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样是要处理房产,长沙这边就不像深圳那样顶真。当然姚明此时已经与当时
的姚亮的处境有了大不同,就是刚刚完成的那份继承权公证。这份公证很像一柄尚
方宝剑。加上姚明拿了祖屋房产证连同自己的身份证。中介机构就没再怀疑她是个
冒充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所以在电话里姚明比较得意,说自己面善,天生一副让人信赖的面孔。姚亮深
知老姐的办事能力,也认为她的说法相当有道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出面
办事一顺百顺,换了别人就千难万难。假如摒弃一切成见和积怨,可能当事人的面
相真的是决定性的元素。对方看着他不顺眼,一定也就不想让他顺心,反之亦然。
电话之后,姚亮居然面对盥洗间的镜子认真琢磨起自己的面相来。这些日子总
在一起,他发现自己对姐姐的面相已经非常之熟悉,他进而发现自己的面相与姐姐
類多相似之处。到底是一奶同胞的姐弟,嘴角两边的纹路像极了,连时而会下意识
绷起的下巴所透出的表情都一模一样。还有,两个人的眼角同样向下,而嘴角又同
样向上,都是天生的笑模样。姚亮在西藏那些年,经常会被藏族人指称菩萨像,说
的就是这个。也是这时候姚亮才发现他对自己的脸不那么熟悉。他也不是不照镜子,
他两天刮一次胡子,都是对着镜子刮。但是他的确只关心局部,只盯着那些有胡子
的部位看。他极少会在镜子里自我欣赏或者审视自己,所以他对自己的脸不熟,或
者可以说根本就是视而不见。
这一次审视的结果令他沮丧。想一想,姐的脸是有亲和力的。尽管他和姐彼此
相像,但他的这一张却明显缺乏亲和力。姐说自己面善,姐的说法恰如其分。而自
己的这张脸绝对不能用面善去形容,当然也算不上面恶,但至少有一点硬,有一点
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姚亮还在其中看出了一点只有他自己才看得出来的尖酸刻薄。
这一定是他办事向来磕磕绊绊的印象元素,他猜自己给任何人的第一印象都一定是
不好打交道的类型。
姚亮在心里回想姐姐面对他人时的表情,并且尝试着学习做一次姐姐那样的笑
脸,居然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这样的结果让他大为惊讶,面善的秘诀竟然如此
简单。
姚亮在课堂上讲过德国人柏格森的《笑的研究> ,当然也僅得相逢一笑泯恩仇
的道理,他特别欣赏笑一笑十年少的说辞。姚亮一生自负所以鲜有将大道理与自身
相对应的习惯,一次小小的对自己老姐的模仿,令他茅塞顿开。他就此给自己定下
一个新规矩,每日至少一次,像这样对着镜子学习老姐的微笑。
姚亮的好心情很快就被保险公司的理赔经理所摧毁。尽管他这一次手里多了遗
产权公证这柄尚方宝剑,但是它却帮不上他的忙,因为理赔经理费尽千辛万苦査到
的保险底单的被承保人姓名居然是“姚清俭”,那个俭字根本没有被涂抹,而飼字
压根儿就不存在。也就是说之前分析的姚淸涧当场笔误又纠正的假设完全是虚妄的,
事实是姚淸涧在签过保单之后自作主张将俭改成涧,他的涂抹增删完全是个人行为,
与保险公司和经手业务员无涉。
姚亮也明白,自行涂改法律文书的行为也就意味着自己将该文书的法律效力废
除。这么做的后果相当严重,父亲是政府官员,应该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理赔经理说到另一件事,就是姚清涧当年一次性缴付的20万保费,是由他本人
在银行中的一笔存款转成保单的。这是当年保险业界很流行的一种迅速扩充业务量
的手段,保险业务员千方百计去获取那些老年储户的信息,之后以银行的名义并以
高利息为诱惑,动员老年储户去改存款为长寿险种的保险。老年储户通常搞不淸二
者之间差异,只会简单地从利息收人上判断和取舍,所以很容易被保险业务员说服。
姚淸俭的保单就厲于此种情形。而这种变存款为保单的行为,很快就受到了国家银
监会和保监会的密切关注,并在内部责令纠正。
