父亲跟前是这个话,在我跟前也是这个话。她想来想去,总觉得
挤到一起我的负担太重。母亲这样子说时,我盯着木桌上刚刚揪下来的几个果子不
知道说什么才是。真是觉得又难堪又难过。我就想,做儿女的,心肠是多么的异样
啊。
再想那个《夜明珠》的古今,就觉得这古今还是太过于乐观了。第一皇上的夜
明珠本就不容易丢,即使丢掉,侯门如海,又怎么会那么轻易掉到一个草民的怀抱
里来,即使真的有如此的好运气,果真掉下一颗夜明珠来,那也只是一颗而已,同
乎没有的。
所以关于《夜明珠》的古今母亲不多讲是对的,原本就听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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