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姚明给自己揽下的差事桩桩件件都不简单。在继承权公证的那个回合,她还算
开心;因为她预见到了一个人物的重要性,所以让接下来的事情也都顺风顺水,那
个人就是户籍瞥老张。主动帮老张一个大忙,让她结结实实交上了老张这个朋友。
第二件事就有了坎河,母亲的社保养老金。仅仅由于那位坚持原则的劳资专员
顶真,需要往送的相关文件经历多个回合才被接纳。而且在账户余额的认定时,劳
资专员发现了新问题。由于母亲死后,父亲没能及时向相关部门去申报注销母亲的
名字,结果造成终止养老金发放时间的拖延。也就是说事实上在母亲的社保养老账
户卡上多给付了一年零九个月的养老金。是当时的另外一个劳资专员发现这个问题,
再三努力找到姚清涧,才办理的终止手续。对于代办养老金支付的社保中心而言,
这件事情很严重,厲于隐匿死亡不报而冒领的违法行为。社保中心方面已经为此成
立专门的调査组,事件进人立案侦査阶段。
尔后的祖屋的出售一波三折,最终仍然挂在那里。事后姚明只能骂自己贪心。
248 万那一次若点头成交,她不但省去了接下来的麻烦,也会是在当下所能拿到的
最高价。姚明从心里发誓,一定接受这个教训。
爸爸的粗心让她吃尽了苦头。她心里非常淸楚,冒领养老金是很严重的违法行
为。因为其中涉嫌诈骗,甚至也许会牵涉到刑律。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姚明不想凭一己之力去面对社保中心对已故老父亲的指
控。她决定聘律师代为面对。律师介人之后,对情势的判断还算乐观,这也让姚明
稍稍松了一口气。
父亲的年龄可以算是一^ 得过去的申诉理由,母亲走的那一年父亲八十四岁,
报称患有轻度的老年痴呆当在情理之中,老年痴呆的症状中有一项便是健忘症。另
有一个可据理申诉的事由,便是死者家属(姚清涧)没有主动去社保中心领款的故
意。由于养老金发放是在每月的固定时间直接打进卡里,虽然亊实上款额也进了死
者的囊中,但是的确没有冒领的故意。
姚明听律师如此说,大大松了一口气。
“至少可以明确一点,就是老人家没有冒领行为。”
“肯定没有。有的只是死者账户上继续收到的人账记录。而且根据银行卡上面
的记录,姚清涧本人从未动过其中的一分钱。这个事实表明死者的法定的第一顺序
继承人中,没有人企图占有死者银行卡中的不义之财部分。这一点非常重要。假使
在你母亲死后,你父亲曾经动用过这张卡中的金额,在法律上你父亲便很难脱责;
冒用非法所得的行为可以等同于冒领。”
姚明倒吸一口冷气2.4.2 好险啊。幸亏父亲一直只带着自己的工资卡,母亲的
卡一直放在她自己的盒子里。“
律师说2.4.2 也没有您说的那种危险。因为事实很明显,姚淸涧根本就没有隐
瞒褚克勤死亡事实不报的主观故意。只是由于对个人的法律责任不明确的缘故,没
有去履行注销妻子姓名以及其作为自然人的其他相关权益的终止申报,这才造成社
保中心多支付养老金的亊实。而且这个事实的受益者,也就是死者的配偶对此并不
知情。以我作为律师的经验来判断,姚澝涧没有冒领褚克勤养老金的故意,所以不
必承担由冒领而招致的法律后果。这个事件不知社保中心如何考虑,是否会以冒领
之名追究姚淸涧的法律责任,也就是将它变为一场官司。以我看来,他们不至于这
样。最大的可能还是调解。姚总,如果是官司,我来代您出庭。如果他们提出调解,
您就一切听他们的就是了。因为调解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深究和为难您的意思,您
也不必太过坚持。人家放我们一马,我们也该以礼相待。“
律师不这样说姚明也会这样做,连日来的大小麻烦已经严重挫伤了她的积极性,
当下她的心情是巴不得从这些没完没了的纠葛当中脱身出来。回头想一下,她先前
面对这些麻烦时还有点其乐无穷的劲头,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每一分进展
每一寸胜利都令她欢欣鼓舞。她会在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远在深圳的姚亮。现在
想一想真是傻透了,人家主动找上门报给她248 万,她居然自己给拖延掉,她真是
傻到不能再傻。
律师的一个判断没有被验证,社保中心不想对死者家属的过失轻易就原谅。社
保中心的立场非常明确,一定严厉査处死者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这种冒领养老
金的违法行为,绝不姑息纵容。调查取证程序一经被确认,马上启动诉讼程序。
特别让姚明觉得刺耳的是,先前所称的死者家厲现下变成了死者的法定的第一
顒序继承人。这种称谓的变换有显而易见的潜台词,即参与冒领养老金的不止是配
偶本人,也包括了其他家庭成员(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也就意味着将姚明和
姚亮同时纳人了违法人的范围,这让姚明相当愤怒。
律师的解释是,近来以死者不死的方式诈骗犯罪的事件屡有发生,政府相关部
门连同警方都加大了对此类罪案的打击力度。作为政府职能部门的社保局首当其冲,
所以才会有如此严厉的对应手段和说辞。
“姚总,您父母的情况与那些诈骗案有明显不同,相信法官绝不会轻易断定此
案件有犯罪嫌疑,官司的前景没有丝毫的悲观。”
姚明与法律打了一辈子交道,姆从律师前后话语的变化中已经嗅到了不祥的味
道。律师先前认定官司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性是调解,说明律师先前将事件
的严重性低估了。现在既然已经成为官司,调解的大门已经关闭,也就意味着主动
权已经不在自己手里,意味着在官司中完全可能会失敗。社保中心代表政府,政府
起诉个人应该是有很大胜算的,政府不会打无把握之仗。所以姚明对前景的判断比
律师要悲观得多。
相比之下姚亮这边的情形算是比较平稳。春节之前有三个意向客户来看过房,
第一个是东北人。东北人关心房子的朝向,很强调坐北朝南。父亲的这套房子相对
偏东西朝向,主卧室算是朝东同时偏北十度左右。南方的房子大半没有坐北朝南的
考虑,商品房大部分以路为基准,所临的道路若朝向方正,房子的朝向也会方正;
若路是斜的,房子多半也会是斜的。但是东北客户再三强调朝向问题,说朝向不止
关乎日照,同时更关乎风的走向,要南北朝向更主要的是求得良好的通风效果。
姚亮从客户如此严格的朝向要求上已经先自我否决了成交的可能性。
“不好意思,房子已经如此了,我恐怕它怎么也满足不了您的朝向要求,我替
这房子道一声对不起。”
“别呀哥们,何必这么阴阳怪气呢?你容不得别人说你的房子不好,是不是?
