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抢在台风之前到达青岛的。在北京就听到天气预报说,台风将在傍晚登陆
青岛,心里便迟疑,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奔赴抗洪救灾第一线”采访,刚刚
经历了北京六十年一遇的水灾,却又鬼使神差地到青岛追赶台风,这次“度假”的
时间、地点岂不是太荒唐了?可是机票已经买好,青岛方面也已经订好了宾馆,安
排了人接机,若要取消这个行程,又怎么说得过去?只好走一趟了。
飞机晚点,到达青岛已近黄昏,来接机的司机小高等候多时了。我问他台风到
了没有,他说,还没有,这边儿已经作好了抗洪准备。“大姐您看,天儿阴上来了!”
我看看车窗外,泼璺般的乌云正从天边涌上头顶,暴风雨就要来了。
宾馆在远离市区的一个海湾。我随着小高踏进大堂,走进电梯,上了七楼,一
直到房间门前,都头脑木然,毫无旅游观光的兴致。但当房门打开,我朝着明亮的
落地窗走去,猛然映入眼帘的竟是浩荡的大海!我被惊醒了,精神立刻振奋起来。
海滨的宾馆自然是建在海边,这并不意外,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它和海竟然挨得这
么近,窗外就是海,站在阳台上,极目远望,海天相接处是一条弧形的虚线,那是
半个地球的轮廓!
当晚,台风如约而至。大海疯狂了,掀起滔天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巳经回到宾馆,正走在七楼的楼道里。这时,忽听得身
后有人答话大海?大海在哪儿呢?“
我回头看去,见是一位身穿黑色短袖衫的中年女性,正軔这边走来。
“窗户外边就是啊我随口说你的房间没有吗?”
“没有……”她茫然地看着我。
明白了。海滨的宾馆,并不是所有的房间都朝着大海,也许是为了省钱吧,她
订了背阴的房间。可是,大老远地赶来,就是为了看海的,她显然巳经迫不及待了,
入住的第一时间就要看到大海,大海在哪儿呢?
我笑笑。打开自己的房门,说来,到我这儿来看吧!“
她并不推辞,匆匆走进来,就像我第一次进这个房间一样奔向窗前,惊奇地望
着面前的大海,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啊……“但也仅仅待了片刻,便转过身,
朝我说声”谢谢“,又匆匆跑了出去。我没有来得及问她从哪儿来,更不知道她是
做什么的,这些似乎都不重要,”相逢何必曾相识" ,大家都是来看海的,在大海
面前,无论什么年纪的人,都天真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我又在楼道里碰见了她,正在往电梯那边走,身边还带着两个男孩儿。
“你到海边去过了吗?" 我问她。
“去过了,总算见到其正的大海了!”她朝我笑笑,两手揽着孩子匆匆走了。
又一次擦肩而过。
等他们走远了,小髙低声对我说大姐,您看见了吗?她那俩孩子,都是……瞎
子!“
“是吗?”我一愣我刚才怎么没注意?“
“没错儿,那个大点儿的还拄着根竹竿儿呢,眼珠儿是浑的,一看就是……”
“两个都是吗?"
“都是。”
我的心一沉。人间竟然有这样的事,两个不幸的孩子生在同一个家庭!猛地回
过头去,那母子三人已经不见了,显然,他们巳经下楼去了。
“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
“当着人家的面儿,我咋好意思说?”
他是对的。我知道,那些自身有残疾的人,包括他们的亲人,都有着超乎常人
的敏感和自尊,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指指点点,更不要说歧视和捉弄。其实,在自尊
的背后隐藏着的是自卑,因为上天没有賜予他们或者他们的亲人健全的身体,不能
像正常人一样地生活。在他们看来,人生在世,哪怕再平庸,再贫贱,只要肢体健
全,耳聪目明,就是幸福的了。但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对他们来说竟然是奢望。这
位母亲带着两个盲童抛头* 面,显然已经作好遭人冷眼的心理准备,不管她表面上
如何平静,内心深处仍然十分脆弱,她多么希望健全人“忽视”她的孩子的残疾,
哪怕装作没看见,就已经是对他们的尊重了。
可是,我却为自己刚才的视而不见而懊悔,小高都看到了,我怎么没注意呢?
“大姐,您……‘’小高迟疑地望着我。
“我想去找他们。"
“为什么?”
怎么跟他说清楚呢?一个母亲带着两个盲童来看海……作为一个作家和曾经的
记者,我的心被触动了!他们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身世?又是什么动力让她作出
这样的决定,风尘仆仆地带着她的孩子奔着大海而来?而那两个孩子又明明什么都
看不见啊!
“我想和他们交流,我想知道……”
“什么?"
“想知道他们的一切,也许我能够为他们做点儿什么?”我转过身去,招呼小
高走,去找他们!“
“啊?上哪儿找去?”
“海边,他们一定又到海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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