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很明显家庭会议的内容当晚就被走漏了,因为零点以后姚亮又收到了姚良相母
亲范柏的电话。说又收到了是在此两日之前他曾经收到范柏一个电话,那是一个很
麻烦的电话。但是由于半小时之内的另外一个电话的突如其来,那个很麻烦的电话
的内容被暂时搁置了。另一个电话是深圳一家律师行打过来的,说是姚淸涧老先生
去世了。两日之内范柏的电话就又来了。
范柏的电话:“我听说了,你和你姐姐共同表态同意你父亲将自己的全部遗产
捐出去。或许这本来就不是你父亲的原意,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把你的想法
灌输给你父亲,你愿意承认这一点吗?”
“你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自己一样卑郧,你这么想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而且
我不反对你这么想。我是这么想的,我把我的想法灌输给我父亲,我思意承认。”
“没有冤枉你让我觉得很高兴。我早就知道你生怕你父亲把自己的遗产留给孙
子,让你对姚良相的经济封锁落空。你知道你父亲很可能这样做。你知道你父亲骨
子里重男轻女,骨子里对你姚家的姓氏看得很重,他完全可能把遗产留给他唯一的
孙子,唯一可以继承他姓氏的姚良相。也许你不肯承认这一点。”
“肯承认,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你还想说什么?”
“于是你想方设法把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灌输给你父亲,让老人家以为是他自
己要当雷锋,要作一次彻底的奉献,于是就有了那张荒唐至极的遗嘱。你为了做得
天衣无缝,不惜搭上你姐姐,拉她一起在遗嘱上签字画押,你真够狠的!害得你姐
姐额外搭上了一套房子。”
“你的想象力真够了得,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为了剥夺你亲生儿子的继承权,你居然如此丧尽天良使出如此恶毒的招数。
姚良相怎么惹你了?不就是几句气话吗?儿子顶你几句何至于让你对他下这样的狠
手?行,你自己的遗产你可以不给儿子,你连你父亲的遗产也不放过,生怕它落到
儿子手上。你也太恶了!”
话说到这种程度上姚亮反而没了火气。先前他没搞淸范柏究竟意欲何为,现在
他大概淸楚了她的思路。范柏想必已经认定了姚亮要剥夺姚良相的遗产继承权,她
沿著自己的思路认定姚淸涧会把自己的遗产给姚良相,所以她想当然地认定是姚亮
在姚淸涧背后做鬼,使姚淸涧用自己的全部遗产学了雷锋,让姚良相继承祖父遗产
的愿望落空。范柏的愤怒盖源于此。
姚亮一改先前的方式:“且慢,范柏,我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姚淸涧想把自
己的遗产留给自己的孙子,但是他儿子从中作祟,使这笔遗产变成了雷锋基金,是
这个意思吧?”
“是不是这么一回亊你比任何人都淸楚!”
“我必须比任何人都淸楚啊,因为上面是我父亲,下面是我儿子。可是听来听
去,我怎么听都是我姚氏家族的私事。家族内的私事我怎么没在家族内自己面对,
而是听一个外人在这里义愤填膺声嘶力竭啊?范柏,请你相信,请你一定相信姚氏
家族的人不是都那么弱智,连自己的家庭私事也处理不了。请你不要太为我们操心,
多搡心一点自己,请你自重。”
“姓姚的,你不要血口喷人,谁要操心你的家亊?该自重的是你,你在人前冠
冕堂皇为人师表,可是一肚子的毒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要不是因为姚
良相是我儿子,你八抬大轿请我去关心你都没门。想也别想。姚亮,你听好了,我
不会容忍你对姚良相的任何伤害,任何!”
