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13年1 月3 日这一天,姚亮终于把那本他已经看了十几年的小说(好兵帅克
历险记》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这时才知道这本书其实是一本未竟之作,它的作者哈
谢克没能最终写完它就被死神接走了。非常有趣的巧合是那一天刚好在90年前,1923
年1 月3 日。
(好兵帅克历险记> 是一本非常非常有名的书,它问世的90年以来已经在世界
上不止一百个国家卖出了不止一千万本,它的名气完全可以与中国的一本非常非常
有名的书(红楼梦> 相提并论。再一次碰巧了,{ 红楼梦> 也是一本未竟之作。
(红楼梦> 有一个很有名的《续红楼梦》的作者叫高鹗,不过后人都以为高鹗的续
比之曹雪芹的原著要逊色,所以很多人拒绝高鹗,不读他的续。《好兵帅克历险记
》也有一个不是很有名的(续好兵帅克历险记》的作者叫万尼克,万尼克同高鹗一
样吃力不讨好,他的续遭到更多人的拒绝,于是各国的出版商索性将万尼克的《续
好兵帅克历险记> 干脆挡在了自家的国门之外。捷克之外的绝大部分《好兵帅克历
险记> 的千百万读者都压根儿就不知道万尼克和他的续。
读毕(好兵帅克历险记> 对姚亮来说是一桩非同小可的事情。一桩已经持续了
十多年的劳作终于有了眉目,而且画上了句号。释然两个字最准确地描绘了放下这
本大书那一刻姚亮的心情。
其实姚亮不该释然的,因为就在这个早上他接到不是一个而是整整两个让他闹
心的电话。不是一般的闹心,而是非常非常的闹心,特别特别的闹心。一个是前妻
的电话,话题事关他在上海的那套大房子的权益归厲;另一个是他被告知已经鳏居
三年的八十七岁的老父亲刚刚仙逝,要他赶赴深圳奔丧。
大麻烦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得了的,姚亮只能将其暂时搁置,全力以赴去面对
他必得面对的小麻烦。姐姐姚明已经先他一小时到达深圳机场,所以在机场出口匝
道上接机的是他的老姐姐姚明。
姐姐到底是姐姐,她居然已经备好了黑布臂箍,不但自己的已经挂到了臂膊上,
也将姚亮的在第一时间为姚亮在他的臂膊上挂好。
姚明说:“爸走得有一点突然。”
姚亮说:“我原来以为怎么也会过了这个年。我们全家已经提前订好了2 月5
号的机票,准备和爸一起过年呢。”
姚明说:“新安医院的那个刘主任上次还说爸胄上那个东西一直没变化,说只
要它不发作爸再活个三年五年没问题。”
姚亮说:“不是说急性感冒吗?说高烧发到43度?”
姚明说:“说是高烧引起了大面积疾淤,用真空管吸痰也没能解决问题。说是
窒息而死。”
姚亮说:“爸年龄太大了,中气不够用,平日里有痰也咳不出来。在他身边听
他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真替他着急。前几年我就有过担心,怕他哪一天给痰憋死。
没曾想真就是这么个结果。”
姚明提前订好了车,一辆大奔驰已经在出口外的通道上等候。姚明说这是创投
公司侯总的座驾。司机显然与姚明相熟,开口称她姚总并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姚亮
知趣地自己到左侧后座上车。
姚亮有一个毛病,就是轻易不会从一个已经开始的话题上转移。
姚亮说:“这些狗屁专家主任只会说那些又大又空的废话,到头来连一个小小
的感冒也对付不了。姐,你说老实话,你给这个狗屁刘主任的红包肯定不小是不是?”
姚明说:“他能亲自出马已经很给面子了,钱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大不了?”
