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姚亮担心姚明嘲笑他,他过虑了。
姚明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追究姚亮,自信满满的她刚一出马就碰了一鼻子灰。
她在长沙需要做的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必需的前提,就是继承权的认定。只有经过继
承权的公证程序,继承权才能够被认定。而公证程序的一个要件便是所有法定的第
一順序继承人必须到场,必须明确各自的态度和立场。所以姚亮非过来不可。姚亮
先被姚明嘲笑,说他无能证明自己,现在姚明也需要姚亮来证明了。
轮到姚亮笑她了。姚亮需要她这边帮忙的时候总是一个电话就可以了,而她需
要姚亮就要复杂许多,一定要他本人千里迢迢飞过去才行。笑归笑,需要他去他就
必得过去。他不希望自己手上的工作停顿,于是抓紧时间将父亲的保险理路的注意
事项详尽研读了一个回合,希望在去长沙期间把理赔的事情先有个开端。
到保险公司的理路部门或客户服务部门(电话事先联系)并带上下列文件:
1.被保险人指定的身故受益人的身份证。
2.抽定身故受益人与被保除人的关系证明。
3.保险单。
4.被保险人的死亡证明。
5.没到场的其他指定身故受益人亲笔签署的书面委托办理声明。
6.被保人没有指定身故受益人的情况下,保除公司理赔部门可能会要求书面的
补充声明,就是理赔申请人已经包含了所有的身故受益人(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没有遣漏。
7.在理赔申请时,还需要填写公司的理赔申请书。
在父亲的保单上有身故受益人姚明和姚亮,这一次他们的身份由“法定的第一
顺序继承人”变成了“身故受益人”。幸亏老父亲添了他和姐姐的名字,不然要将
身份转回到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这个过程一定不会那么明晰和简单,也许他们还
要去找母亲的死亡证明,甚或可能被要求提供早已作古的爷爷奶奶的死亡证明,因
为这些人都在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直系亲属)的栏目当中。毕竟老父亲是公职
人员又是官员,他有按规矩按法律程序办亊的自觉意识,他没有让身故受益人那一
栏空置。毕竟他办理这张保单的时候已经接近六十五岁,这样的年龄让一张商业人
寿保单的实在意义大大增强,仅仅过了22年就将进人理赔程序或被兑现了。
在和理賠经理交涉的过程中,理赔经理在姓名一栏上发现了涂抹痕迹。经过仔
细辨认,被抹掉的是个“俭”宇,补在后面的是“涧”字。姚亮解释父亲本名“姚
勤俭”,后来自己根据谐音改作“姚淸涧" ,一定是父亲在填单时因此出现的笔误。
二十几年前的单据不像如今这样全部由电子打字文本呈现,其中需要手工填写的内
容全部是当事人的笔迹,出现笔误涂抹在所难免。
经理也承认笔误涂抹在所难免,但是依他的经验,涂抹处会敲上填写人的名章
以示证明本人对涂抹处负责。这样的规则姚亮也知道。这样这份合同文本就出现了
瑕疵。经理是个性格温和善解人意的领导,他没有让姚亮有丝毫绝望情绪。
“不要急,我会去査阅当年存档的原始案卷。这个责任不能由投保人自己承担,
我们的业务员同样负有责任,是他没有按照规定敦促投保人按名章。”
他的话让姚亮心里很舒服。因为姚亮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如果经理自己不说,
他也会对经理明确指出责任在保险公司而不在投保人。因为投保人在保单填写过程
中必得受公司业务人员指导,所以责任不在投保人。