理賠经理说不知道为什么姚淸涧没有去保险公司和银行将保单重新恢复为存款,
保险公司和银行应该都给被承保人和储户发出过相应的通知。
姚亮说也许父亲接到了通知,但是不想作变更恢复,可能他更喜欢这个长寿险
的方式。理赔经理没有与他进一步争辩,但是姚亮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不屑的表情,
并把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
理路经理说:“当年银监会和保监会提出纠正,是因为有若干起承保人的家厲
为此与保险公司打官司的案例,认定保险公司有诱导和误导被保险人的嫌疑。从理
论上说,退保还储是保障老年储户的举措,也是避免日后由保单理賠而引发出新的
争端的举措。”
以姚亮的经验想不出这两个问题该如何面对,他只能再一次请教姚明。
姚明到底是姚明。她告诉姚亮,父亲改名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两次。第一次
父亲改了一个淸字替代原来的勤字,姚淸俭;第二次是三十年后,将俭宇又改成桐
字,姚清涧。这两次改动在户籍档案和户口本上都有所呈现。姚明说关于名宇改动
的证明,她会敦促父亲户籍所在的派出所开具,然后由她寄给他。
姚明同样认为保单上姓名的涂抹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父亲一次性缴付的那20万
保费切实已经被保险公司收到,又有合同为证,保险公司绝不可能以此为借口逃避
赔付的责任。关于这一点姚明提醒姚亮,倘若保险公司明确以此为借口拒绝賠付,
他可以马上找肖凌风律师作赔付委托。
以姚明的猜测,理格经理之所以提到存款变保单的话题,是因为被承保人去世
便涉及理赔的缘故。银监会和保监会提出纠正,其实对保险公司是相对不利的。按
照常情常理,保险公司一方应该更反对恢复,因为恢复的结果是使保险公司的收益
受损。现在是保险公司的理赔经理对被承保人的继承人提及这种纠正措施,肯定是
出于对即将面对的理路所作出的反应。因为很明显,理路的金额肯定会大大超过退
保的金额。
但是姚明自己也没有因为自己的面善得意很久,因为社保中心的劳资专员一定
要她出具有效的法律文书证明自己是女儿,是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姚明遇到了
和姚亮一模一样的问题,而且也许还要麻烦。因为母亲已经过世三年多,母亲过世
后父亲又活了三年多,所以应该是父亲来办理自己配偶的企业养老保险个人账户的
事宜。劳资专员要求姚明提供配偶不来办理的理由。配偶死亡不是理由,因为死亡
之前那三年多配偶是能够来办理的,既然配偶可以出远门旅居在深圳,当然可以到
自己配偶的单位来。自己的配偶不来办理,而是多年之后由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来办理,而且声称配偶已经死亡,这样的情形既溪晓又荒唐,无论怎样的解释都不
能够令劳资专员释疑。
劳资专员也是个行将退休的女人,原则性极强,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比姚亮
年长四岁的姚明要证明自己是妈妈的女儿,显然比姚亮要证明自己是父亲的儿子还
要难,因为姚淸涧姚亮都姓姚,而母亲却不姓姚,母亲叫褚克勤。姚明在这时候才
隐约意识到父亲为什么要改名字,原来他和母亲两个人的名字上都有一个勘宇,而
且母亲的勘字前有一个克字,不改不行。从户籍记录上她知道父亲正式更名姚淸俭
是1953年,是父亲抗美援朝从新义州归来后转业到地方上。也就是父亲正式在学校
上班的时候,姚明可以想象当时父亲改名字的心情,换作是自己,她也一定会改。
姚勤俭,褚克勤,两个名字排在一起的确别扭透了。
她先拿出由派出所开具的那份证明,劳资专员毫不客气地否决了。劳资专员指
出这份证明虽然有效,但它证明的是姚明与姚淸涧是父女关系,并不能证明姚明与
褚克勤之间是什么关系。
姚明说:“你们应该有褚克勘与姚淸涧之间是夫妻关系的证明,是吧?"