姚亮说:“你们有钱人说话就是气粗。你要是没钱,你看他给不给你面子。”
姚明笑他:“你怎么像个愤青似的?小亮,你马上也是六十岁的人了。”
姚亮说:“五十九好不好?还有两个月零两天五十九。”
姚明说:“你个大男人怎么对年龄这么敏感?有道是过九不过十,再两个月零
两天就是你的六十岁大寿。"
姚明放低声音告诉他龚慧和秦皓月明天都会到深圳。姚亮以为为老辈人发丧晚
辈不来也罢,不必让小孩子的记忆中留下死后的印象。姚明不以为然,说面对死亡
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况且龚慧与外公的感情最深,来和外公告别是她生命中不可或
缺的一幕。龚慧是姚明的长女,是纽约一家私立医院的执业医生,她从纽约飞过来
自然比姚明他们晚到一天。秦皓月是姚明的小女儿,在北京一家私立学校读高中。
姚亮忽然意识到该把小女儿姚渺也带过来。两年前的春节姚明将父亲和姚亮一
家三口邀约到北京,那是姚缈唯一一次与爷爷的相聚。两岁孩子是没有记忆的,姚
缈根本不记得爷爷的样子。姐姐刚才怎么说的,和外公告别;和爷爷告别。姐姐也
许是对的。但是姚亮和老婆也议过这件事,结论是小孩子不见死人也罢。
龚慧不是小孩子了,她自己早做了母亲,她来与外公告别在情理之中。秦皓月
才十五岁,依姚亮的观点她不来也罢。姚亮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人必得到场,就是
姚良相,他的儿子,父亲姚淸涧唯一的孙子。爷爷走了,长子长孙都必得来送。
姚明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手上,给他看一条短信。
大姑,我今晚到深圳。你们住哪里?
姚亮没反应过来:“谁啊?”
姚明笑了:“还有谁叫我大姑?”
姚亮说是:“良相吗?他怎么在国内呢?”
关于姚良相,姚亮有许多问题;然而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要问别人?
一秒钟之前他还在琢磨该怎么向姐姐解释姚良相不来奔丧,他发现自己很难找到一
个听来可信的解释。幸亏他没自作聪明去杜撰一个解释,不然这会儿他将非常道尬。
姚良相没有不来,他要来,只是没有告诉姚亮而已。从那条短信上可以看出姚明已
经知道姚良相要来,甚或已经知道姚良相就在国内。姚亮可是一直以为儿子在巴黎
呢。
姚亮这会儿才猛醒过来,前妻凌農的电话一定与已经回到国内的姚良相有关。
上海的房子与前妻无关,但是与她的儿子姚良相有关。买那房子的时候姚亮尚未认
识现在的妻子何冰,因此购房人一栏他填的是姚亮姚良相两个名字。姚亮没有不再
结婚的打算,他为了保护儿子的遗产权益先就把儿子的名字写上。现在前妻在拿这
个说事,当然是以姚良相的名义。依前妻在电话里的说法,姚亮一家三口住的房子
里姚良相有百分之五十的产权。姚良相已经成年(二十四岁),有自己独立的法律
权力,有权处置自己的法律事务,如此等等。
姚明在微笑:“你呀,怎么跟自己的儿子就搞不好关系呢?你儿子的事情你来
问我,你问得着吗?”
姚亮说:“怎么问不着?你是他亲大姑!我不问你,你让我问谁?”
他们先到了新安医院的太平间见过父亲的遗体。当着医护人员的面姐弟两个都
比较克制,姚明的泪水其至都没能爬过整个脸颊,而姚亮淸楚地记得自己有两串泪
珠划过脸颊落到前襟上。
下午余下的时间他们在父亲的居所里筹划整个后事的处理流程。姚明认为葬礼
最好是委托一家口碑好的殡葬公司;姚亮说好的就听你的。姚明说殡葬公司都有自
己的主持人,但是她想找电视台的专业主持人会让葬礼显得隆重些;姚亮说好的专
业主持人我去找。姚明说父亲一生都在官场,应该比较喜欢在葬礼上见到一些官员
;姚亮说官场的事我不行,你去找你的关系找官员吧;姚明说深圳是副省级建制,
副市级领导相当于正厅局级,至少要找一个副市级领导到场,这个我来想办法。
姚明说父亲的遗产由一家凌风律师行代处理,律师行的首席律师肖凌风已经与
她电话相约明日上午九点在律师行见面。姚亮说你去就行了,我就免了,爸的意思
你我都清楚,捐了就是了。姚明说不行,死者的法定的第一順序继承人要全数到场,
你也是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你不去不行。姚亮抱怨律师行麻烦,没事找事,无
非就是给收费找名头。姚明说律师行不用找名头,有了委托就费用照收,不管有事
没事,说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说不是律师行麻烦,而是法律本身麻烦。
姚亮忽然露出笑意:“姐,我们怎么忽然就成了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了?你
信不信,爸自己打从参加革命那天起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有遗产,自己在临终时已
经变成了有产阶级?”