经理解释,历史档案不在业务门店,需要到总公司档案部去査验,说只有电子
档案在网络数据库,请姚亮理解。姚亮当然理解。两人约好以电话联络,经理会在
事情有所进展的第一时间将信息通告给他。
有了委托卖房事件的那些坎坷波折,姚亮已经觉得人寿保险理賠的事情算是顺
利了。无论怎样,他送进去的案卷没有被硬性打发回来,这巳经让他有了有进展的
幻觉。当然首先该感谢的是老父亲,他没有人为地给理赔添麻烦。试想一下,如果
他将身故受益人一栏空置,姚亮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但是他的理赔之路肯定会被
拖长,长到什么程度他完全无法预料。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父子关系的证明> 居
然就需要几近半个月花费数万元的反复折腾。那么他要最终完成自己的两项任务,
需要的时间是多少谁又能够预估得准确呢?父亲填了身故受益人,给他的万里长征
第一步开了个好头,但同时姓名的涂抹也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隐患。
姚亮的性格属于目光短浅的一族,很少有忧患意识,不愿意把个人所面对的事
件往最坏处预想。这倒也给他省去了不少烦恼。车到山前必有路该死该活屌朝上,
这是他的信条。所以他做事缺少前贍和准备,缺乏预判性,经常会无功而返,但是
他对失敗的承受能力也比别人强许多。换句话说他的神经格外结实。他这一辈子就
鲜有为什么事发愁的时候,更不会出现睡不着觉愁白了头的情形。
姚明和姚亮两个人都几十年未在祖屋中生活了,即使偶尔回来过个年节也都是
来了就走,从未认真观察和体会过祖屋的情致和味道。
在深圳的时间让嫌明体会了父亲生前的心境,所以她到长沙后首先找专业淸洁
公司给祖屋做了彻底的打扫,也让人买回来全新的床上用品,把三个房间都配齐了。
因为起初没有考虑姚亮或者家里其他人过来,所以姚明当仁不让地住进父母原来的
主卧室。房子是解放前的老洋房,是长沙老城里仅有的几个老洋房片区。
姚明安排车辆去机场接姚亮直接到老屋。姚亮无论如何想不到,老姐来了这么
几天,家里居然已经请好了保姆。姚明说多亏了证券公司的徐总,说徐总家的保姆
已经超过20年了,是老保姆将自己老家的弟媳介绍过来,人又可靠饭菜做得又可口。
姚亮进门就享受到了可口的饭菜。姐姐低声说除了卫生习惯差一点,保姆别的
方面都不错。姐姐能够体谅她这一点,毕竟是在农村生活,城市里的房间在她眼里
已经整沽得过了头,她根本看不见地面的那些小小的污秽物,看不到家具家电上那
些微薄的尘垢。
姚明继续低声:“我就让她每天在固定时间擦灰和扫地,不管地上是否脏了或
者家具上是否有灰尘。她一定以为我是一个很麻烦的老太太,专会在鸡蛋里挑骨头。”
姚亮笑她:“你以为你不是啊?房子明明不脏还一定要又扫又擦又拖,你不麻
烦吗?已经六十三岁了,你不是老太太吗?”
姚明声音更低了:“你知道我给她多少钱?两千二,跟她的老姐姐一样。老姐
姐已经连续做了20年才拿到这么高的薪水啊。”
姚亮说:“有钱难买你思意啊。我说老姐,在祖屋住的感觉可真不错呀,家具
都是老的,而且都古香古色。房子也是老的高品质的,而且地段绝佳。这样一套房
子在上海会非常非常贵,我绝对买不起的。而且我忽然发现爸蛮有品位的,家具的
款式式样都属上乘。”
姚明说:“我也发现了,还特别找了专家来家看过。家具的材质很不错,虽然
不是老红木,不是紫檀和黄花梨,也是柴木中最上乘的,叫红榉。款式都是淸前期
的,有明代家具的遗风,而且是全榫卯结构,做工绝对上乘。能人你这个大教授的
法眼,说明老爸的确不俗。”
姚明为姚亮沏上她自带的陈年古树普洱茶。
“老姐,专门学过茶道吧?看你这一招一式都非常专业。”
“我们在商场,不学不行啊,不能一举手投足就露怯。你对普洱有没有研究?