“真是可悲啊,我居然是个处心积虑要害我唯一儿子的人,我千方百计要置我
儿子于死地,不惟用出丧尽天良的狠毒招数。幸好我儿子有一个拼了死命也要捍卫
他的母亲,这真是我儿子不幸中之大幸。”
“作为姚良相的母亲,我负责任地指出,你姚亮和你姐姐姚明共同表态要捐出
姚淸涧的遗产是草率的,是极不负责任的。姚家姐弟二人为了自己的髙风亮节,置
自己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的利益于不顾,严重损害了自己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的权益。我相信姚良相会站出来作为你姚亮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出面捍卫自身
的利益,要推翻其父其姑在未经征求自己子女意见的情形下揸自作出的捐献决定。”
“姚良相要如何面对他祖父对自己遗产的处理,是姚良相自己的亊,我相信他
能够处理好。放心吧。”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姚亮,我今天电话还有一件事,就是上海那套有姚良相
一半产权的房子。姚良相的人生正面临转折,他需要钱,他需要把那套房子变现。
作为姚良相的母亲,我需要听到你的明确态度。”
姚亮这一次针锋相对:“我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本来没有必要对你范柏表明任
何态度,但是我愿意明确告诉你,我不想卖我的房子,因为我住在其中。我的态度
够明确了吗?”
范柏的声音明显高了:“不够!因为那不只是你的房子,也是姚良相的。我是
姚良相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所以也有我的份额。你不想卖,但你必得征求姚
良相的意见,而姚良相也必得征求我的意见。你听明白了吗?”
“听得很明白,但是我没兴趣知道你的想法。当初买这房子时我自作主张添上
姚良相,当初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不相信我儿子会利用我对他的爱来要挟我
卖房。我当初有这个自信,今天仍然有这个自信。”
“你的狗屁自信在法律面前一钱不值。”
“没办法,谁让我是汉人呢。汉人的骨血里有那么一种东西,我相信比你的法
国法律更有力量。”
“别自作聪明,中国的法律也同样保障每个人的合法权益。教你一点法律常识,
买房子写上姚良相的名字,也就意味着房子的一半产权已经变更到姚良相名下,已
经不再属于你姚亮。几年以来你在扃于两个人的房子上受益,你根本没有征求另外
那个权益人的意见,也没有将你受益的部分平均分配给另一个权益人。你智力正常,
应该听得懂我上面的话。我的话完了。”
范柏迅雷不及掩耳切断这次通话。
先前被姚明打断的表姐表弟表哥表妹之间的话題被三个孩子重新接上。在龚慧
理解,姚良相为他人工作并且拿报酬,便是已经脱离了人生的学习阶段。姚良相还
是认为自己在学习,虽然不是课堂不是书本,却仍然还是广义的学习。龚慧却坚持
认为学一门技艺相当于生计技能的培养,只能算是为生计工作的初级阶段。姚良相
想想,表姐的话也有道理,于是不再争辩。龚慧认为既然已经开始工作,就应该效
率和效益最大化,说具体一点,她对表弟漠视报酬多寡这—点有不同看法,她的论
点是报酬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劳动价值。
她有一个相熟的商业摄影家,在纽约有很高的知名度,她可以介绍表弟去这个
人的工作室,她认定以表弟的能力会拿到更高的薪水。
姚良相告诉表姐,自己的老师是一个世界级的大师。龚慧问他可有自己的公司
(工作室),他的收人是怎样的水平。姚良相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驻巴黎的记者站
就是老师的工作室,老师的年薪在三十万美元上下。龚惹说美国摄影家的公司有二
十几个雇员,每年的业务规模在两三千万美元左右,按照企业的平均纯利润百分之
七到百分之十五的中间数计算,他个人的年纯收人至少在两百万以上。
龚慧说:“你自己判断一下这两位摄影家谁才是真正意义的大师?”
姚良相说:“大姐一定知道陈逸飞吧?还有丁绍光?那何多苓呢?”
龚慧说:“你说的三个人我都知道。”
“大姐认为他们三个谁可以称之为大师呢?”
“在世界上丁绍光的名气最大,在中国尤其在上海是陈逸飞,圈子里的同行们
更认可何多苓。别以为你大姐对中国的亊情一无所知,我说得不错吧?”
