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龚慧告诉姚明说,姚良相的机票已经为他订好了,一周后由巴黎飞纽约。姚明
马上又把消息告诉姚亮。对姚亮而言,这个变故无论如何是快了一点。姚亮这辈子
换过两次工作,每一次都是犹豫了很久。第一次是去西藏。他1974年由知青上调,
进了长沙的铁路中专;次年便起意去西藏。但当时的西藏还没有修铁路的丝毫迹象,
他作为铁路系统的后备役人员(学生),没有被分配去西藏的可能性。下一个机会
是他1978年高考进人武汉大学,他的人生又将面临一次毕业分配,他于是又一次郑
重向校方提出入藏申请。这一次他得偿所愿于1982年到了西藏。从1975年第一次起
意算起,这一次跳槽他用了七年时间。
第二次是1991年的离婚。他与范柏议定四岁的姚良相归他,当时他便下了决心,
无论如何都要将姚良相带在自己身边。但那段时间他的生活极不稳定,终年在全国
各地游走;若带上儿子一道,不仅他自己不方便,对儿子的童年教育也会是灾难性
的。所以儿子在外婆家又延宕了两年,之后跟着奶奶爷爷读学前班读小学。直到姚
良相小学临近毕业的那一年,他才找到了在大学里教书的新工作,使他来得及将儿
子的中学生涯安排在上海开始。用他自己的话说,姚亮不能只做姚良相口头上的爸
爸,他必得身体力行。他给自己身体力行做爸爸的时间是六年,姚良相的初一到高
三。他携姚良相到上海的时间是2000年,这一次跳槽他用了九年。
有一点儿子与他很像,就是跳一次槽总是跳得很远。第一次姚亮从武汉跳到拉
萨;姚良相从上海跳到巴黎。第二次姚亮从拉萨跳到上海;姚良相则马上要从巴黎
起跳到纽约。
而且姚良相的跳槽都是在转瞬之间就决定了的。2004年范柏有机会在巴黎工作
一年,她提出要带姚良相去巴黎一年。姚亮征求姚良相的意见,姚良相当然想去,
就去了。其间只有不足两个月的时间。这一次更快,从姚良相与龚慧见面那一天算,
到姚良相赴纽约机票的时间,刚好满四周(28天)。
即使是姚亮这种一辈子都在颠荡变换中的男人,对儿子如此之突然的人生方向
的转换,还是很难一下子适应。突然就要去美国,而且是要在美国工作了,就是这
么回亊. 几十年里姚亮只短暂地出过两次国,一次欧洲一次加拿大。所以他还不能
够在心理上适应在整个地球上跳来跳去的那种生活,哪怕只是想象,他仍然不能适
应。当然现在不是他自己去过那样的生活,是儿子;而儿子不是他。
想到九年前姚良相离开上海那会儿,在姚亮心里他还是个百分百的小男孩,他
的一切都需要父亲的操心。九年后的今天他走得更远,却连招呼也没打算和父亲打
一下,更不要说与父亲商量,更不要说让父亲为他操心了。姚亮想到这一点,忽然
很心酸,儿子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儿子看来再也不需要他了。
他和姚明商量,是不是需要在经济上再给姚良相一些帮助。姚明觉得时机不是
很好,因为姚良相去纽约工作的事情,他自己不想跟父亲谈;姚亮若太主动要给钱,
彼此都会很尴尬,因为父子之间都找不到给钱的理由。毕竟姚良相正在与父亲価持
的状态中,钱显然不是打破这种僵持的最恰当的东西。
姚亮相当绝望。连姐姐都这样说,可见儿子对父亲的成见之深。姚亮想当然地
认定姚良相会跟大姑跟大姐谈自己对父亲的看法,所以他会认为姐姐是知情者。他
这么想其实冤枉了姚明,姚明充其量也只是听龚惹说他父子俩的积怨太深,不要指
望短时间内会解开而已。
有一点被姚亮预见到了,就是姚良相曾经对龚慧讲过与父亲的积怨。事关一对
底款为“大明成化年制”的五彩手绘瓷瓶。
那是九年前的2004年署期,姚亮带即将远赴巴黎的姚良相去长沙看望爷爷奶奶。
那对瓷瓶是爷爷的宝贝,已经在家里摆放了几十年。那一次爷爷忽然感慨自己快八
十岁了,忽然孙子要走那么远,说想把他的宝贝瓷瓶送给孙子作礼物。奶奶也说瓷
瓶是家里的传家宝,很值钱的,孙子出国念书正需要钱用。姚亮当时不同意,说父
亲的宝贝在父亲有生之年该陪伴在父亲身边。但是老人家坚持让儿子孙子将瓷瓶带
走。
姚良相在父亲长年订购的收藏杂志上,看到一只类似的成化款瓷瓶卖到67万的
高价。他希望父亲在他动身时,允许他将属于自己的瓷瓶带走。姚亮却说放在家里
更安全,没同意。去法国的最初几年,姚良相每年都回来,每次都跟父亲提出带瓷
