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搜水滩转悠了大半辈子的喜顺老汉,最近一些日子突然被爾梦缠绕,开始置
身一种虚无缥渺的梦幻世界。
早晨醒来的时候,喜顺老汉总是要先瞧上一眼那杆猎枪。那杆猎枪依旧稳稳地
挂在对面的墙上。那里有一颗钉子,枪身与背带摞成了一个三角形,并没有丝毫动
静,还是昨天睡觉前挂上去的样子。却就奇怪得很,猎枪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便
像长了腿似的,端端地走进了喜顺老汉的梦里,然后在半空中浮游不定,然后无端
地自动发火,随即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轰响过去之后,满世界弥漫开的是红
色的血雾。喜顺老汉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吓醒的,手压住心胸的地方,是一汪冷趙趙
的汗水。
都说梦是一种古怪的谜,猜不透解不开,却能够兆示未来。对这个反复出现的
梦境,喜顺老汉一开始并不理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人活一辈子谁不做梦呢?
照样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可是这个怪梦后来总是搅扰得喜顺老汉夜不成寐,睡得
越来越不踏实,就不能让他无动于衷了。于是,喜顺老汉就很无奈地琢磨起这个脑
梦来了。这一琢磨不要紧,还真琢磨出了一桩事情。在一个晴朗朗的早晨,喜顺老
汉终于明白了。有个邪恶的东西时隐时现,在暗中悄无声息地盯着他,饶不下他这
个老家伙呢。
这个邪恶的东西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只狐狸。
其实,喜顺老汉多次碰到过这只狐狸。这是一只很老的红狐。老狐和喜顺老汉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待他端平了枪口,老狐便立即消失了,如烟似雾。等
到老狐再次出现在放松警惕的喜顺老汉面前时,那葱根一样的四条腿儿颠来倒去,
跳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舞蹈。老狐舞蹈罢了,又孩子般地端坐在地上,抬起两只前爪
非常老练地梳理着自己红中带白的一片胸毛,那表情似乎也是笑眯眯的,看上去毫
无恶意,像是逢场作戏逗你玩儿。这时的喜顺老汉就有一些不由自主了,处在恍惚
之中,眼里的老狐便是另外一副模样。在空旷寂寥的漫水滩里,老狐幻作了一个女
儿身‘披着一袭火红的小斗篷儿,千般妩媚万种风情。喜顺老汉就像一头笨重的黑
熊,被施丫什么魔法似的,胳膊软得举不动枪杆。等到喜顺老汉恢复了理智后再去
看,哪里还有老狐的身影?除过一滩的红柴,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他和自己的影子。
喜顺老汉的影子躺在柴棵上,被时不时涌起的旋风摇晃得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
喜顺老汉用一杆老旧的猎枪打出了威风。
喜顺老汉专打红狐。他曾经悉心计算过,九百九十九只红狐在他越来越精明的
追捕中毙命。后来,他的枪法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指眼窝不碰鼻子。往后的
红狐出现时,喜顺老汉只需放一枪,小拇指头肚儿大小的铁弹一路呼啸,照直钻进
对方的眼窝里。这样的狐皮才是上等货,自然能够卖个很好的价钱,养活他一个孤
零零的老汉绰绰有余,吃香的喝辣的。喜顺老汉偶尔敲个野兔什么的打打牙祭,那
往往是他感觉无聊或者酒醉后随便开开心而已。偌大一个漫水滩,方圆几百里有余,
喜顺老汉大半辈子走过来,滩里的每一簇红柴差不多都被他的身影遮蔽过。困了乏
了,随便找个高大些的柴棵,将头搞进阴凉里,留出腰身和腿脚,然后四叉八蹬地
睡上一觉。猎枪守候在旁边,一根指头搭住机关,整个世界便太平得无声无息。大
半辈子走过来,喜顺老汉感觉自己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喜顺老汉恪守这片人烟稀罕的漫水滩,少说也有四十年的光景了。
四十年前因为生活困难,迫使他背井离乡从农村老家走出来,到腾格里沙漠西
缘的牧区谋求一条生路。他是外来户,没有谁愿意真正接纳他为牧人,他只好走进
这几省区三不管的漫水滩。漫水滩美其名曰漫水滩,其实既无流水亦无清泉,是一
片地地道道的大野滩,是老鼠的家园,更是红狐们的乐园。再就是遍地红柴,密密
匝匝地铺排开去,那阵势大得吓人。真是应了物竞天择这句话,红柴是一种极其耐
旱耐寒的沙生植物,夏天的时候,它的基调是一种深刻的灰绿色,在微风中欣欣向