姚明也笑了:“参加革命的时候他是无产阶级,参加革命一辈子如果到头来还
是无产阶级,他这个革命不是白参加了?”
姚亮说:“前几年我也是偶然去看崔健的演唱会,崔健的主打歌还是《一无所
有》,他的扮相也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挽了裤脚的旧军裤,把舞台的地板跺得山响,
声嘶力竭地喊破嗓子‘一无所有!’‘一无所有!’老崔健早就是天皇巨星了,是
典型的大资产阶级,却在舞台之上装模作样地扮演无产者。我忽然觉得滑稽透顶。
爸的情况是不是跟老崔健有点像?一辈子都在讲革命,一辈子自诩无产阶级,可是
到头来却留了一大堆遗产给儿女添烦添乱。”
姚明说:“留遗产你还嫌烦嫌乱,要是给你留一大堆债务呢?你啊,就是饱汉
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姚亮忽然想起这套房子是姐姐出的钱。当时姐姐很多业务都在深圳,住深圳的
时间比较多,就把父亲接过来,并且专门给父亲买了房子。母亲去世的阴影一直笼
罩在父亲心头,姚明认为父亲该离开他和母亲住了一辈子的祖屋,离开那个场也就
离开了那片阴影。长沙是个阴郁的城市,而深圳充满阳光,相比之下深圳更适合鳏
居的父亲。姚亮认为姐姐该把房子收到她自己名下,不该作为遗产处理。
姚明不以为然:“不论钱是谁出的,房子都是爸的,爸去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
实。你不会因为爸妈都去世了就把你曾经孝敬给爸妈的东西都收回去吧?既然你不
会,我当然也不会。”
姚亮想的是反正已经决定了尊重父亲的遗愿,遗产全捐,姐把这套房子从遗产
中拿出来也在悄理之中。既然姐不这么想,他也就不再坚持。姐有多套房产,当然
不会太在意这一套。但他也知道姐已经把深圳的资产都转移到北京了,她今后在深
圳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姚良相自己来去,在新安医院的太平间见过爷爷。他来到爷爷家已经过了零点。
他按门铃没有应答,便又拨了大姑的电话。姚明揉着睡眼为他开了门。姚良相低声
问我爸呢。姚明说已经睡了吧,问要不要叫醒他。姚良相连连摇头。
其实这会儿姚亮也已经被惊醒,他不知道姚良相是否愿意在第一时间见到他,
所以就合了眼静候事态发展。没人敲门或推门,这说明姚良相不想这会儿见他。
这套房只有两个房间。姚良相不想见他也就意味着他将睡在客厅沙发上。平日
里父亲睡主卧,主卧姚亮让给姐姐了。他睡的这间客房原本有两张床,他原本可以
与儿子各睡一张。他反正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明天两个外甥女都来了,这个
家根本睡不下这么多人,想来从美国飞回的龚慧可能更习惯住宾馆,她可以与小妹
在宾馆开一间房。或者也可以他出去开房,让姐姐一家人住在这里。东想西想的当
口他听到姐姐的问话,同时听到敲门声。
姐姐进来:“没睡吧你?”
姚亮起身:“良相来了?”
“已经走了,他在酒店里开了房。他说他不习愤住在别人的家里。”
“怎么是别人的家里?爷爷怎么就成了别人?”
“你以为你不是别人?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习惯。良相从小就没和爷爷奶奶生
活过,他怎么可能把爷爷奶奶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呢?”
姚亮心里仍然有气:“他还在读书,还是个学生。家里有房子怎么就不能住,
有什么必要住酒店?他以为他是公子哥啊?”