我这可是两万块一斤十八年的古树普洱茶。”
姚亮有模有样地抿上两口,细品。
“古树茶不会错,说存放了十八年我有一点疑问。但凡古树茶酵化了十五年以
上,就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回甘。这茶回甘虽有,却是寻常的那种,我猜它应该不超
过十二年。”
“你那么专业啊。”
“专业说不上,可是有几个铁杆的老茶人朋友。跟他们在一起经常会为了喝一
泡茶跑几百公里。我们有一次三个人AA制去武夷山,喝一泡号称醇化了三十七年的
岩茶。除了机票,每个人的茶钱是三千。你可以想见你老弟学茶还是当真交了一点
学费的。”
“小亮,这学费交得值,果然有大的长进。”
姚亮忽然将手中的杯子底朝上翻转,之后抄起老花镜仔细査看。
“姐,不得了,怕是爸的这套紫砂茶具比这套祖屋还要贵重呐!它是明末紫砂
陶大师陶人和的杰作。”
姚明以为姚亮言过其实,一套茶具怎么会比一套有文物价值的洋房还要贵重?
“言过其实了吧你。告诉你,我已经询过价。爸的这套房子原先在深圳的律师
行被估价为一百八十万,其实被严重低估了。长沙一家专业的高档房中介公司给的
估价是两百六十万至三百万之间。你不会认为这一壶六杯会值到三十万吧?”
“三十万?这个数宇连参加竞拍的资格也达不到。前两年苏富比拍卖行将陶人
和的一个摆件拍出了九千万的天价,那个摆件比这个壶也大不了多少,体量也就是
茶壶的两倍左右。”
姚明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么几个小东西有可能拍出千万级的高价?”
姚亮已经无暇理睬姚明的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将姚明的名贵普再茶倒掉,专心
致志地研究起茶壶的杯底,然后详详细细地观察壶嘴壶把和壶盖。一切都是那么完
美,饱满圆润的壶身线条非常赏心悦目,壶嘴与壶身之间的过渡极为平顺,壶把与
壶身的接合处天衣无缝,壶盖和上口的貼合极为精妙,一定是经过了一双巧手长时
间的打磨。
姚亮没有抬头:“老姐,咱们先说好,爸遗嘱中的遗产淸单上可没有这套茶具。
"
“我没意见。遗产淸单上除了钱,再就是不动产,其他的东西都不在其中。你
是爸唯一的儿子,所有的动产都厲于你,我没有任何要求。包括家里的其他东西,
包括你喜欢的家具,也包括爸的那些字画古董。”
“老姐,那你可亏了。也许爸这些东西的价值会超过你所有的资产。”
“我亏什么?你是我弟弟,我也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我自己的钱我就是再挥?
也花不完。爸的东西留给你也还是留在咱们姚家,不是天经地义的结果吗?不_ 你
说,最近几年我都在想一件亊,想把我的一部分资产转到你的名下。你的经济状况
远不如我,我想让你至少在心理上宽松一下,不必为钱去劳心累心。”
姚亮说:“我不可能接受你的钱,我自己的家底也还可以,算过得去吧。但是
你说把爸的这些东西给我,我要。而且这些东西都有你的份。即使你自己用不到它
们,我也会把它们留给龚慧和皓月。”
“不要!我们俩今天在这里就说定了,你今后也不要和她们两个提这件亊,我
有我的理由。龚慧的收人非常可观,她除了行医还有些大公司的股票,而且她还是
一家基金会的常务理事,她在经济上比你想象的要好许多倍。秦皓月的事情我都安
排好了,教育基金,包括完成博士学业之后的创业基金,还有一笔钱是专为她这一
生?年息存的本金,这笔年息我甚至考虑到通货膨胀的因素可能带来的贬值,足够
维持一个中产家庭的生计。”
“老姐,那是两回亊. 属于她们的东西最终还是要归还给她们,你的高风亮节
其实是对她们的不公。”
“不对,她们不是姚氏家族的一员,她们俩也分别厲于各自的家族。作为母亲,
我对她们没有亏欠。所以她们没有得到姚氏家族的馈赠尽在情理之中,对她们谁都
没有丝毫的不公平。小亮,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姚亮沉默了一忽儿:“好吧姐,就听你的。”