“大姐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然回答了。我已经说了,人们的标准不一样,中国的美术家们偏爱何多
苓,而上海作为中国最国际化的商业都会更认可陈逸飞。丁绍光与他们不同,整个
世界的艺术界都知道有一个云南画派,它的代表人物叫丁绍光。价值判断首先取决
于你的立场。”
“大姐,丁绍光再出名,他的画再值钱,在我心里他都无法与何多苓相提并论!
陈逸飞就不要去说他了,他根本就是一个商品画的制造者。”
姐姐和表哥的争论让秦皓月颇为郁闷,她自小喜爱美术,她最喜欢的画家是周
春芽和毛焰,据说两位的画作都已经达到千万级的价位,可是姐姐和表哥在讨论画
家时连提都提不到他们的名字。
秦皓月说:“要我说,周春芽和毛焰才是真正的大师,你们说的那些人早就out
了。”
龚慧说:“小妹,说到艺术永远别用out 这个词,只有谈论时尚的东西才可以
说它落伍了过时了。而且今天我们说的也不是艺术,是你表哥的工作。”
姚良相说:“可是大姐,难道你认为摄影不是一门艺术吗?”
龚慧说:“我更关心的是你,是你的劳动是否拿到了与你所创造的价值相适应
的报酬。现下你爸爸不在这儿,你可以说你的报酬是多少吗?”
姚良相说:“月薪三千。”
“欧元?”
“是美元。”
“那就是只有两千欧元了。很有趣,你们在欧洲,可是薪水却用美元来支付。
说三千美元比两千欧元听起来要多一点。”
“大姐,美国国家地理是一家美国刊物,它付给它的雇员美元也是情理之中的
事吧,你又何必那么尖刻呢?我的确不认为钱是唯一的标准,而且你们美国人总是
更喜欢谈钱,欧洲人在这一点上比你们要逊色。”
“不是吧,你刚说了你们是一家美国杂志,你的老师应该也是美国杂志的摄影
师。”
“他是地道的法国人。他的出生地就是巴黎。”
“那也没有改变他是美国杂志摄影师的事实。他既然为美国杂志工作,他的立
场也必定是美国杂志的立场。良相,你对美国有误解,是所有那些属于欧洲人的误
解。美国是个包容的国家,兼收并蓄,无论你是喜欢它还是敌视它,它都能够包容
你。所以我说你该来美国。”
姚良相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烈了,明明表姐是在为自己着想,自己却
一而再地向表姐发难。
“表姐,还有皓月,你们当真对爷爷把遗产都捐出去没有自己的看法?”
“怎么没有,有啊。外公那一辈人讲雷锋,认为奉献是很了不起的梢神,但是
也知道做雷锋是很难的亊,一生一世就尤其难,所以索性让一生一世轻松点,在生
前的最后一刻做一次雷锋,彻彻底底地做一次。表哥,我认为外公的做法很聪明,
活着的时候不跟自己为难。”
“皓月,我不关心爷爷自己怎么想,我想问的是你对这件事的态度。”
“这事跟我又没有关系,是外公自己的事,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是了。”
“良相,你是不是觉得外公把那么多遗产都捐了挺心疼的?”