姚明说:“我原本就打算让大家都住酒店,是你一定坚持住在爸这儿。我们都
什么年纪了,进了门先要打扫卫生。不瞒你说,我有二三十年没摸过扫把和抹布了。”
姚亮看她满脸委屈的样子笑了:“是我错了,让我老姐受委屈了。得,你老人
家明天也去住酒店吧。”
姚明说:“不想去了。在这里住下了忽然觉得这里也不错,这里是爸的天地,
我躺在爸的床上体会爸每天每天的口子,挺有意思的。”
姚亮说:“良相……他怎么样?”
“我看挺好的。身体跟你也差不多了,看上去比你当年还要结实。”
“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国的?学业怎么样了?”
“小亮,记住,谁的问题你问谁,不要总在我的嘴里套话。我不做别人的传声
筒。不早了,你再睡吧。”姚明关了门,把姚亮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对他来说姐住酒店是天经地义,姐这一辈子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住酒店。外甥
女们住酒店也在情理之中,她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如果必要,自己和老婆住洒
店也无可厚非;唯有姚良相自己选择住洒店让他觉得闷气,他还是学生,自己一分
钱都还没嫌过。
其实更大的心结在于姚良相已经到家了,却见也没见他就去了酒店,他已经足
足四年没回过家了。
姚明姚亮如约到了凌风律师行,首席律师正是肖凌风本人。肖律师看上去在三
十五岁上下,年轻而且精明强干。这家律师行是父亲自己选择的,父亲的遗嘱公证
也是由肖律师陪伴去公证处完成的。
肖律师的态度温和得体,他让姚明姚亮分别出示自己的身份证,并交由书记员
去复印留底。他特别询问了他们母亲去世的时间地点,并且让姐弟二人各自亲笔书
写了父母仅此两个子女再无其他子女的证明。
姚亮很无奈,认为这些所谓的法律程序是多此一举,甚至连“有这个必要吗”
也脱口而出。肖律师声音很低,却也斩钉截铁回答他“有”。姚明横了姚亮一眼,
其中的潜台词不乏责备。
肖律师向姚明姚亮详尽而具体地介绍了姚清涧生前交代的遗产状况,并且据此
打出一份淸单,计有长沙房产一处,深圳房产一处,三张定期存折,两张工资卡,
另有母亲的企业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和父亲的商业人寿保险保单。另有一份是经过公
证的遗嘱。
肖律师淸一下嗓子,声音显得郑重:“既然全部两位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都
在场,符合法律程序,我就在此宣读委托人姚清涧的遗嘱了。”
这个文件对姚明姚亮并不陌生,上一次家人聚首时老爸己就郑重其事地给他俩
阅读过,内容是在他死后厲于他(连同老伴)的遗产捐献给他的母校檳溪小学。老
人当时征求了女儿和儿子的意见,女儿和儿子都没有意见,老人于是要他们各自签
写同意并署名,姚明姚亮照办并遵嘱按上各自的手印。
肖律师将执行遗嘱的必要事项耐心讲给他们:“尽管你们的母亲已经去世三年
三个月二十七天,你们仍然* 要去相关部门办理一个确认母亲死亡的证明,因为从
法理上讲你母亲同为你父亲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有死亡证明在也就不再需要
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不能到场的理由。死亡证明是执行遗嘱的要件,一定不能够
缺失。”
姚亮说:“我担心这么久了长沙的那家医院里是否还保留过往死者的档案。”
肖律师说:“根据我的经验,除了医院还有一个可以出具死亡证明的机构,就
是死者原来工作的地方。因为单位会收到死亡证明,从而注销死者的工资关系。我
建议你不妨到你母亲退休前的单位去开证明。”
姚亮说:“这个更不靠谱了。我母亲原来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国营的烟酒糖茶公
司,这家公司在二十多年以前就被关停并转了。母亲退休已经超过二十年,怕很难
找。”
“她不是刚刚去世三年吗?她去世前的薪水由什么机构发的?”
姚明说:“好像是都归社保了吧。”
肖律师说:“那你们就去社保局打听一下。我刚才说了,死亡证明是要件,不
可以缺失的。”
姚明说:“也许另一个地方也能开这个死亡证明。”
姚亮调侃她:“阎罗殿?”