姚明出去办事,扔下姚亮一个人在家。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套茶具,已经给姚亮
带来偌大的意外之喜,姚亮觉得自己先前小看了父亲的这套祖屋,他决定认真补上
这一课。他马上就又有了收获。
尽管姐姐找所谓的专家来看过家具,但是显然那个专家的专业级别不是很够,
因为那套母亲从娘家陪嫁来的中式梳妆台显然被他忽略了。连姚亮这个称不上专家
的门外汉,也能够粗略地从纹理上就认定梳妆台是黄花梨的,而且是地道的明代款
式和工艺。也难怪姐姐请来的专家看走眼,那架尺码不小的梳妆台由于年代久远,
也没人打理,原有的老漆早已剥落殆尽,呈现出来的是毫不起眼的旧米黄色,一点
没有当下黄花梨家具所呈现的那种鲜亮的油浸色和逶迤曼妙的花纹。姚亮的一个广
吿人老友李小明手里有一把明代四出头官帽椅,主人怕伤了宝贝椅子的包浆,所以
让它一直保持五百年以来的原色,正是姚亮老母亲梳妆台的色泽。
姚亮早听说母亲的娘家是大户,在老家有不下百间磨砖对缝的青砖大瓦房。只
是在土改中被瓜分一空。对在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的母亲而言,这完全是糗事一桩,
没什么值得夸耀的。这个梳妆台也许是母亲从自己那个豪门家族中带出来的唯一一
件东西,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认定它当真厲于明代,那它的价值一定也将以百万计。
这两件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宝贝让姚亮对父亲收藏的那些字画抱了很大的期望。
他经过仔细査看,并且针对落款上的画家姓名去上网比对,居然没有一幅是大名家
的作品。即使是大名家的落款,也还有一个真伪的鉴定,而且但凡权威的鉴定人收
费都非常之高。即使经过这样的程序,仍然不能够完全保证不是廣品。那些真正能
在大拍卖行中拍得高价的名家梢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传承有序,也就是说
要有若干被历史上的名人收藏过的历史,是通过这些名人的拥有才能最终完成对其
非凡价值的确认。
父亲曾经是语文老师,曾经是中学校长,曾经是区教育局副局长,三种身份合
成了父亲一生的履历。虽然身在官宦阶层,却是这个阶层的最底部,父亲没有机会
接触到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家精品该当在情理之中。毕竟名人字画众目睽睽,能够接
触到的只有那些名门望族高官达人和富商巨贾。姚亮想想就是这么回亊.
但是陶人和的茶具又怎么可能落到父亲手上呢?姚亮有点想不通。或者也许又
是母亲从自己大家族中带出来的?他隐约记得父母在他小时候时就是用它们泡茶,
母亲是少数一直保有喝茶传统的老太婆;他记得母亲当年喝茶的姿态是那么优雅,
比父亲要优雅得多。
姚亮想起李小明教他的一种鉴别黄花梨的方法,他选择抬脚着地的部位,用一
张细砂纸摩擦。这一招果然灵验,尽管经历了(也许)五百年的岁月磨砺,被摩擦
过的木面仍然散发出独特而强烈的药香。那种香气在十几年前李小明的家里他第一
次也是唯一一次嗅过,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姚明进了家门,看姚亮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围着梳妆台忙上忙下,觉得很
好笑。专家已经看过并且给出结论:不是红木,红榉而已。她不信弟弟的瞎折腾。
“你再怎么折腾还能把柴木变成红木不成?”
姚亮终于开口了:“谁说要变成红木了?变成红木又怎么样?你过来,你过来
闻闻,过来呀。”
姚明拗不过他,只好过来:“有什么好闻的?”
“闻闻就知道了。”
说到这个份上,姚明只好闻了。
“药材铺的那种味。”
“那就对了。它不是红木,它叫降香黄檀。”
“没听说过。”
“它另外一个名宇你肯定听说过,海南黄花梨。”
“不会吧。人家专家说都是柴木,那个人可是区里家具协会的常务理事。”
“姚亮可是国家重点大学的二级教授,请问姚总,谁的话更有公信力?”