瓶走,每次都遭到否决。四年前他最后一次回家,当时父亲已经又结婚了。他听父
亲说上海朵云轩拍卖行的一位专家来看过瓷瓶,给的估价是一百五十万。他看得出
父亲很得意,他于是很小心谨慎地问父亲,它还是不是我的?父亲义正词严地说,
是你爷爷的,当然也可以看成是你爸爸的和你的。
姚良相当时很崩溃,父亲话里的意思非常明白,父亲不承认那是爷爷已经给他
的事实。既然已经从爷爷家里带出来了,爷爷也说明了是给孙子的,爷爷当然已经
不是它的主人。但是父亲也明确表达了不打算给姚良相的意思,父亲不给他的结果
就是将它留在父亲自己手上。
姚良相告诉大姐龚慧,自己巳经是成年人,父亲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他
一定要在恰当的时候,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龚慧根据自己的理解,认为姚良相的说法缺乏法律依据。外公如果给他写了字
据,明确是给姚良相本人,姚良相才可以认定瓷瓶是厲于他自己的。以她的理解,
外公将瓷瓶让他父子俩带回上海,是让他们将瓷瓶变卖,之后解决姚良相在法国的
学习费用。
姚良相说这些年自己在法国的费用,是由父母亲分摊的。父亲根本没有把瓷瓶
卖掉,用卖瓷瓶的钱支付自己的开销。
龚慧则认为这是舅舅出于家庭经济状况的全面考虑,瓷瓶卖与不卖,决定权该
在舅舅。毕竟姚良相还没有在经济上独立,家庭的经济安排该听舅舅的。姚良相坚
持自己才是瓷瓶的拥有者,而且自己也已经成年,他有权力要求把自己的东西拿在
自己手里。
龚慧不同意他的说法,因为没有证据支持。
姚良相说:“这一点我爸自己也没有否认过。”
龚慧说:“我相信舅舅也从来没有认可过你的说法。在他心目中,瓷瓶就是外
公的,只要外公在,瓷瓶既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
姚良相说:“现在爷爷不在了,我看他再怎么说。”
龚慧说:“我劝你不要在外公刚去世就去找舅舅理论这些亊. 中国的人伦传统
不会支持你的说法。舅舅也一定不会在外公刚闭上眼,就急着把厲于外公的东西分
掉。你在这种时候逼舅舅,有可能让舅舅在一怒之下将瓷瓶划归到外公的遗产之列。
你知道,外公的全部遗产已经属于那间小学了。”
姚良相说:“绝不可能。大姑和我爸都已经明确,爷爷的遗产只包括金钱和房
子。”
龚慧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分割你自己和舅舅的财产。”
“我爸已经有了他自己的新家,又有了新的孩子。他不会再给我什么东西。”
“不对呀,他不是已经给了你二十几年的抚养和教育吗?你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一点是永远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大姐,你不知道,我爸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有一次媒体采访他,他面对媒
体公开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把自己嫌的钱花光。他不是那种会为自
己儿女着想的人,他只关心他自己。他根本不会考虑到他这么说,他自己的儿子会
是怎么样的感受。”
“我读过那篇采访,他还说他不要给自己的孩子留钱,但他会努力让自己的孩
子受到好的和完善的教育。”
“我不想听这些空话。我几次跟他要爷爷给我的瓷瓶,都被他否决了。他这是
摆明了不给我。他不给我打算给谁?大姐你想想。”
“瓷瓶留在家里,他只有你和你妹妹两个孩子,当然属于你们俩。”
姚良相大摇其头:“她不是我妹妹。我和她的这种关系是同父异母兄妹,充其
量也只能算半个妹妹而已。她是她,我是我,没有什么东西会共同属于两个人。瓷
瓶原本就是爷爷给我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龚慧叹一口气:“我在美国三十年了,可我仍然当自己是中国人。中国人讲一