“我们虽然知道褚克勤与姚淸涧是夫妻关系,但是事关褚克勤本人的权益,所
以你必须提供这种关系的法律证明,我们才能在法律意义上认定他们是夫妻关系。
即使这样,你仍然要出具你本人与褚克勘之间是母女关系的法律证明。你是姚淸涧
的女儿,但不能就此就推断你是褚克勘的女儿。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姚明说:“你说我不是褚克勤的女儿,说我是姚淸涧前房带来的孩子?”
“我没这么说。但是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所以你必得提供能够充分证明你
是褚克勘女儿的有法律效力的证明。”
—向心平气和的姚明这会儿不再心平气和了。但是她很淸楚对方的解释是无可
辩驳的。她当然可以不这么顶真不追究她,但是她追究她同样有充足的理由。这会
儿她有了和姚亮当初不约而同的心情,就是她惹不起她。
姚明说:“我父母还有一套老房子,我找中介公司委托销售,他们也是依法査
验了我的身份证就签了合同。”
专员说:“房子也是褚克勘的遗产吗?”
“是我父亲母亲两个人的遗产。署我父亲的名字。”
“这就对了。中介公司的工作不够认真,没有依规矩要求你们提供相关法律文
书是他们工作的疏忽,让你钻了他们的空子。还有一种可能,因为姚淸涧姓姚,你
姚明也姓姚,他们也就想当然地认为你们是父女,所以也就忽略了要求你提供法律
文书的必要程序。你以为可以用这个说服我,那你可是大错特错了。”
她的义正词严让姚明哭笑不得。事后姚明也觉得自己提祖屋委托销售是下下策,
倘若劳资专员多事,主动去找中介公司问责,也许连中介公司都会反过来找自己的
麻烦。其实姚明心里有把握,她既然可以在派出所开出自己与姚淸涧是父女的证明,
当然也可以解决自己与褚克勤母女证明的难题。
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难题,企业养老保险个人账户事关遗产,假使劳
资专员提出所有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必得到场,岂不是姚亮还得再跑长沙—次?
依照先前劳资专员的那种苛刻的性格,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毕竟姚亮也是六十岁
的人了,为了这么一点小亊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跑去是太难为他了。姚明实在不
想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她一下子又想不出如何去避免发生这样的事情。想不好可以
慢慢想,她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证明。
她只能又去派出所。现在她至少不必先去找证券公司的老总,再去找副局长,
再去找所长,再去找户籍警了。
户籍瞥老张的女儿今年将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正在为找一份可心的工作东奔
西走。姚明上一次就得知了这个信息,这一次她索性舍出自己的老脸去求长沙另外
一家证券公司的老总帮忙,请他安置户籍警老张女儿的工作。得到证券公司老总的
首肯之后,她以报喜讯的名义去找户籍警老张。不消说,老张自然千恩万谢。姚明
似乎忽然想起,说上次忘了请老张开具自己和姚亮与母亲褚克勤是母女母子关系的
证明,请老张补上。老张这次想也没想就为她将证明打印出来,仍然是一式八份。
在将母女关系证明送去劳资专员之前,姚明回过头重新面对要姚亮同时到场的
难题。她也想到让姚亮在深圳的公证处做一份委托公证,但是她没有把握劳资专员
是否会接受。因为委托只是不能到场的一种替代办法,具体的办事人员可能会接受,
也可能不接受,这一点完全视办亊人员当时的心境而定,在法律程序上没有很明确
的约定。一辈子与法律打交道的姚明很清楚这一点。
而且姚明也能够想象,对姚亮而言去办这样一份公证也不是很轻易的事情,也
许姚亮要跑好多次才能够完成这样一份公证,之后还要跑邮局快递给她。姚明希望