“是啊,那可是老爷子一生的血汗啊。也包括大姑的。他学他的雷锋,没必要
把大姑的血汗钱都让大风给刮走了。我说一句难听的话,这些钱到了他们手里,只
是给他们提供了挥霍和贪占的机会。爷爷当真会以为这些钱一分一角都用在学校的
建设上?我不信老爷子会那么糊涂。他呀,就想在死后留一个淸名,让那些认识他
的人念他一个好。单凭这一点爷爷真够自私的。”
龚慧说:“其实这类事情在美国很普遍,很多私立大学的经费都是老校友们捐
助的。也没听说哪一所大学的捐助款被挥霍被贪污被挪用,关键在于有一个好的社
会环境,有一个有效率的监督机制。至于外公自己怎么想的,我们也不必妄加猜测。
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件好亊,姚淸涧老人不忘师恩报效母校。”
姚良相说:“想报效,捐上三十万五十万已经不错了,有必要如此过分吗,连
自己女儿的房产也要贴上去?包括自己的祖屋,爷爷这是摆明了不想让自己的子孙
再回老家,所以一点念想也不留给我们。”
“如果不去从不良动机去揣测外公,我们还是可以把外公的捐赠看作是一笔精
神遗产。无论如何这样的彻底捐赠是一种利他行为,而任何利他行为都应该受到尊
重和肯定。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太多的利己,真正意义的利他精神已经很难见到了。”
姚良相意识到表姐和表妹关心的方向都只在思想层面,这笔数额巨大的财富她
俩谁都没把它看成是钱。所以讨论来讨论去他与她俩的话题并未真正交叉。
姚亮的一个老同学是电视台的娱乐频道总监。她当年是学生会的文娱委员,三
十年里她就从来没离开过文化娱乐这一行。姚亮找到她她很开心,并且满口答应。
她频道里的几档节目都是收视率最高的,所说的金牌档,她问姚亮喜欢哪一档节目
的主持人。姚亮对他们节目不熟,但是考虑到是葬礼便提出“庄重一点的比较好”,
一定要男的。试想一下在父亲的葬本1 ±,由一位擅长搞笑的漂亮女主播来主持会
是怎样的情形。姚亮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老同学特别嘱咐:“姚亮,一定不要给主持人塞红包他欠我一个人情,一直想
报答我,我一直没给他机会。这次算是他的一个机会吧。”
姚亮心里很明白,他已经欠了她一个人情。深圳是百分百的商业社会,他在心
里掂量一下,这个人情应该不是很小。姚明那边同样也算顺利,她通过关系请到了
政协的一位刚刚卸任的副主席。而殡葬公司这边的准备工作也在按最高规格向前推
进。
一切似乎都不是问题。
整个家族的五口人每日定时聚会两次。一次是早茶时间,由住在附近家里的姚
明姚亮赶到孩子们的酒店,这家酒店的早茶在全深圳也小有名气。第二次是晚宴,
晚宴的时间地点由姚明安排,之后电话通知大家。
姚亮仍然没有与儿子深入谈一次的机会,儿子没给他这种机会。姚良相每一次
露面都是最后一个到场,又总是最先离开的那一个,他似乎一直在忙。不过姚亮看
得出来他和表姐和表妹都相处得很融洽,表姐大他十三岁,表妹小他九岁。
姚良相并非没有为表姐的建议动心。表姐是那位纽约摄影家的私人医生,所以
表姐的推荐有相当的说服力。而且表姐已经通过电邮将姚良相的作品发给摄影家,
也得到了摄影家明确的肯定。但是姚良相在巴黎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他再快也只能
在三周后到纽约。表姐告诉他摄影师为他预定的薪水是周薪一千八百美元,他自己
算了一下,相当于月薪八千美元左右。
他并非没有与父亲谈一次的打箅,但是眼下的变故更让他兴奋。他在巴黎读的
高中,加上初来时的预科已经有五年,他在第六年进入一所理工学院学光学,现在
是他的第七年。他早就有换个地方的想法,休学也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算是一个
退路吧。妈妈是画家,但是她的画卖得不好,在经济上不能够对他有进一步的支持。
姚良相狂热地着迷于摄影,在巴黎学专业摄影费用高昂,他没有把握得到父亲姚亮
的首肯。他这次回国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跟父亲面对面谈一次,以求得父亲在经济
上的全面支持。但他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在过来的四年里他与父亲之间出