笔写不出两个姚宇,你和小妹当然是亲兄妹,你怎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大姐,我不思意跟你说我爸的不是,但他实在太,太那个了!他是社会名流
大教授,开奔驰车,有多处房产,他是何等风光。你知道我和我妈在巴黎过的什么
日子?真的很慘. ”
龚慧说:“小弟,你还在读书,你比我当年读书的经济状况一点都不算差。还
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母亲过怎样的日子是她自己的事,舅舅既没有责任更没有义
务对她的生活负责任。”
“我不跟你争辩,大姐。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爸绝对对不起我。你信就算,
不信我也不想说服你。而且他也不要以为瓷瓶他不给我我会这么算了,我不会。”
从姚良相的话里,龚慧觉得他有许许多多怨恨。电话里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话都
说透,她决定表弟到纽约之后,再和他慢慢聊,将闷在他心里的前情往事打开。
马上就春节了。姚亮也想过回上海,但是再想想,也许把老婆孩子接到深圳更
有意思。老婆是海南籍,上海的冬天对她是太冷了。深圳显然比上海暖和许多。还
有就是在嫁给他之前,老婆曾经在深圳打工,对深圳一直保有很好的记忆。
老婆对到深圳来过春节非常开心。先前姚亮曾经打算给上海家里补装上暖气。
他本来是为老婆着想,怕她在上海过冬不适应。但是没想到老婆会反对。老婆的理
由是他很快就退休了,退休了他们就要去海南;而装暖气需要一大笔钱,这笔钱不
花也罢;一个冬天总是可以挨过去的。
姚亮这个学期的课已经在年末的最后一周结束,只剩下两个班级的期末考试。
他出来奔丧,监考的事情托付给其他老师。这会学校已经放假了,他也没必要在寒
假结束前回上海。这几天房屋中介机构都有电话约看房,他就把时间定在春节前后
这几天,老婆孩子过来刚好帮他分担一下这些日子的辛劳。
还有一点,就是出来太久,当真很想念小女儿。
爸在深圳的这套房子89个平方,三口人临时落脚刚刚好。1 月30号她们娘儿俩
到了。明天是姚良相动身的日子,姚亮让小女儿给哥哥拨一个电话。
姚亮不知道姚良相对妹妹的抵触心理,他一直希望儿子与女儿见上一面。姚亮
不想用自己的电话,因为他没有把握儿子看到他的号码是否会接。他索性把号码吿
诉小女儿,让她直接打给哥哥。第一次拨号就通了。
女儿相当开心:“哥哥,我是姚渺。你是我哥哥姚良相吗?”
女儿嘟起嘴委屈地哭了。姚亮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讲,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将眼
泪摇落。
老婆过来将女儿拥在怀里:“姚缈不哭。哥哥在忙,哥哥不忙的时候会给姚缈
打电话的。"
女儿懂事地面朝姚亮:“爸爸,妈妈说哥哥不忙的时候会给姚缈打电话的。”
姚亮对女儿伸出双臂:“姚渺真乖,姚渺是爸爸的乖女儿。”
女儿紧紧抱住他脖子。女儿的亲昵融化了他的愤懑。
老婆说:“他明天要出远门,今天肯定忙得不可开交,要收拾东西,要和朋友
道别。他是不是要把整个家都搬到纽约去啊?”
“龚慧说他有个女朋友,说女朋友跟他一起去纽约。两个人一起走,也相当于
搬家了。”
“女朋友也是中国人吗?”
“说是混血。女孩的爸爸是在巴黎出生的华人。”
“那样还好。女朋友的家在巴黎,他们不至于一定要搬家,带上日常用的东西
就行了。"
她和姚良相见过一次,就是四年前姚良相回来的最后一次。姚良相叫她“小姨”,
从当时的情形看对她没有任何抵触。中间的这四年里尽管姚良相不给姚亮电话,也
不接姚亮电话;但是她的电话姚良相还是接过。她一直没有放弃主动联系姚良相,
她觉得他们父子之间需要她这样一个链条。她很希望能通过自己,使他们父子俩的
紧张关系得到缓解。她拿过女儿刚用过的电话,用很长时间才完成了一条短信。她
将手机递给姚亮。
良相,我是小姨。听你爸爸说,你明天由巴黎飞往纽约。刚才是你小妹打你电
话,想祝你一路平安。我和你爸爸连同你小妹衷心祝你一切顺利。
“老公,这样可以吗?”
姚亮点点头挺好的。老婆,不说谢你了。“
老婆装出嗔怒:“你敢说!”
