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是熟路。和早晨出去时一样,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喜顺老汉顺理成章地走
到了土屋的门前。跨进屋门的刹那间,喜顺老汉突然停住了脚。嗔觉告诉他,屋里
有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毫无疑问,这种味道是狐狸身上特有的,而且比任何
时候都强烈,准确地说是狐狸的尿臊味。喜顺老汉惊骇不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
几步。那只老狐又出现了,不仅出现了,而且胆大包天地闯进他的屋里来了。对喜
顺老汉而言,这样的遭遇还是第一次,多少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喜顺老汉在屋门口
站了一阵,同时暗暗叮嘱自己,一定要稳住架势,千万不可手忙脚乱,随后悄然地
抬起了枪口。喜顺老汉再次确认,这就是天意,是上苍故意安排的,非要让漫水滩
的两个对手较量一场不可。既然是这样,也就怪不得他手下无情。令喜顺老汉生气
的是,老狐采取这样的方式很不地道,不够光明晶落,何必呢?不过,喜顺老汉很
快又释然了,甚至暗自笑了一声。老狐当然知道,喜顺老汉手里不仅有枪,并且和
喜顺老汉形成了一种完美的组合,以致如影随形,在这样的组合面前,它只好避实
就虚,采取智胜的办法。
站在屋门口的喜顺老汉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等待老狐仓皇出逃。
不知等了多久,身后突然传出几声孩童般的嬉笑,又分明包含着孩童绝对不会
有的那种怨毒和阴森,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喜顺老汉猛然转过身,手里的猎枪紧
跟着发出一声轰响,吐出一条血红的火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等到平静下来,
却听见老狐的嬸笑声渐渐远去,余音吳吳。喜顺老汉吃了一惊。这么多年来,喜顺
老汉第一次放了空枪,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让他蒙羞。
喜顺老汉又一次被老狐捉弄了。
那只老狐光顾了喜顺老汉的土屋,屋里一片狼藉。老狐打碎了他的碗盘,撕烂
了他的被褥,把半罐子獾猪油舔食干净后,还没忘记在他唯一的羊毛毡上撒下一泡
腥臊的尿液。老狐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了对喜顺老汉无比的轻蔑和敌视。老狐的这种
举动,明显是要抄他的老窝,来个所谓的釜底抽薪,然后让他像一条丧家狗一样从
此离开漫水滩。
呃呃,狗日的老狐!
喜顺老汉这时便也觉悟了,他其实用不着再去滩里,在屋里等着就是了。凡事
都是这样,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老狐肯定还会再次光顾土屋的。老狐不找他的
时候,是他找老狐;现在他不找老狐,老狐照例要来找他。喜顺老汉和老狐,漫水
滩两个相去甚远的生命物种,两个同样衰老了的孤独的灵魂,已经构成一种命运。
命运就像一出戏剧,不管是喜剧或者悲剧,都应该有一个漫长而曲折的演绎过程,
然后才产生最终的结局,否则,就显得过于平淡了。作为这出戏剧的主角之一,老
狐绝非等闲之辈,同类的悲惨结局不但强化了它的仇恨,而且让它变得更加瞀觉和
灵性。只是这出戏剧的下一场开幕的时候,不知道老狐又会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方式
登台亮相。这正是喜顺老汉感到困惑的地方。
那么,就等着吧。
于是,喜顺老汉足不出户,一心一意地等待着老狐。
无论白天黑夜,喜顺老汉是不关屋门的,就让屋门大敞着,以便迎接老狐的到
来。问题是,老狐又是久等不见,故伎重演,又在考验着喜顺老汉的耐心了。季节
一日一日走向深处,从屋门瞭望,稀疏的红柴又枯死了许多,变成了燃烧过后的余
烬一样的黑色,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如果老狐在这个时候出现,由于缺少红柴的
遮蔽,也许会一目了然的。这只是一种假设,喜顺老汉知道老狐是不会在白天里出
现的,它出现的时候必定是在夜晚。这样一来,喜顺老汉在整个白天里便无所事事
了,感到很无聊也很无奈,就只能将白天当成黑夜,躺在炕上消磨显得格外漫长的
时光。他一会儿看看长年累月被烟熏得乌黑的屋顶,一会JU1 过门口看看阳光下的
漫水滩。他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能耐心地等待。
等待是一种太折磨人的痛苦,喜顺老汉是那么切肤地体会到了。深秋苍茫的气
息从天边从地上,从漫水滩的每个角落向喜顺老汉逼近,逼近的时候不动声色。喜
顺老汉却是那么淸晰地感觉到了,像一种无形的羁绊越来越紧地捆绑着他。他想挣
脱这种羁绊,甚至不可理喻地产生了一种留恋,包括对一棵红柴、一只鸟儿的留恋。
可是已经太晚了,喜顺老汉知道所有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是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每活动一下就会发出咔咔嚓嚓的卢音,从每一道骨头缝隙
里出发,穿透松弛的皮肉,仿佛一条鱼儿荡进喜顺老汉的脑际。喜顺老汉也终于明
白了,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头了,阎王爷正在向他招手呢。好啊好啊,我这就跟你
去,喜顺老汉这样想着,同时决定放弃那个心存已久的愿望,不再期待那只老狐的
出现了。这样一想,喜顺老汉反而觉得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浑身一下子轻松
了许多。
就在喜顺老汉已经放弃那个心存已久的愿望时,那只老狐却又悄无声息地出现
了。
老狐是在一个晴朗朗的早晨出现的。
老狐大大咧咧地蹲在门槛上,一边用粗长的尾巴轻轻地扫着地上的浮土,一边
审视着蜷缩在炕上的喜顺老汉。漫水滩的两个冤家对头,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例
外的是,并没有那种剑拔弯张、一触即发的场面出现。双方都出奇的平静,沉默无
声地对视良久,似是相互之间问询着什么,交流着什么,又像是共同猜测着- 道解
不开的谜。漫水滩的这只老狐,留给喜顺老汉最后的印象是:一只眼睛在流血,一
只眼睛在流泪。
喜顺老汉顗抖着双手,摸起同样老了的猎枪,完成了他人生最后的灿烂和辉煌。
枪弹路呼啸,在乌黑的屋顶上留下了一个醒目的小洞,像天上的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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