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亲还讲过一个叫《马蹄金》的古今,很简短。我也尽可能简短地把这一古今
复述在这里。我发现口耳相传于民间的这些古今,其内容也多是天堂啊皇上啊夜明
珠啊马蹄金啊一类。事实上这些东西和他们的具体生活倒无多少关系的。
(马蹄金》说的是一个县长和几个民工的故事。县长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只
知道是个县长。几个民工也没有具体名姓,只知道是几个民工而已。说是县长要盖
房子了,叫了几个民工给他打胡基。我们这里把一种用来盖房的特制土块叫胡基。
不知是不是这两个字,发音即是这样的。胡人用来盖房的基础材料,因而叫成
了胡基一这样来解释不免是有些望文生义了。但现在很多的学问家搞的学问就是这
样的。
县长盖房子找民工打胡基,这本身即有些令人起疑的。老百姓盖土坯房才用得
着胡基,一般来说,县长盖房子是用不着胡基的。县长自然住的是青砖蓝瓦的房子,
要用上好的青砖,哪里用得着胡基?而且即使用得着胡基,也不劳县长亲自找民工
的。
所有的古今都是有漏洞的。但是老百姓才不管你的漏洞不漏洞呢,他们只是自
己讲自己听,用不着和无关的人做理论的。而且既然古今由他们讲,就要讲得合他
们的意才可以。于是他们所讲的这个名叫《马蹄金》的古今里,想盖房子的县长就
找到了几个和他们一样的民工给打胡基。
给县长打的胡基是什么样的胡基?真的打起胡基来,民工们不免是要考虑这个
问题的吧。即使是手艺很好的民工,也不得不在这个事情上多想想。还要想一想工
钱该怎么要,是特意的多要一些还是干脆一文钱都不要,干脆给县长白白打盖房子
的胡基?这个也不是不可以的,也是所在多有。临到事实,诸此种种,都是不得不
考虑的,但是这个叫《马蹄金》的古今里却对这些事关重大的方面略而不提,反而
是说到了一些我们完全不曾料到的事情。
说是县长雇了几个民工给自己打胡基,天气很热,民工们为了赶时间,也不休
息。汗水掉下来砸进打胡基的土里。民工们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脚下一点点减少着,
当日头在头顶照着的时候,民工们发现自己的影子完全没有了。影子没有了不要紧,
只要自己还在着就好。民工们常常互相这样勉励着的,说啥啥啥实际上都是闲的,
只要人的这个本身还在着就好。他们的干鱼似的脚板在模具上一跳一跳地忙碌着,
胡基已在他们的身旁码作了半堵墙,像一个赫然在目的成果似的,这也是他们不觉
得很累的一个原因。但是肚子是有些饿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是
到吃饭的时候了,应该吃一点喝一点了才好接着干啊。他们正这样子想着,就看见
县长女人拐着一对小脚来给他们送吃喝了。怎么不是衙役丫* 们来送吃喝,怎么是
县长的老婆来送吃喝?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情吗?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母亲
讲的古今复述而已。原古今里就是这样讲的,清清楚楚讲着是县长老婆来送吃喝,
而且一对小脚扭搭扭搭的,给民工们亲眼看到了,接下来的古今也和县长老婆的小
脚有关,是不可以随便更改的。既然县长的老婆送来了吃喝,民工们就不必客气,
歇工吃喝起来。完了,又看着那女人拎着空篮子一点点一点点走远了。踩着碎石过
河的样子。因此肯定会有一些议论,会有一些交头接耳眉飞色舞。但古今里都未曾
提及。古今里只是说,县长女人走后,她留下的小脚印引起了民工们的极大兴趣。
他们没想到一个女人竟然有着这么小的一点脚印,就像小猫的舌头在地上舔了
一舔留下的痕迹。这样的脚印使他们感到稀罕,不舍得在留下脚印的地方取土。他
们商量该怎么办。打胡基需要大量的土。胡基就是土做成的,没有土可怎么成?但
是他们不想把留有县长老婆脚印的土轻易就变为胡基。商量的结果是,把这个脚印
留下来,给自己看,一边劳作一边看县长老婆的这小脚印,不是一个很有情味的事
吗?