去纽约工作的事情如此顺利,令姚良相的女友非常开心。她是公共交通公司的
流动验票员,她最初选择这个职业是因为这份T 作有很大的自由度。她负责三条公
交线路,她可以听任自己的心情自由出人在三条线路的任一公交车上,根据自己的
好恶随意选择某一个乘车人,要他出示自己的乘车凭证。她做这一行有三年了,已
经练就了不错的眼力,她对那些逃票者几乎一抓一个准。开始她会为自己的成功而
得意,久而久之这种成功已经不再带给她任何新鲜感。
她正是在这样的工作当中结识了姚良相。他拍照片的姿态很酷,会令每一个见
到的女孩侧目。她欣赏这个黑头发男孩的同时,忽然凭直觉就认定他没买票。
平心而论他很少有不买票乘车的时候,但是那一天他一直在跟拍三个跳街舞的
男孩。男孩们在街舞之后守住一个售货亭买水喝,之后又踉踉跄跄冲上公共巴士。
他紧随其后在最后一秒钟也登了上去。她是在下一站上车的,刚好看见他躲在另一
个乘客身后抓拍那三个男孩。她的目光一下被他拍照的姿态吸引了,她知道自己有
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与他搭话,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结果他被她抓了个正著,
他当真是个逃票者。他来自遥远的中国,这让有着中国血统的她感到亲切。他是在
读的大学生,他已经拿到了绿卡。
她当然可以处罚他,但是她没有。他们就此成了朋友,后来很快就成了男女朋
友。他觉得她的职业很有意思,她说当初自己也是这么觉得才选择了干这行。可是
现在她已经厌倦,她希望离开巴黎,到世界的其他地方走一走。她21岁,就在巴黎
城出生和长大。
这也是她为什么很希望姚良相的纽约之行能成功的缘由。纽约是她在这个世界
上最想去的另外一个城市,就像许多纽约的男孩女孩最想去的城市是巴黎一样。姚
良相表姐为他预订的机票一经确立,他们就马上在同一个航班上订了第二个座位。
动身的前两日,姚良相在电话里告诉表姐,说自己的女朋友将和自己同往。
龚慧很高兴这样的情形,因为表弟有人照应,也就会给自己省去很多麻烦。毕
竟一个男孩子在面对新生活时,会有很多需要人照应的方面。她怪姚良相没早说,
那样她就可以给他们两个人一同订票了。她安排他俩先住在自己家里,之后再考虑
是否需要出去租房子。
姚良相的女朋友有一个最欧洲化的名宇,Maiy,在中国通常翻译成玛丽。玛丽
还是坚持日后要自己租房,她认为长时间住别人的房子不妥当。但她同样觉得先住
在表姐家里比较好,因为他们两眼一抹黑,对一切都还不熟悉。这么说太绕了,玛
丽表达的无非是眼下的格局乃最好的格局,也是她最希望的格局。谁让她是女人呢,
女人就这么绕,无论是法国女人还是中国女人。
正如姚亮老婆猜测的那样,玛丽和姚良相在巴黎的最后一晚,大半时间都纠缠
在携带物品的取舍上。
他们在巴黎的住处是玛丽承租的公租房,他们有自己已经习惯了的炊具厨具和
餐具,有更多的起居用品和诸多摆设。玛丽可以把其中的一部分拿去父母家里,但
父母家里的情形也不是很理想,那些摆设她的父母根本就不客欢,只能堆放到一个
面积不大的地下室去。幸好他们的家具都是公租房的固定配置,他们没有处理家具
的烦恼。
他们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公租房不退租,以交房租的方式来保留这个家。这无
疑是个很奢侈的选择。尽管是公租房,房租不算高,每个月两百二十欧元。但是对
姚良相和玛面而言,这笔钱仍然是个不小的负担。最后还是玛丽下了决心,退租。
她算一算那些家居用品连同坎具餐具,这些充其量价值不足两千欧元,相当于九个
月的租金。而姚良相在纽约的工作合同是两年,他们最少要在纽约生活两年以上。
这样一个决定也就带来一个后果,即他们要尽量携带能带的一切。实在带不了
的只有三条出路,让家人和朋友尽量拿走是其一;利用网络和跳蚤市场卖出是其二
;留给下一个承租人是其三。
都是自己日积月累购置的物件,哪一件都舍不得扔。但是他们两个人的行李托
运限制只有60公斤,他们能带走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玛丽将绝大部分物品在网络
上以废品的价格卖出去。由于她的标价低,物品的实用性也都不错,所以在网络上
走得相当顺利。
姚良相收到了小姨的短信。当然先前他也收到了姚渺的电话,听到了姚缈的声
音。但当时他的心理准备不足,没有想好该怎样与姚缈对话。所以他即兴用法语问
了两声“是哪位”和“请说话”,之后就挂掉了。
玛丽当时问他是谁,他随口回答挂错了;自己主动将妹妹的电话挂断,这种事
他对玛丽说不出口。
先前他和玛丽讲过上海房子的事。玛丽曾经问他,是否真的想让父亲一家人搬
出去,把房子卖掉,然后将一半房款分到自己手上?他想了又想,说自己不是那个
意思,自己想的只是保住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玛丽不懂,他既然不是那意思,为什
么还要通过母亲对父亲做那种意思的表达?你父亲有反悔说那房子没你的份额吗?