荣;秋天将尽冬天来临的时候,它的枝干经过霜杀之后,立刻变成了耀眼的红色,
疑是整个漫木滩燃起了熊熊大火,场面蔚为壮观。蓝天白云之下的漫水滩,不少生
灵在这里繁衍生息,最多的就是红狐,它们的毛色几乎与红柴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红狐发情期间,那怪异的求偶声实在是勾魂荡魄,既充溢着生命延续的那种湿漉漉
的温情脉脉的气息,又令人毛骨悚然,不知所以。年轻的喜顺老汉相跟着两个同样
落魄的汉子辗转来到漫水滩后,一开始只能零打碎敲地摸捞一点好处,用所获之物
与当地牧人换一点粮食和油肉,聊充辘辘饥肠。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是那两
个伙伴后来都走了,给当地的牧人做了倒插门女婿,其实就是不花钱的长工。人穷
志短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嵙顺老汉却不买这个账,仗着自己年轻气盛,在
漫水滩当起了独门独户的猎人。没想到时过境迁,逢上了开明时代,草畜双承包后
的牧人都发了财,当初那两个离他而去的伙伴到后来更是儿孙满堂,日子过得红红
火火。那两个伙伴倒也没有忘记他,曾经骑着髙头大马找了来,劝他回心转意,说
是天大地大,老来回头,悉心过那剩下的日月,迎进一个有头有脸的寡女也未尝不
可。喜顺老汉当时就笑了,将一瓶烧酒哂得张犴,强忍住自己的泪水说,天大地大,
几十年前你们都干啥去了?那时我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劲儿,还能对付如狼似虎的女
人,你们可曾听到漫水滩里那一声声孤苦的呼唤?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老了,我
还拖累别人干哈?喜顺老汉面对昔日的伙伴,面对两张放着油光的老脸,顺手把空
酒瓶摔到乌黑的墙上。一声透彻的爆裂和脆响,吓跑了那两个伙伴,从此再不见了
他们的身影,再也没有人能够走进他那个狗窝一样的土屋。他的土屋不仅低矮萎靡,
而且有门无窗,在大白天里看上去有如独眼豁牙的一头困兽,在那里作着拼死的挣
扎。
后来,喜顺老汉独守漫水滩,为了生存的需要,他成为了一名猎手,而且专打
红狐。空旷寂寥的漫水滩是他的战场,狡猾的狐狸是他的敌人。他不和天斗,不和
地斗,更不和人斗。他和狐狸斗,斗了大半辈子,斗得其乐无穷,斗得风生水起。
和狐狸的斗争,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他人生的最大亮点。人都有个死,
他也要死,他明白这个最浅显的道理。可喜顺老汉又不甘心落得这样一个默默无闻
的结局。天上会有云朵,有云朵就会有雨有雪,有雨有雪就会有漫水滩。漫水滩在
他身后还要存在百年千年。当人们有朝一日提及漫水滩,提及漫水滩的红狐,就会
想起他喜顺老汉,一个靠一杆猎枪在漫水滩打了大半辈子狐狸的最出色的猎手。那
么,他喜顺老汉在那个未知的幽冥世界里,是要睁开眼睛畅笑一番的啊。
喜顺老汉创下了仅用一杆猎枪猎杀九百九十九只红狐的纪录。他没有满足,而
是心存遗憾,没能凑个整数儿:一千只红狐。这个心存已久的愿望,他没有向任何
人流露过,他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着这个愿望的实现。而且在他看来,这个愿望的实
现已经是指日可待了。他还活着,身体依然算得上硬朗,这是他实现愿望的本钱。
他同样也很明白,他还活着以及这个活着的愿望别人都不需要,别人需要的是用钱
能够买得到的东西,包括女人。不过,有这样一个愿望鼓舞着,喜顺老汉就活得自
在,活得血气蓬勃,尽管他越来越老了,成了一个真正的老汉。他不怕被别人遗忘,
等他有朝一日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人们就会细致地赞许他的一生,尤其是那些习
惯于讨价还价的经常购买他的狐狸皮的顾客。所以,喜顺老汉寸步不离漫水滩。
问题是,尽管漫水滩是狐狸们的乐园,但狐狸却越来越少了,直至后来少得可
怜,少得几近于无。因此,喜顺老汉猎获红狐的过程也就变得越来越不顺畅了,很
多时候连续十几天甚至几十天都见不到一只红狐,只能是空手而返。这让喜顺老汉
有些困惑,难道是狐狸们变得越来越狡猾了吗?那么,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高明
的猎手这一朴素的真理,难道也要从此改写了吗?空手而返的喜顺老汉将自己的脑
袋垂成了一颗秋天的茄子,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孤独都沮丧。
正是在这样的时候,这只老狐却不其然地出现了,并且和喜顺老汉玩起了类似
于捉迷藏的游戏,是不是不可思议啊?