“小亮,你有把握?”
“把握百分百。”
“爸的这个家里成了聚宝盆了。”
“也不尽然。我刚才把所有那些更像宝贝的字画和古董都仔细査验过了。居然
没有一件真正意义的宝贝。正应了那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我相信茶具和梳妆
台这两样东西,父亲母亲根本就没当回事,只当它们是家居用品。所谓无意插柳柳
成荫是也。”
姚明开心地笑了:“你这个家伙,老姐早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老财迷。刚说了动
产全部归你,你就开始淸点了。加上你的宝贝黄花梨梳妆台,你应该也算满意了吧?”
“岂止满意,简直是大喜过望。姐,那两样东西都是真正意义的宝贝,我平日
里只能在新闻里和专业画册上一睹它们的风采。就算我的脑袋被驴踢上一百下,我
也不会梦想到我会拥有它们中任何一件。真的。”
“小亮,至于吗你?任何贵重的物件也只是个物件而已,即使价值亿万也没什
么大不了。我以为这样的道理应该是你讲给我……你别这么看我,我说错了?”
“老姐,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啦。我还以为你的神就是金钱,你也会认为没有
钱办不到的亊呢。”
“你的认为非常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我最近在中央九頻道看到一个关于
货币的大片,我对钱忽然有了与先前不一样的理解。所有那些推动货币成长成熟的
巨人,他们都是最伟大的思想家,他们对人类的贡献不亚于孔子基督或者爱因斯坦。
我认为金钱是人类最伟大的创造物,我完全想象不出没了货币人类会怎么样。”
“你刚剛还在斥责我恋物拜金,怎么忽然又给金钱唱起了赞美歌?你是个叫人
捉摸不透的老家伙。”
“小亮,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應资本的浑水,金钱与我从生疏到熟络,只要遭遇
了它们就不会绕着我走。我也算了解金钱是什么东西,越了解它我就越蔑视它,但
是蔑视并不妨碍我喜欢它。你知道我喜欢它什么?不是它的价值,不是它所象征的
财富,我喜欢的是它的支配力。所以我不恋物,我从不把那些贵重的值钱的东西等
同于钱本身,任何值钱的东西都只是一个物件而已,在金钱的面前它们连一点尊严
都没有。”
姚亮想想,翘起右手拇指:“高见!当真是高论。从抽象意义上说,金钱比所
有有价的物件都更高贵。虽然古今中外的仁人圣贤都把金钱看成是粪土,说感情信
仰真理这些东西比钱更高贵更神圣,但我们还是会在更多的地方看到相反的东西,
许多神圣和高贵在不经意当中就会被一个合理的价格所取代。”
姚明说:“你说得太玄太高深了,我想的要简单很多。钱为没有标准的世界定
出了标准,人类从此有标准可依,许多亊情都因此而简单了。"
“正是如此。比如我曾经做过一桩欠考虑的事,就是把儿子的名字写到我自己
的房产证上。我以为那是我爱他的证明,这个感情的表示在当时我自认为是无价的,
但是它有价格一当时总房款180 万,它的价格就是90万。五年后的今天它的价格升
值为250 万。”
“小亮,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书生,你居然也知道你上海的房子时价在500 万左
右?”
“老姐,饶了我吧,别再总当我是书生。我没那么书生气。你当真觉得我又老
又迂是吗?”