既然没有,为什么你会要求父亲马上将房子兑现给你呢?你知道这样的结果会极大
地伤害你父亲吗?还是你执意要伤害他?玛丽不慷他对父亲的这种仇恨究竟是怎么
回事。玛丽发现他回答不了自己的疑问。玛丽的这些问題让他很纠结。
姚良相不能把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归结到母亲身上,他不能让玛丽对他的母亲留
下不好的印象。无论怎样母亲都是为了他,母亲经历过生活的变故,比他有更多的
人生经验,许多他想不到的变故或可能性,母亲要给他必要的提醒。母亲这样做正
是因为爱他,怕他在遇到复杂的变故时吃亏,是在全力保护他的利益。他深知任何
对母亲的疑问和指责,都是对母亲最大的伤害。
保护母亲不受到外人的指责和伤害,这是姚良相给自己下达的死命令。一定要
保护好母亲。
姚良相在心理上对小姨没有抵触,他很淸楚她一直致力于缓和他与父亲之间的
对立情绪,从这一点上说她是无可厚^ 的。她偶尔的电话让他为难,他当真不想听
她转达父亲的想法和说法。有时他干脆选择不接,他想象也许她以为他没听到电话,
或者随便她怎么想了。而姚渺的电话却让他有些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面对小姨的短信,他想了又想,终于没能想出适当的回应。他于是又像以往一
样,不做任何回应,就像她的电话没打过来或者短信没发过来那样。
一想到明天就要飞纽约,他的心情一下轻松了。毕竟这两年的大学生涯让他非
常压抑,当初选择学光学根本就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一直喜欢英国人毛姆的小说
〈剃刀边缘> ,他对主人公拉里的挚爱几近于崇拜。是拉里的生活给了他错觉,以
为学习纯粹的科学会让他离绝对和真理更近。他在第一个学期就知道自己选错了专
业,那根本不是他所要的生活。
他决心回到离自己内心最近的职业方向上来。他一直喜欢摄影,连他父亲也认
为他有这方面的天陚,鼓励他向这个方向发展,并且支持他买了他的第一架单反相
机。但是他已经过了24岁生日,在这样的年龄上再去选择一门学习费用昂贵的新学
科,在他的心里很有压力。他于是利用一个机会,以中国式的拜师学徒方式进人美
国国家地理杂志专业摄影师吉姆的工作室。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关键性的转折点,他
就此结束了学生阶段,进人到人生的工作阶段。他知道这一次转变将一直延续到他
丧失工作能力那一天为止。他在吉姆工作室一直非常努力,吉姆对他相当赏识,也
会主动给他专业性的指点。吉姆成了他心中的偶像和榜样。所以当表姐的言辞轻慢
了吉姆时,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反击表姐。
这个世界的事情就是这样奇妙,轻慢老师的表姐却成了给他提供更大机会的人。
表姐提供的机会一方面让他能够马上自食其力,同时也给了他更自由的发展空间,
让他能够独立去完成自己的想法,充分展示自己的才能。表姐几乎为他包办了一切,
包括让玛丽兑现她自己的愿望。表姐在玛丽那边为他挣足了面子,这是姚良相从心
底里最感激表姐的一点。
一直以来相对比较窘迫的经济状况,让他总有些许自卑感。他很淸楚,无论欧
洲在表面上是多么开明,一个亚洲来的学生和打工仔在这里都永远只能是二等公民。
姚良相在玛丽的父母亲家里,明显能感觉到她母亲对他的轻视。也许是因为中国血
统的缘故,她父亲让他觉得他在她的家里是受欢迎的。
他们都明显对他的摄影师职业不感兴趣,他们不是那种有艺术感觉的家庭,这
一点让姚良相郁闷。这里可是巴黎啊,是世界的艺术之都,是普喿安格尔和德拉克
洛瓦的故乡。这里居住着蒙娜丽莎,米洛的维纳斯和胜利女神(像),曾经养育了
伟大的毕加索、乔伊斯和海明威,这里有卢浮宫和巴黎圣母院,是雨果和加缪的故
乡。
姚良相当真郁闷到了极点。还好,他寻觅到了属于他自己的维纳斯。现在他就
要带着他的维纳斯远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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