现了沟通障碍,各自的个性让他们彼此剑拔弩张。父子两个之间的矛盾焦点在于性
格,有时候性格造成的局限会令外人看来不怎么严重的家庭冲突升级,变得完全不
可调和。姚良相遇到的情形就是如此,这一点他看得很明白,但是他对此完全无能
为力。他和父亲面临的是同样的问题,他们之间的矛盾很像那个农妇和猪的寓言。
连续三天波澜不惊,但是姚亮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不会再超过三天。因
为三日后是葬礼,葬礼之后不会继续当下的格局,每个人都会回到自己的常态生活,
五个人该当尽作鸟兽散。四年未见的儿子将会再次离开,而下一次的归来可以说遥
遥无期,因为他想不出一个能够让儿子再回家的互相都能接受的理由。对姚亮而言,
与儿子沟通的机会只在这三日之内。
姚明已经在筹划下一步了。很明显遗产问题远比安葬父亲要复杂。姚明知道弟
弟对事务性的事情很低能,她于是将所有在长沙的亊项都揽到自己肩上,把深圳的
事情交给姚亮。深圳的事情只有两桩,卖房和商业保险的理賠,相对于长沙的事情
要简单许多。
范柏的警告绝不是说说而已,第四日一早姚良相已经正式将一份打印整齐措辞
严谨的抗议文本交到姚亮手上。同样的文本桃明也收到了。
姚良相没打算孤军奋战,我们已经知道他之前先见过表姐表妹,希望她俩能与
自己结成同盟。但他的愿望落空了,龚慧和秦皓月不但没有成为他的同盟军,还将
亊情向母亲作了汇报。
姚良相有几分担心,怕父亲和大姑联起手来回击他。但他马上就知道了大姑的
态度,大姑没站到父亲一边。姚明并不知道范柏在姚良相的背后,所以她对侄儿的
独立意识反倒有几分赞赏,夸他长大了懂得捍卫自身的权益了。姚亮不想把事情说
破,他相信姐姐再怎么夸他儿子,也不可能动念头改变父亲的遗囑。
姐姐对儿子的赏识让姚亮张不开口说出真相,姐姐当年也是相当赏识范柏。姚
亮与姚明之间彼此惦念关切,他们谁都不把自己不偷快的东西说给对方,这就是他
们姐弟关系的最大局限。姚明霸道惯了,对侄儿的抗议根本没当一回亊,一言以蔽
之便否决掉了。姚良相不敢对大姑的否决当面顶撞,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
既然母亲已经向父亲下了战表,他也决不做缩头乌龟,他跟大姑说不上,跟父
亲一定要当面鼓对面锣。
姚良相在法国有一个同居的女友,女友的父亲是华裔法国人。他把自己准备去
纽约工作的信息告诉给女友,得到女友的认同和支持。女友再三叮嘱他不要丧失掉
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定不要开罪他表姐。女友不赞成他与父亲交恶,因为那样会让
他大姑对姚良相产生恶感。而他大姑的态度会影响到他表姐对他的看法。女友的想
法基于一个基本的立场,就是不赞成他母亲的主意,不赞成姚良相为了有他名字的
房子去伤害父亲,进而伤害父亲的三口之家。女友已经把自己的立场委婉地表述出
来,她了解他的脾气个性,也知道他内心对母亲的依赖,她知道太生硬的表达一定
会伤害两人的感情。
姚良相尽管有和父亲面对面谈一次的想法,但终归对自己的立场不是太自信。
正如姚亮在电话里对范柏的自信表示一样,姚良相很淸楚父亲当年在房产证上添自
己的名字是因为爱,父亲是为了儿子的今后着想。但是母亲同样爱自己,甚至更爱
自己,母亲把全部的爱都给了自己。而父亲不同,父亲有了自己的新家,有了新的
孩子,那个三口之家与自己和母亲已经天隔地远。
姚良相心底里很明白,找父亲逼父亲卖房理不直气不壮,毕竟那房子百分百是
父亲的血汗。这也是他这几日一直回避和父亲单独面对的缘由所在,他张不开口。
母亲敦促他给父亲和大姑那份抗议书已经让他相当馗尬,他不思意让表姐表妹和大
姑把他看成是—个只认得钱的不孝子。那份抗议书当真不是他的本意,虽然他觉得
爷爷的做法既傻又迂,但他心里很明白,那是爷爷的权力,爷爷可以按自己的想法
处置属于自己的财产。可是母亲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不能够与母亲对抗,那
样他会伤透母亲的心。
经过第四日的抗议书亊件,姚亮对儿子是否会给他深谈一次的机会已经不抱希
望。还有整整两天,两天里什么亊情都可能发生。不抱希望的姚亮是否还在期待有
意外发生呢?曾经收到过范柏那样一个电话,他仍然对儿子良知的猛醒有信心吗?
