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深圳了。这是姚亮心里的声音,这是这个世界末日之后的第一个元月,他
居然已经来深圳三次。姚亮依稀记得1 月3 日的第一次到达是“来深圳了”;上次
从长沙过来是“又来深圳了”;这次为什么是“回到深圳了”呢?箴言的伟力。事
不过三就是一句箴言。连续三次的结果,让姚亮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当成了深圳人。
姚亮在这一点上与姚明很不一样。他不喜欢深圳,也一直当深圳是个陌生的地
方。姚明曾经问过他,他既然承认深圳年轻有活力而且高度现代化,怎么会不喜欢
深圳呢?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不喜欢它的理由。可是他忽然说“它连一些老街
都没有,也没有老房子”。这算是他的理由吗?他喜欢香港。尽管深圳是模仿香港
建起来的,但它就是没有香港的那
种味道,老街老房子的味道,殖民地的味道,包括时间的味道。在此之前姚亮
来过深圳也差不多有十次了,他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喜欢它,也永远不可能适应它。
然而仅仅是连续第三次,他就已经在下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深圳人,把第三次
到达称之为回到。想到这一点,姚亮自己也觉到了诧异。惯性的力量真是可怕。
回到深圳也就回到了先前的纠葛当中。他马上要面对的还是那家保险公司,还
是那个理賠经理,还是父亲的那桩存款变保单的事件,还是父亲揸自涂抹修改自己
名字的莫名行为,还是将面临保险公司将如何处罚的问题。所有这些纠葛都没有因
为姚亮的长沙之行而有任何改变,姚亮忽然想起了卡夫卡,想起了卡夫卡小说里的
那些莫名其妙就陷入纠缠的人物。《城堡> 中的K ,《审判> 中的N.姚亮心里很明
白,正是这些没完没了的纠缠给了他错觉,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改变了立场和初衷,
以为自己就厲于这里(深圳),就属于这些纠缠。
他在长沙也和姚明进一步讨论了关于保单的两个问题。姚明说如果仅仅依照法
律,父亲的单方涂改的确是相当严重的问題,保险公司完全可以向法院申请判此合
同无效。但是向前探究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既然被承保人已经死亡,那么这笔保
费和这张保单所代表的财富该当归谁所有呢?肯定不是保险公司,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我们作为被承保人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保险公司
也会明白这笔款项它是无法侵吞的,任何法律条文都不会支持它。从理论上说,最
终法律将它判决做怎样的处理才是它的最终归厲。
姚亮说:“法律的判决应该是在充分调査的基础之上,而调査的结果显而易见。
既然钱是姚清涧所出,要么宣布保单作废,将钱退还给出钱的人;要么将继续需要
》付的保单执行赔付。应该只有这样两种结果。”
姚明认为保险公司会选择前者,因为赔付的结果总是多付出,而退保的结果则
是不输不贏.
姚亮认为也不一定,这样的结果会被公众当作一个亊件,公众会因为这个事件
对这间保险公司投不信任栗。都说保险公司最看重的是口碑,口碑是保险公司的最
大广告,口碑方面的损失也是保险公司最难承受的。如同幼儿园,家长对一个幼儿
园失去信心,后果可想而知。保险公司更是如此。所以姚亮不认为保险公司方面会
选择让姚清涧退保这样的下下策。
姚明关心父亲这二十万保费究竟能得到多少赔付,她让姚亮当面委托理赔经理
去结算一下,她说银行和保险公司的计算方法都特别复杂,说储户和保户永远也弄
不淸自己的收益是如何构成的,只能最终接受他们给你的结算数字。
姚亮这一次没有和理赔经理去纠缠各自的责权利,他开门见山请理赔经理帮他
结算赔付金额。他在心里已经有了约他下一次再给他结果的准备。但是经理只在电
脑上敲了不到一分钟,淸单就从旁边的打印机中轻盈地跳了出来。
姚清涧保费赔付总額一栏RMB190,000 元十九万。姚亮相信他一定弄错了。交
了二十万保费,交了二十二年!姚亮不懞保险的名堂,但他至少还知道每次飞机的
航空保险是20元,提供的保险额度为20万元,一赔一万的赔率。
姚亮说:“经理先生能解释一下吗?”