姚明说:“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母亲去世,父亲肯定去派出所注销了户口。”
姚亮说:“还真没有。估计父亲把这亊忽略了。去年见父亲时他亲口说的,说
妈的名宇一直在户口本上,让他觉得妈没死,像出远门了一样。”
肖律师还给了他们一份已经整理打印好的注意事项,要他们仔细阅读,在办理
前作好充分准备。姚明浏览一下,随手交给姚亮。
第一张是房产过户手续;
第二张是银行存款的提取手续;
第三张是商业保险的理賠手读;
第四张是企业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个人账户余額的领取手续;
第五张是关于死者丧葬费、抚恤金的领取事宜;
第六张是办理有关继承公证的要求。
每一张上面的条款都详尽而细密,他们也不可能在现场就潜心研读清楚,只能
在浏览的同时答应肖律师回去会细读。
午饭后姚明问姚亮要不要跟她去机场接人,姚亮听说还要接上姚良相就不想去
了。姚明把秦皓月的航班安排在龚窻之前到达,这样她就可以先接上秦皓月。再去
接龚慧,让远道来的龚惹在回国伊始就看到妹妹。
姚明每年都会飞几次美国,她和龚慧见面的机会比见姚亮要多。龚慧曾经问她
是否有必要带自己的儿子过来,姚明想想还是没必要。她的外孙是混血,龚慧的丈
夫是英裔美国人,曾外孙与曾外公之间血缘相去太远,不做这最后一场道别也罢。
她去接姚良相时,姚良相电话里说他有急事就不去机场了。姚明告诉他要是早
知道他不去,她会带上他父亲去机场。她话里的责备意味姚良相一点没听出来,居
然说那你就回去接上他吧。姚明真想骂他两句,想想还是算了,大人不见小人怪,
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除了这个小插曲,姚明接人的事情都还顺利,两个航班都
没有晚点,纽约来的还稍稍提前了大约二十分钟。姚明先已经在姚良相住的那家酒
店为她们订了房,但她还是把两个女儿先带到父亲的家里,让她们先去给外公的遗
像鞠躬,同时见过舅舅。
龚慧七岁就去了美国,已经在纽约住足了三十年,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不
过她还能说汉语,因为平日里用得不多,所以有些磕绊,明显是在斟酌该用哪个词
汇。由于语言上的小小障碍,加上龚慧比自己的妻子还要大几岁,姚亮和大外甥女
之间的交谈不是很顺畅。相比之下他和秦皓月要熟识得多,彼此的问候充满了细节,
比如“教你弹钢琴的还是那个胡老师吗”,比如“姚缈超过一米高了吗”。就在相
互的寒暄到了尾声的时候,姚良相进门了。表姐表弟表哥表妹之间又是一顿寒暄。
晚饭之后是家族会议,姚淸涧的两个儿女连同三个孙辈第一次坐到一起讨论有
关姚淸涧的遗产问题。
会议正式开始之前龚慧问到表弟的学业,姚良相说他已经休学了,他正在自学
摄影,他的一个老师是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社派驻法国的摄影师,他参加了老师的一
个项目。龚慧问到他的收人,他瞟了父亲一眼,说收人不多但却是一个很好的学习
机会。姚良相将自己的apad递给表姐,龚慧很认真地翻看表弟的照片,边看边点头,
显然对表弟的作品相当赞许。小表妹秦皓月一直紧傍在姐姐身边,她对表哥的照片
同样充满兴趣。
姚明说你们会后再聊好吗?咱们开会了。
姚亮说:“这里是老革命姚清涧的家,我们都是姚淸润的后人。今天我们聚在
这里的第一个缘由,是他老人家不在了。他活了八十七岁,他这一辈子活得还不坏,
他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也算凑上了一个好。他老伴也是个长寿的老太太,跟他一
样活了八十七岁,先他一步三年前走了。他小他老伴三岁,于是在三年后步老伴的
后尘也走了。我们,也就是他的后人们今天坐在这里一道祭奠他,愿他老人家安息。”
姚亮看一眼姚明:“姐,我这么说行吗?”