姚明以为自己已经为姚亮扛下了大半麻烦,她根本想不到那些只是姚亮最小的
麻烦。当然,姚明生活里的变故比姚亮要多得多。比如两个姓氏不同的女儿就已经
显示出她至少有两个前夫。一个有两个前夫并且在多地有多处房产的女人,应对生
活中各种变故的能力,一定比普通人强得多。也许姚亮该把自己的难题通通倒给自
己的老姐,老姐一定会给他恰如其分的应对之术。
姚明其实不是个大而化之的女人,她事事处处都会保持冷静的观察,会面对大
事小情作出精准的判断。侄子对钱的态度她已经看得很淸楚了,她也看得出姚亮和
侄子之间那种难以调和的状况。她并不赞成姚良相的立场,但她又不能够当着姚良
相的面同意姚亮的立场。于是她宁可让姚亮误解她,也尽量去保护姚良相脆弱的自
尊。她当然不会帮助姚良相去推翻老父亲的遗嘱,但是她会让侄子的激烈情绪平复
下来。处在姚亮和姚良相父子之间,姚明的处境相当微妙。在她看来姚良相当下的
心境相当脆弱,完全不堪一击,她必得在私下里提醒姚亮这一点,让姚亮把持住自
己,别让自己因为情绪失控将儿子一击致渍。
姚明的性格是想到了就去做。她将姚亮提前邀约到家里,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
想法。姚亮知道由于自己隐下了范柏在背后的亊实,姐姐对整个亊件有盲区。他犹
豫着该不该把范柏的两次电话告诉姐姐。
这时一个突发亊件彻底粉碎了他的犹豫。是姚明的电话响了,姚明无论如何没
想到来电话的会是范柏。范柏多年以来都非常在意自己在这个大姑姐眼里的形象,
她的努力也取得了最佳效果。姚明一直在各种场合都表示了对范柏的欣赏。电话尽
管意外,多年形成的那种欣赏和在意的格局并没有改变。
“大姐,我是范柏。没有打搅你吧?”
“没有没有。我们这边在忙父亲的丧亊,良相跟你说了吧。放心,这边一切都
还顺利。”
“大姐,我听良相说他对他爷爷的遗嘱有些想法,也把想法告诉了你们。孩子
还年轻,遇到事情有些莽撞,你们不要太责怪他。”
“范柏,我不但没责怪他,还对他的做法很欣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独立见
解了,男孩子就该这样。”
“其实这件亊有些你们不知道的背景。良相上一次见到他爷爷有两年多了吧,
那一次爷爷私下里表示他和奶奶的东西都要留给良相。所以这次听说爷爷的遗嘱把
全部遗产给捐了,良相很想不通,就做了那么莽撩的亊,把抗议书交给你和他父亲。”
“范柏,我不认为良相有什么莽撞,有了不同想法主动表达,很好啊。你说的
情形我没听说过,所以也没往这方面考虑。父亲已经走了,我们也没法更改父亲的
遗嘱。我把这层意思也跟良相说淸楚了。你看你对这件事还有些什么想法?”
“大姐,我没想法,我只是把前情往亊给你说一下,我怕你们对良相的抗议书
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没误会。”
“大姐,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你是什么态度呢?”
“我什么态度?范柏,我没太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知道了爷爷曾经说过把遗产留给良相,你对此是怎么考虑的?”
姚亮忽然从姚明手中抢过手机:“范柏,姚家的事情就让姚家人自己处理吧,
不劳你费心了。”
马上将电话切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