姚亮能够免去这一番劳顿之苦,她绞尽脑汁想自己在长沙将这个难题解决掉。
当天晚上姚明去参加一个聚会,跟几个朋友说起自己遇到的这些烦心亊,朋友
都笑她这么大一个老板居然连这么点小亊都搞不定。其中一个朋友忽然想到一个主
意,说不必你弟弟亲自出马,找个人冒名顶替就是了,说只消让你弟弟把他的身份
证快递过来,其他的亊情由这个朋友来安排。
席间几个人又分别讲了关于身份证照片跟本人像不像的小故亊,讲了不同的冒
名顶替的小故事。当下最流行的是各种资格考试,几乎每个人都有在资格考试中找
人顶考的传闻。有的成功了,皆大欢喜;有的则被揭穿,陷人万劫不复之地。
大家玩笑归玩笑,认真归认真,当事人姚明的心里却并不踏实。一向心里有数
的姚明这一次怎么也想象不淸楚此事被拆穿的后果,会是一次财产诈骗的丑闻?抑
或仅仅是一场玩笑?她六十三岁,姚亮五十九,他俩是否承受得了这样的后果?
姚明先前少有拿不定主意向姚亮请教的情形,但是这一次她把难題推给了姚亮。
姚亮凭直觉就觉得不行,觉得非被拆穿不可。他问姚明倘若对方要当事人按手印,
冒名顶替的人按还是不按?不按就露馅了,按就明显触犯了法律。冒名者肯不肯去
担这个法律责任首先就成了问题。姚明认为能追究的人只有姚亮自己,姚亮不追究
就不存在冒名者犯法。
姚亮说:“这是网络时代啊老姐,网络时代就是消灭秘密的时代,就是纸里包
不住火的时代,千万别侥幸自己的秘密可以不被拆穿。你可以想象一下被拆穿的后
果,你我对后果能承受吗?”
这一问彻底戮到了姚明内心的痛处:“那怎么办?只有再劳你大驾亲自跑一趟
了。”
“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先自己决定主动跑过去呢?如果想不出防患于未然的对策,
就先直接去办,实在对方强求我必得到场,我去就是。”
到底旁观者淸,这几日来一直困扰姚明的难题,竟被姚亮几句话就点破了。是
啊,她还没去办手续呢,已经被对方可能出现的刁难给吓住了。自己与劳资专员素
无过节,为什么先就认定了她要刁难自己呢?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心态从来不属于
姚明,莫非自己真的老了?
整理好心态,她带上母子母女关系证明坦坦然然去面对劳资专员。姚明很希望
是自己过虑,但事实证明她没有过虑,她想的都对。对方很明显没有丝毫刁难的意
思,仅仅是照章办亊而已。
“没有极特殊的情形,所有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必得到场。这是办理遗产手
续的必须。"
“什么才算极特殊的情形?”
“不能到场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必须有法律效力的理由证明。也就是说,
开具证明的机构需要有法律意义的公信力才行。比如公安机关和其他司法机构。”
姚明坦率承认姚亮没有这样极特殊的情形。她知道自己无力再与对方对峙,最
明智的选择便是立马为姚亮订机票,让他再飞一次长沙。
由于上一次长沙之行的心情相当好,姚亮自己对再飞长沙心里倒没有很多抵触。
对他而言一个人在深圳每天面对那些烦心的事物,还不如到长沙来与老姐一道,至
少每天都有个说话的人共同面对烦心的事。当然姚亮也并未期待再一次的长沙之行
有上一次那么好的运气。
姚亮在临行前又见了保险公司的理赔经理。他一方面将姚明发给他的关于父亲
姓名变更的警方说明出示,一方面重复姚明的坚持。
“我认为保单上姓名的涂抹不涉及理赔问题,关键在于姚淸涧一次性缴付的那
20万保费切实已经被贵保险公司收到,又有合同为证,我相信贵保险公司绝不可能
以此为借口去逃避赔付的责任。我们承认被承保人揸自涂改姓名是一个错误,但是
考虑到他当时已经六十五岁了,已经是个退休在家的老人,这个小错误应该可以谅
解。这个行为并没有改变他缴付了20万保费的这个事实,而责保险公司的确收到了
这笔保费。”
“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否认收到保费的事实。但是揸自涂改合同的行为的确要
受到法律追究,这一点我相信你也不会拒不承认吧?”