“原来是的。可是看到你谈普洱茶,发现陶人和的紫砂陶,鉴定海南黄花梨家
具的样子,我又忽然觉得你当真满腹经纶,不枉你大教授的身份。我甚至揣测如果
你能有效地运用你的学识和见地,也许你能够嫌很多钱,成为一个像比尔?盖茨那
样的大财阀,可以对整个世界指手画脚。”
“打住。老姐,别给我灌迷魂汤,我没那么忘乎所以。你佩服比尔?盖茨我也
同样佩服,我离他的距离比你要远得多。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要说做不到,
就是能做得接近一点那也不是我的想法。我要那么多钱干吗?我现在的收人我已经
很知足了,我从来不认为钱越多越好。我的标准是够用就得,欠一点也无伤大雅。
一定不要多,过犹不及,我是宁不及而不求过。有时候欠一点反而会让你保持一点
欲望的动力,我一直认为欲望是需要动力的,我特别指的是购物之欲。我经常会很
享受自己一直都有购物欲。”
“现在好了,你有了价值千万的物件了,如果你思意,你可以用它来满足你许
许多多的购物欲。”
姚亮摇头:“不能够。因为我不会出卖它,永远不会,它是母亲留给我们的传
家之宝。”
姚明说:“慘了慘了,我想看到这件宝贝兑现的梦想彻底破灭了。说实在话,
你说它值上千万,我根本不信。但是我希望你的预言和判断变成现实,我希望眼看
着我们家小亮由平民百姓变成千万富翁。你真够残酷的,连梦想的机会也不留给你
老姐一次。”
“姐,你是不是说真格的?”
“是。正儿八经的。如果你在有生之年自己不能成为有千万家产的人,老姐思
意全力帮你。”
“其实有一个机会,就是央视二套的一个叫(一槌定音》的栏目,是关于文物
古董艺术品的模拟拍卖节目,非常有趣。我觉得它更像一个给真品定价的节目。我
不知道节目背后买卖双方是否有成交,但是节目的现场有很强的实感,跟真刀真枪
的现场买卖没有两样。不像王刚的那档类似的节目,一看就是做戏。”
“你说的节目我看过,那个主持人叫朱轶是吧?”
“就是朱轶。”
“那是模拟拍卖啊?我还以为是拍卖行的现场直播呢。我当时想,央视真是彻
底开放了,这真是个好主意,以后哪一家拍卖行都不可能是央视拍卖行的对手。”
“怎么可能呢?”
“小亮,我看行。”
“什么行?”
“就把陶人和送到去》让他们给陶老先生定个价,也让我过过眼瘾,看看我老
弟怎么就成了千万家产的拥有者。”
“我看不行。以后的日子你还让不让我过了?别人都知道我家里放了个大宝贝,
我还睡得着觉吗?被各路大盗小賊惦着,绝对不会是一件开心的事。”
“笨呐,干吗非要你自己出面,找个人不就得了?”
“老姐,这事你还是让我想一下再决定吧。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件小事。”
“随便你啦。”
公证处的事情很简单。其他几份证明文书齐备,最后一项便是法定的第一顺序
继承人全数到场。这就是啦,长女姚明长子姚亮。加上配偶死亡证明,加上本人死
亡证明,加上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与死者关系的证明。有一份文件无法取得,便
是已经去世数十年之久的死者父母的死亡证明,由于念其年龄过大(超过110 岁)
并时间过久(二老均死于解放前),公证处决定放宽要求,遂从略。
姚明连说两次“感谢!感谢!”姚亮则把姐姐的四个字变成了“非常感谢!”
事情如此顺利大出他们的意料,但是他们没忘了到公证处的收费窗口去缴纳公证费。
事后姚亮有些纳罕,怎么更现代化当然也更法制化的深圳没有强调继承权公证,
反而是相对闭塞的长沙将继承权公证设定为所有遗产处理行为的要件和前提呢?姚
亮想不明白,想问姚明,想想又算了。姚明没有类似的问题要问,她一定不觉得这
是一个问题,所以姚亮拿这个问题去烦她一定又会被她嘲弄。
不过他并不后悔来长沙作这个公证。如果没有这个事由,也许老姐将祖屋都处
理干净了之后,他也不会到长沙来。那么他将与父母留给家族晚辈的陶人和茶具失
之交臂,与海南黄花梨梳妆台失之交臂。姚亮打心底里感谢长沙的公证处。
与长沙的公证处道别之后,便是与长沙道别。姚亮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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