好啊好啊。无论怎么说,来了就好。
就像人们不知道喜顺老汉的那个愿望一样,喜顺老汉同样也不知道这只老狐的
来龙去脉。也许,这是漫水滩最老的一只红狐,是整个家族的统治者,曾经拥有不
可摇撼的权威,漫水滩的其他红狐都是它的子子孙孙。肯定是这样的,喜顺老汉自
从见到这只老狐后,经过一番琢磨,作出了这样的判断。这只老狐始终与喜顺老汉
若即若离,来无踪去无影。在他感到沮丧的时候,它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撩拨他重
新燃起希望;在他燃起希望的时候,它又突然消失得踪影全无。老狐像一个料事如
神的精灵,掌握着喜顺老汉的心理活动,牵着他的鼻子在漫水滩四处漂流八方游走。
很显然,老狐使用的是一种疲劳战术,用这样的方式消耗着喜顺老汉的心智和体力,
它进行得不急不缓、游刃有余。喜顺老汉的猎枪形同虚设,基本上失去了作用,一
次又一次举起,一次又一次放下,连放空枪的机会都没有了。喜顺老汉就像一具木
偶被老狐牵引着,做着徒劳而单调的运动。这样一来,栖息在柴棵上的鸟儿,藏卧
在柴棵下的野兔,也都开始对喜顺老汉表示出少有的无动于衷。喜顺老汉出现在漫
水滩时,不再有过去那种飞禽走兽望风披靡的景致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甚
至连他这个人都不存在了。鸟儿的鸣啭格外生动,野兔睡得格外香甜。喜顺老汉当
然意识到了这种反常的变化,可他已经无暇顾及,更懒得去理会,他现在的心思都
在老狐的身上。
斗法!喜顺老汉想到了这个词,脸上露出了难以理喻的微笑。喜顺老汉和狐狸
斗了几十年,也变得和狐狸一样狡黯,所以他并不在乎这只老狐玩弄的什么伎俩。
喜顺老汉很兴奋,心想你个狗日的老东西,早不出现迟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
现,是要看我的笑话吗?我还差一张狐皮,看来就是你了,你是第一千张狐皮。可
惜啊,是一张老狐皮,实在是值不了几个钱的。也好,有总比没有强,只要我心存
的那个愿望实现了,就什么都有了。你这个老东西啊,我得真心实意地感激你呢。
与此同时,喜顺老汉也意识到了这只老狐的厉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只老狐
已经在血雨腥风中修炼得非同一般了,绝对是一个必须认真对付的角色。多少年来,
它不仅无数次成功地躲过了喜顺老汉的枪口,而且隐蔽在暗处,十分冷静地观察着
对方的一举一动,直到它认为自己应该出现的时候。现在就是时候,老狐终于出现
了。老狐的眼里充满了无比的仇恨,那么多的同类,包括它自己的子孙,都倒毙在
喜顺老汉的枪口下。老狐大概是这样想的,只要喜顺老汉和它一样不离开漫水滩,
不上天人地,它就有报仇雪恨的一天。喜顺老汉也是,自从那个拂之不去的噩梦出
现开始,他就加紧了追捕这只老狐的行动步伐,不再咂烧酒,不再贪恋被窝,煮一
锅黄米稠饭够两天吃,渴了喝凉水,节省下时间用来对付时隐时现的老狐。喜顺老
汉已经预感到属于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了,说不定就突然被阎王爷给收了去,让自己
心存的那个愿望瞬间成了泡影。他知道自己是负有罪恶的,杀了那么多的狐狸,狐
狸是禽兽里古怪的精灵,这些精灵迟早会报复他的。从那天开始,喜顺老汉就作好
了准备,每天不忘蘸上獾猪油擦一遍猎枪,枪筒被他擦得熠熠生辉。几天下来,一
满罐的獾猪油浅下去了许多,屋里始终飘浮着一股獾猪油那种特殊的气味。喜顺老
汉等待着猎枪那一声灿烂如歌的轰响和呼啸。猎枪也老了,和喜顺老汉一样老,很
是有些年头了,枪筒上的那一层烤蓝都被他的手给磨掉了。不过,喜顺老汉对这个
追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伙伴还是充满自信的,关键的时候,它照例能够创造奇迹,
创造辉煌。哪怕是最后一个奇迹,最后一次辉煌。对此,喜顺老汉深信不疑。
呃呃,这杆老了的猎枪。
还有那只狡猾的老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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