姚明说:“你说得挺好。”
“今天的会还有一个议题,就是他老人家的遗产。按照相关法律姚淸涧的遗产
有三个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你们都知道,他
的妻子巳经过世三年,所以剩下来的只有他的女儿和儿子。”
龚蕙说:“舅,妈,外公的遗产你们定就是了,我们晚辈不该发表意见。"
姚明说:“听你舅舅往下说。”
姚亮说:“姚淸涧没有把处理遗产的权力交给他的女儿和儿子,他自己有遗嘱。
今天他的律师已经对他的女儿和儿子宣读了遗嘱,并且将遗嘱的复印件让我们带回
来。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内容,就是将遗产捐给他的母校长沙的植溪小学。
我说淸楚了吗?”
姚良相说:“我想知道爷爷的遗产里包含了什么。”
姚明说:“计有长沙房产一处,深圳房产一处,三张定期存折,两张工资卡,
另有母亲的企业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和父亲的商业人寿保险保单。据律师行的估算总
价值大约在五百五十万到六百万人民币之间。”
姚良相深吸一口气:“爷爷有这么多钱啊。”
姚亮摇头:“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这套房子,市价大约在三百万左右。这房子
是姚淸涧的女儿出钱给他买的,我建议姚明该把房子收归自己所有。”
龚慧摇头:“这在美国是完全行不通的,房子在谁名下就属于谁。妈,是在外
公名下对吧?那它就属于外公,即使你想收,也没有可能。”
姚亮说:“你妈妈不想收回。她的道理就像你的美国法律一样,她说房子是你
外公的,只属于你外公。”
秦皓月说:“舅舅你为什么反对它属于外公呢?”姚亮说因为它的确不属于你
外公,它是由你妈妈的劳动换来的,是你妈妈出于孝心对你外公的赠予。"
龚慧说:“赠予在法律上的描述就是一个人的财产变更为另一个人的财产,这
种变更是受到法律保障的。”
姚明说:“我作为女儿的孝心源自父亲对我的爱,对我的抚育和培养。这些爱,
这些抚育和培养同样源自父亲的劳动。所以我的孝心中包含了父亲长久的辛劳。这
个话埋我们就此打住,不再讨论了。”
姚良相说:“大姑,我们几个参加今天这个家族会议,是只出耳朵还是也要出
嘴巴?”
姚明说:“当然要听你们的意见。”
姚良相说:“那我们要不要讨论一下爷爷的遗嘱?”
姚亮马上有所警惧:“姚淸涧没给我们这个机会。遗嘱中没有征求子女或孙辈
意见的内容。”
姚良相用手指着那份遗嘱:“怎么没有?遗嘱上不是有你和大姑亲笔签署的同
意吗?那两个手印也应该是你们的吧?”
姚亮说:“是我们的,那是我们作为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自己的态度,我们
都支持姚清涧的意愿。”
姚良相说:“你们两个是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我们都不是。但是你别忘了,
我是你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她们俩也都是大姑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你
们作任何决定都有权力,但也有义务听听自己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的意见,不要
做伤害他们权益的事。”
姚明说:“良相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姚亮说:“姚淸涧的遗产还是由他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来决定。黄鼠狼骑
兔子,咱们各马是各马好不好?”
姚明说:“不,小亮,你听我的。良相,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当着大姑的面提出
来。既然我们是开会,谁都有发言的机会。”
姚良相重重地咽两下口水:“首先我认为爷爷的捐献是不负责任的,他就没考
虑到这样做会伤害到自己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的利益……”
姚亮说:“姚淸涧考虑到了,他很淸楚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知
道儿女都会支持他的想法。”
姚良相说:“你还让不让我说话?你如果不让,我可以不说,你如果觉得我在
这里多余我立马就走。你听明白,我是看在大姑和表姐表妹的分上才没有摔门走开。”
姚亮一字一顿:“威胁我是吗?”
接下来的故事没法往下写了,读者尽可以想象——或许父子俩中有一方退让了,
于是家族会议继续,大家一团和气。或许水火不容成牴角之势,结果两敗俱伤。还
是让想象肆意驰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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