“姚淸涧先生投保的是人寿保险的一个比较新的产品,如果简单地解释,相当
于是利息较高的存款,它的红利略高于普通五年期定期存款的利息。这个产品每五
年分红一次,根据数据库记载,姚淸涧已经收到四次产品分红。您现在拿到的这张
结算单的数额就是投保人当初购买产品的本金。您可能会有疑问,为什么本金不是
20万而是19万,这一点在产品购买合同中有明确约定。请您翻到合同第二页第N 条,
‘该产品一经售出便属被承保人个人所有。被承保人再有转让或退保行为,必须支
付保费金额的百分之五作为违约金’。”
姚亮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其中看不到任何意义的賠付行为。投人保费20
万,最终结算还是以20万为基础。既然是保险产品,怎么会没有赔付呢?”
“我刚才说得很淸楚。这是一款理财产品,以分红为主要盈利点;而且是保本
分红,没有任何风险,所以它与银行的定期储蓄相类似。被承保人已经得到分红利
益了,当然不可能再从产品中获得双份收益。不知道我的解释能不能让您满意。”
姚亮说:“绕来绕去还不就是定期储蓄,都是骗人的鬼把戏。”
“您这么说话就不妥当了。”
“有什么不妥当?如果不是骗人,银监会和保监会为什么要叫停和纠正这种做
法?连你自己也承认,让储户将存款变为保单的行为存在一定的诱导嫌疑。”
“姚先生,我之所以在事先对您讲解银监会和保监会的纠正举措,正是给您的
一个提醒。您有一个选择,就是可以提出退保还储申请,我们可以为您补办退保还
储的手续。这也是为被承保人的利益保障着想的举措。”
姚亮重新让自己心平气和,他不能够带着情绪面对理路经理,那样的话他就很
难搞淸楚其中的这些弯弯绕。他的口气缓和下来,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悄
绪也得到了舒展。
原来从最初理赔经理告诉他可以纠正时,经理的意图就是帮他减少损失。他若
选择退保还储,他就不用缴付由于违约被扣除的百分之五的违约金。因为退保还储
是中央金融机构的一项指导性举措,专门为被承保人的利益而设定的;只要被承保
人有这样的要求,保险公司必得全力配合。或者可以这样理解,这个产品的设置对
消费者显失公平,所以要被纠正。
由于姚亮和姚明对产品的性质不是很澝楚,以为是保险业传统的路付性产品,
所以在先前坚持不退保还储,这才造成了要支付违约金处罚款一万元的格局。
经理说因为理赔手续都还没进入程序,所以如果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选择退
保还储,还是可以操作的。他们可以因此减少一万元损失。
姚亮仍然有疑问,就是父亲已经领取过的那四次分红。若退保还储,这四笔分
红的金额是否要退还给保险公司?既然保单作废,分红行为还能够成立吗?
经理说这其中也有一个双向选择的问题。因为事实上这笔钱在保险公司手上,
那么保险公司就应该在保单的有效期内,支付给被承保方红利;以退保还储的日期
为限,就是此时此刻。当然,由于相关的责任在保险公司一方,所以保户也可以有
另外的选择,就是责成保险公司将保单有效期的收益换算成银行利息。
姚亮记得经理先前的话,分红略高于银行利息,选择银行利息显然不如选择分
红。
“经理,我再问一下,为什么最后两年没有分红?”
“很简单,合同上的分红约定是五年一次,所以还没到第五次分红的时间。而
且被承保人违约在第五次分红之前,自然也不能够享受三年之后的分红。”
“这个账我算不好。姚淸涧若选择分红,也就相当于放弃了两年的利息。若选
择退保还储,则明显多出了两年利息。计算下来的话两者哪一个对姚淸涧更有利?”