就请出他们中手巧的一个来,用刚刚打好的胡基,把那小脚印围起来,这样他
们就可以放心地取土了。每个人从模具上跳下来上土时,都会瞅机会看一眼那小脚
印,然后在模具上跳来跳去着打胡基时觉得有异样的心情,精力也好了一些。他们
决定把这个脚印保存下来,每天看看,时时看看,直到给县长交工的那一天。总之
在此期间,他们是有一个改心慌添乐子的东西了。然而算起来还没有满一天,他们
的好梦就破灭了。第二天日头当顶,民工们的身影消失不见的时候,县长老婆又来
送吃喝,趁民工们吃喝的当儿,县长老婆也被几块围起来的胡基所吸引了,她问他
们里面是什么。民工们则神秘地笑着。好像他们一个个都是大文章的作者似的。县
长老婆见状,忍不住好奇心,过去那么的看了一看,这一看不要紧,民工们看见县
长老婆像受到侮慢那样大变了脸色,然后用她的一双小脚所能走出的最快速度走回
去了。
简直是有些跑。急于要送出一个什么信息似的。就像个翅膀受伤的蝴蝶那样子
逃离了这里。民工们吓坏了,想着闯祸了。这事情闹的。有人建议趁乱子还没有闹
大,赶紧先毁了这证据,使她口说无凭,查无实据。有人即刻否决了这建议,说不
妥,毕竟这个脚印实实在在就是县长老婆的,并非我们大家伪造的,我们只不过是
把它保护起来了而已。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啊。如果毁了这证据,让县长的女人加油
添醋地参上一本,我们倒是说不清了。毁是毁不掉的,毕竟给人家看到了的,到时
候人家要是问—句,为什么要急于毁灭证据呢?倒搞得我们有嘴说不清了。现在我
们不说,就让我们共同的证据说话,这就是个定性的问题了,说大好像是个大事情,
说小其实也不是个什么事。把县长老婆的小脚印看了一下,是多大的个罪呢?是犯
了哪一条王法呢?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给它围了起来,这是个问题,问题是,难道不
围起来,我们就不看它了吗?越说越复杂,不说了,就是这么个事,因此要发生什
么我们是不知道的,我们听天由命吧。这一说提议毁掉证据的人就退到一边,大家
又开始打起胡基来。有人不安地说,也许县长要扣我们的工钱呢。为这么个事工钱
给扣了,真是有些划不来。正说着,就见县长提着个马鞭,气势汹汹地赶来了。民
工们吓坏了,只是埋头打胡基,什么也不敢说。县长先是到围起来的胡基那里看了
看,他先是草草地看了一眼,好像草草一眼就可以给他完全看见似的,但是没有给
他看清。围起来的阴影遮掩了里面。他又细细看了一看,探下自己的身子,往里面
一看,这一下子给他看到了,他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他用马鞭指着几个埋
头打墙的民工,说不出话来。他竟然为这事气成了这样子。民工们埋头打胡基,胡
基打好了也还在上面作样子跳来跳去,不能下来重新打一个胡基。都知道县长的威
力是不得了的,但是不知道这个事情上县长会显示出怎样的威力来。这时候有人已
经觉得扣工资可算是小事一粧了。把人家女人的脚印这样子围起来真是不像话。谁
把你的女人的脚印这样子弄一下你心里怎么样?将心比心啊,何况还是县长的女人。
有的人心里这样子想着。但是又想到自己老婆的脚印,谁会花这样的工夫围起来呢?