“问题在于如何追究,不可能是减免理赔金额的数目吧。因为二者之间没有法
律连带责任。被承保人的涂改只是关心自己的姓名是否准确,并没有涉及承保金额
的增加或者减少。所以即使要对被承保人的错误进行追究或者处罚,也不应该与理
赔金额挂上钩。是吧?”
“我并没有说要以减免理赔金额的方式去追究,姚先生过虑了。至于如何处罚
被承保人对合同的揸自涂改,公司还没有拿出具体的意见,还请姚先生耐心等候。”
这就是姚亮关于理赔事宜进展的最新情况。姚亮于是带着这样一种不了了之的
状态重返长沙祖屋。
姚亮在飞机上翻一本航机杂志。有一篇报道讲律师专门帮客户打遗产官司,说
这个律师最揸长的便是寻找那些隐藏着的遗产。绝大多数富豪的习性是把自己的财
产分成若干不相关的单元,让无论是家人还是生意伙伴都不能够对他总的资产一目
了然。这个律师天生有- 种敏感,专门帮他的客户寻找被隐藏起来的财产。比如分
属于不同地点的房产,比如分散在不同上市公司中的股票,自然也包括那些显性的
或险性的银行账户。这个律师之所以揸长此道,是因为他本身的理财方式就是这样。
他先后有过三任前妻,他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抓住他的财产脉络。他最揸长的便
是将自己的财产化整为零,分别藏匿起来。可是有一天他忽然中风了,脑袋和身体
都停留在半麻痹状态。他的分别属于三个前妻的五个孩子突然面临生计难题,最大
的二十二岁,最小的一岁半。前面四个都是女儿,一岁半的那个是独生子。
姚亮觉得这故事有趣,就一直往下看。
律师的一个习惯很有趣。三个前妻都离开了他,但是五个孩子都被他想方设法
留下。他有一幢大房子,家里有两个保姆和一个司机。他中风之后不再出门,成了
家里的一个闲人,家里的全部开销都靠他身上的一张银行卡。还好,尽管他丧失了
大半记忆,但他还记得银行卡的密码,所以这个家庭的生计暂时还不成问题。卡上
的存款余额有大约七十万。他的老母亲和两个哥哥都认为这样的情形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再三到他家里来想方设法启发他的记忆,让他回想还有哪些资产,都在什么地
方。可是不行,他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恢复不起来。老母亲和哥哥设法从社区派出所
开出证明,找专业锁匠打开他家里的保险柜和公司的保险柜。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保险柜里面没有他私人资产的任何文件。他们唯一的发现是两把不常见的钥匙,
一个哥哥说这样的钥匙应该是银行出租的保险箱专用,也就是说他在银行里至少有
两个私人保险箱。
很遗憾,故亊看到这里飞机就落地了。姚亮知道航机杂志不能够带下飞机,只
能留着悬念去祖屋向姐姐报到。一路上他都在想象,他的老母亲和两个哥哥如何才
能找到他隐藏起来的那些财产,想象如果那些财产被他们找到了,他的五个子女将
如何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老姐,那个律师发病前的情形跟老姐不是很像吗?老姐的
子女没那么多,但也不止是一个,所以情况会比较复杂。还有自己正在面对的父亲
的遗产,一方面是他和老姐的感情极好,两人不存在任何争执;另一方面两人的经
济状况都不错,老姐尤其好,所以父亲的遗产在两人之间不成任何问题。
这些日子的接触让他大概对姐的经济状况有所了解,他估计姐的资产规模可能