“应该差不多吧,因为多出的两年利息不能按定期利率计算,相当于储户提前
主动废除了定期利率。您知道活期利率很低的,两年算下来可以说微乎其微。而原
本红利的比率设定就略高于同期利息,所以差别很小。”
这些账姚亮自己不会算,但是经理为他算下来他还是听得淸楚明白的。其间最
大的落差在于,明明是保单而且到了賠付的当口,却最终只能取得存款的收益。姚
亮也想过是不是给姚明打个电话,把情况跟她详细摆一下,但是想想他还是放弃了
这个念头。事情非常明a ,姚明的意见绝对改变不了理赔的结果,这一点姚亮看得
非常淸楚。姚明可能有的任何说辞,包括姚亮在内可能为这份保险合同做的任何努
力,都不可能对理赔的结果产生根本性的改变。既然明知道是无用功,不做也罢。
姚亮甚至考虑到放弃那百分之五,他怕退保还储的手续太麻烦,而挽回的金额也只
有一万元。
理赔经理还是劝他做退保还储,他给他的理由是自己麻饭一点没关系,能为保
户挽回损失是他的职责。他这么说了,姚亮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他还有一个没对姚
亮说的理由,就是公司要求他们必得尽量将所有保户恢复成储户,以避免日后令公
司反复遭遇理赔官司,而这样的结果对公司的口碑非常不利。
因为在此之前保险公司已经对诸多同类案例进行了纠正恢复,所以已经有了很
成熟的一个程序软件。搡作人只要将被承保人的姓名输人,其他所有的数据都将进
行自动运算,瞬间便会完成退保还储的所有复杂过程。
对坐在经理对面的姚亮而言,这个时间是五分钟。姚亮不能够确认的是,倘若
他放弃那一万元,选择违约退赔(已经不是理賠了)的话,不知道五分钟的时间够
还是不够。
经理需要姚亮提供一个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账户,姚亮便把老姐已经重新开
立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专立账户给了他。他只消将密码输入一次,姚淸涧的20
万保单的理赔T 作便宜告结束。
经理最后一句话:“姚先生,请到柜员机査看一下厲于您的存款是否到账。”
亊后姚明对这件事还是有她自己的看法。理赔经理说承办业务员有诱导嫌疑,
其实可以换一种方式来理解。保险公司自爆诱导嫌疑,等于是承认自身的行为存在
着欺诈嫌疑。诱导在法律上是一个厲于擦边球的词汇,介于犯法与不犯法之间;如
果只停留在宇面意义上,它后面不加那个嫌疑二字也罢。但是加广嫌疑,诱导字义
的本身在程度上就明显嫌轻了。我们经常说到犯罪嫌疑人,表示的意思是不能够轻
易下结论对方就是罪犯;嫌疑二字是对罪宇的一个补充,是对程度上的一个暂缓的
表达,不涉及犯罪便不需要将其称之为嫌疑。所以姚明认定所谓的诱导嫌疑根本不
存在,诱导本身是确凿存在的,而且没有任何疑问,所以不必用嫌疑二字做补充描
述。如果说的是欺诈,亊关犯罪,用欺诈嫌疑来表达是恰如其分的。姚明的结论是
理賠经理偷换了概念,从而在面对消费者时规避了保险公司必须要负的责任。
姚亮一边说跟老姐在一起长了很多学问,一边又说保险公司的责任最终规避了
与否都不会改变被承保人最终得到的钱的多寡。
姚明说:“我跟你谈的不是钱,是对事情的判断依据,包括方法论。日后你自
己面对类似的事件,你就会形成自己相对准确的判断,选择对自己最有帮助的摊论。”
“多谢老姐提点,老弟长进了。”
“我还要告诉你另一点,他们保险公司推出这种类型的产品应该是违规的。因
为这种储蓄类型的产品根本就属于银行的范畴,保险公司很明显在做越界业务。他
们把吸保变成了吸储,也难怪银监会保监会都责成他们纠正。也许这次纠正压根就
厲于叫停。”
“你说得那么严重,是不是我们这么轻易地接受退保还储是太便宜他们了?你
分析我们还有更有利的贿付方式吗?”
姚明摇头:“你分析得不错,你的脑子非常淸楚。无论我们这一方做怎样的努
力,我们也不可能得到比二十万多哪怕一块钱的賠付。父亲当初根本就是人了他们
的圈套。而且他们的做法也不能说就是犯法,不一定能被法院判定为犯罪行为,他
们也只是打了一个擦边球。如果当亊人自己没有先知先觉,糊里糊涂就人了他们的
圈套,那你只能是自认倒霉。以我的经验,保户很难在这样的官司上贏过保险公司。”
姚亮原本的判断都得到了姐姐的印证。在他的心里,能够将所有的投人平平安
安收回来,已经算是胜利了;他压根就没做嫌一大笔的梦,他这六十年的人生就从
没遇上过天上掉焰饼的好亊.
姚明在电话里想起问他是否联系《一槌定音》节目了?他没有。他根本就没把
姐姐的话认真看待,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他答应姚明自己会尽快联系。他没有把
陶人和的茶具带往深圳,因为深圳并不是自己的家。他在长沙的银行里租了保险箱,
将紫砂陶茶具存放在其中。梳妆台尺寸太大,保险箱里根本存放不下,所以被他装
在一个大的旅行箱中,拖到了深圳父亲的房子里。
说心里话,他对带紫砂陶茶具去北京参加央视的节目是有顾虑的。因为那是易
碎品,折腾来折腾去很容易伤残破损,而且还要冒着被偷被抢的风险。相比之下,
若将梳妆台去电视节目上秀一把,他倒觉得并无不可。他知道姚明所关心的是价值
千万级别的茶具,而百万级别的小件家具根本不在老姐的眼里。但他还是想好了,
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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