围起来有个什么看头和说头呢?且打胡基。要发生什么事情真是不清楚。总不至于
因此杀人吧。气氛紧张。大滴大滴的汗水掉下来,好像每一个打胡基的人都壶水那
样快要沸开了似的。看见县长的脚在前面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忽然就见一只脚飞
起来,只听一声响,就见他们精心围起来的小圈儿在县长飞起一脚后倒下来,倒成
了一堆,然后县长就背着手,一只手里拎着马鞭,气哼哼地走了。县长竟就这样子
走掉了么?不和我们算账了?看见县长真的走了,真的走得看不到身影了,他们几
个才跳下模具来,一边擦着头上越出越多的汗,一边就围着那已经塌毁的一小堆看
起来。也许事情真的就这样子结束了,凡事应该往好处想的。接下来他们像是得到
了一种宽恕和格外的激勉似的,—下午打了不少胡基。本来事情就这样子结束了,
但是就在他们快要收工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个人禁不住好奇心,就起开胡基想看看
那个蛊惑人的小脚印还在不,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一下子跳开来,好像看见了鬼
似的。接着大家就都看到胡基堆里爬出什么来,细细一看,从胡基堆里爬出来的不
是别的,是一些癩瓜子。就是青蛙。我们这里叫它们癩瓜子。这是怎么回事?大家
搬开胡基的碎块,看到几乎满满一窝癩瓜子在里面。而那个小脚印,却在一窝软叽
叽的闪着蓝光的癩瓜子下面看不见了。
民间的古今总是缺乏逻辑性的,后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人所料,既然那样子害
怕县长,就不大可能做接下来的事了,但我只是复述古今而已,我只能是古今里讲
什么我就复述什么,古今里讲到,接下来民工们把这一窝癩瓜子装了一大袋。他们
装一袋癩瓜子干什么?他们是有用的,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要和县长两口子开一个
玩笑,要把这两个人美美吓上一跳。也许他们觉得这一对有些特别,县长老婆能亲
自来给他们送吃喝,县长本人生气的时候也没有拿他们怎么样,马鞭虽然带来了但
是并没有打他们中的谁一下,这都证明这一对虽说是他们应该害怕的人,但实际上
是两个另类,可以不害怕,甚至可以欺负一下的,玩笑一下的。不过这也只是我的
一个猜测而已。那些不太像县长及其家属的人,我们不但没有敬意,反而会有另外
的想法的。人们的心思早就是很特别的了。果然就让他们中最为矮瘦的一个负责背
着满满一袋癞瓜子。一伙人到一个小馆子里吃了饭。就打着嗝儿出发了。夜深人静,
星光明灭之际,他们悄然地出现在了县长的窑顶上。他们开始小心地挖起来,他们
要把县长家的窑洞顶端挖开一个小洞,以便他们把他们的癩瓜子倒进去。县长家里
怎么会住窑洞?古今里就是这样讲的。其实我想,民工们之所以敢和县长开这个玩
笑,弄这个恶作剧,除了这对县长夫妇有些另类的缘故外,还有一点是,他们趁夜
来做这个事情,然后悄然逃掉,神鬼不觉。也就是说,虽然是他们干的,然而谁能
知道是他们干的呢?又开了玩笑,得了快活,又不至于被知晓被擒获,安全又刺激,
干他一下子吧。也许这样子想过呢。人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都会事先斟酌了再斟酌
的。只要是窑洞就好挖,果然费时不久,窑洞就给挖开了,有人把耳朵贴紧着听里
面,就听到了县长的肝声和县长老婆说梦话的声音。都想听一听。就都叫听了。借
着星光也看不淸里面。事不宜迟,就把袋口儿解开,把满袋的癩瓜子倒进去了,有
人竟然听到癩瓜子惊恐地叫着的声音。洞口被一个什么堵住后,窑顶上的人就撤离
了。星光在窑顶上徘徊着,意犹未尽似的。
县长两口子被奇怪的声音惊醒来,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打开灯,却被坑上的一
堆东西剌得睁不开眼睛。什么东西这么亮啊。把灯头弄得小一些,这才看见面前不
远的地方,堆着一大堆金元宝。哪来的这么多宝贝?听得好像是从头顶下来的。县
长老婆吃惊地捂住胸口,用福祸难免那样的眼神盯着她的县长丈夫,说不出话。县
长也吃惊不小,但他训练有素,马上就镇定了下来。他举头看着上面,正看到窑洞
顶上被挖开的地方,他眼里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像片刻之间,有无数的人事在
他的眼前频频闪烁,要竞相告知他一个答案似的。
古今讲完了,我却糊涂着。前面的两个古今讲的什么,我都有所领会的,然而
这个名叫《马蹄金》古今,我无法说清它究竟讲的是什么。老百姓从讲这样的古今
里,得到了怎样的认识和乐趣呢?然而说老实话,比较于这三个古今,这个《马蹄
金》是母亲最喜欢讲的,好像讲起来一点子禁忌和负担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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