在亿万上下。他忽然很为姐的情形担心,因为很明显姐的两个女儿对自己母亲的财
产状况一无所知,而且姐已经步人老年,这也意味着身体随时都可能出现状况。一
旦出现了与那个律师相似的状况,她个人资产的处置将会成为一个无解的难题。姚
亮相信没有一个人能够解开这个难题。
遗产的处置的确太复杂了,这些日子里父亲的遗产已经把他们两个折腾得昏天
黑地。而且联想到自己的状况,联想到范柏以姚良相的名义对他通宫上海的房产,
他越发觉到杂志上那个律师的处境是何等复杂。他相信老姐的情形与那个律师也不
相上下。在踏进祖屋房门的一刹那他拿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跟老姐谈一下这个话题。
姚明又约了上次那几个朋友聚会,她想让姚亮听听大家的说法。他们找了间环
境极好的茶室。
他们当中有一位骨灰级的茶人,他专门自带了有五十一年可信记载历史的正宗
大益古树茶饼过来。用他的话说,今天大家放世品,一泡不够就来两泡,两泡不够
就来三泡。当今中国这种级别的茶人可以说少之又少,能够放言如此豪迈的就几乎
只此一人。
姚亮低声问老姐此人是谁。老姐说只知道人称桂老,见过三次了就没人知道桂
老的名讳。
另一位人称孙总的在茶艺师沏泡的间隙,从怀中掣出一个棉纸小包,是一块色
泽黄中透红的玉雕件请桂老过目。桂老将挂在前搛的红金镜框的老花镜擎在鼻梁上,
细细端详多时。
桂老说:“孙总好福气,此种成色而且在三两以上的田黄十年也难得见一次,
可称得上是极品了。”
孙总连连颔首:“有桂老掌眼,小孙心里就踏实了。”
姚亮从心里很希望桂老给众人传看一番,但是桂老将田黄直接交回到孙总手上,
孙总也没有让大家一饱眼福的想法,径直将他的宝贝放回自己的怀中深处。
终于有人提议“看看姚总的难题怎么解决”。姚亮估计此人应该就是提议找人
冒名顶替的那位,果然是他。他说既然姚总的弟弟已经来了,他已经物色好的那个
老演员也就用不着了。姚亮吃了一惊,原来自己的替身已经物色好了,倘若他不想
过来,也许替身演员已经代他出场了。
姚亮说:“还是专业演员吗?”
“就是。三十年前在话剧团里演过几个小角色,后来早就下海了,是我公司里
的一个副总。姚总把你的照片给我看了,他的模样与你真还差不了许多,年龄也相
仿。说句冒犯的话,他的气质比你还像大学教授呢。”
姚明说:“其实姚亮真还不像个大学教授,说他是个工厂里的老工匠我看更靠
谱。”
姚亮说:“要不是怕日后闹出是非来,我还真挺想看看这个人代我出场会是什
么情形。应该挺好玩的。”
那位孙总接上他的话:“那可使不得!当是玩笑说说可以,无论如何当不得真
的。您是大教授,是社会名流,这种玩笑万万使不得。”
姚明说:“当初就是不想让他跑这一趟才东想西想的,其实来也就来了,也没
什么大不了,而且还有机会跟大家见上一面。也就此向大家道个谢,谢大家关心。”
姚明的几句寒喧忽然令姚亮后悔来参加这个聚会。这是一群与自己完全不同的
人,可能很有钱,而且品位不差,但是姚亮觉得自己跟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的话题。
但他同样明白这就是老姐的圈子,老姐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姚亮慨叹物以类聚的法
则是如此厉害。物以类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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