让我告诉你,你的房子就是不好,你阴阳怪气它还是不好。别吃饱了撑的自讨没趣。
看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还是省省吧。听明白了没有?”
老婆在一旁打圆场:“这位先生,您消消气。我们家的房子您没看中就再看看
别人家的。他这人说话就是不中听,您大人不见小人怪,别跟他一般见识。”
东北客户就当没听见她的话,仍然看定姚亮一个人:“我问你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我说话不当,请谅解。”
“这就对了。大过年的,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让别人心里痛快
也就是让自己心里痛快,是这个道理吧?”
这一次东北客户没再逼他的口供,转身出了他的门。老婆觉得那个人好凶,倘
若姚亮不应他的问话,他也许会说出更多难听的话来,也许会骂人也说不定。老婆
没有责备姚亮的话不妥当,但是姚亮心里很明白问題出在自己。他的确没必要那么
刻薄。客户对房子朝向的要求都在情理之中,毎个人的想法不一样而已,客户的话
没有不妥当的地方。不妥当的只是作为卖房人的姚亮的内心,所以他说了太过刻薄
的话,也因此受了惩罚,向态度强硬的客户主动示弱。这才算了了这段公案。
第二个看房的客户是二十年的老深圳了,他为自己的父母购置安身之所。这是
个老上海人,属于算路很深的精明一族。他对周边每个楼盘的二手房价都了如指掌。
他把那些信息一一报给姚亮,借以证明姚亮的要价太高。他的意图很明显,是希望
姚亮能够主动降低要价,之后再进人讨价还价的阶段。用他的话说“要价太高没办
法讨论”,摆明是让姚亮先退一步。
姚亮的挂牌价是老老实实按照律师行的估价,300 万,每个平方33000 出头。
而姚亮的心理底线是要价的百分之十差价,姚亮认为270 万应该差不多。他从客户
一方面说他的价高,一方面又与他耐心讨论这一点上,断定他有购买意向,只不过
是想用最便宜的价钱拿下来。基于这样一种判断,他决定让客户自己还价,姚亮暂
不作退让。
“也不要说张三的房子多少钱李四的房子多少钱,咱们就说我这房子你打算出
多少钱买它?”
“谁说我要买它了?你这么高的要价我不会考虑。”
“那么要多少钱你才会考虑呢?”
“肯定价格要靠谱。”
“在你心目中什么才是靠谱的价格呢?”
姚亮自以为得计,但是对方根本不进他的圈套。尽管对方有一点依依不舍,一
直没急著夺门而出;但是却也死都不肯把自己的心理底线交出来。姚亮套来套去最
终仍然是一场空,他比对方更早失去耐心。
“我看你也没心思买,或许还没攒够买这房子的钱,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就
不啰唆了好吧。”
“好的好的。你是不是以为你用激将法我就给你还价了?怎么可能呢?你不肯
退一步也就只剩下仁义了。我吿辞。你不用送。”
“慢走。欢迎回头。”
客户笑了:“你想得美。”
老婆在事后说你们斗嘴我在一旁忍不住笑,还真看不出你那么有心眼;早看出
这个怕不敢嫁你了。姚渺问妈妈,爸爸心眼很多是吗?老婆说让你爸爸自己回答。
姚亮说就是心眼很多啊,不然怎么能把你妈妈骗到手。姚渺很开心,哈哈,原来妈
妈是被爸爸骗到手的。老婆说妈妈自己愿意被爸爸骧。姚缈说那就是说,爸爸不是
坏人,是妈妈一定要爸爸做坏人。姚亮说爸爸是坏人吗?姚渺说爸爸不是,可是妈
妈要爸爸骗妈妈,我就搞不懂到底谁是坏人了,是妈妈还是爸爸?老婆说为什么妈
妈爸爸之间非要有一个是坏人呢?姚亮说是啊,妈妈若不是坏人,爸爸就必得是坏
人吗?姚渺想想,妈妈不是坏人,爸爸也不是坏人啊,到底谁是坏人呢?老婆说到
底谁是坏人呢?姚亮说到底谁是坏人呢?
谁呢?只剩下一个人了,是谁呢?
姚缈大声说:“不是姚缈!”
姚明也和其他法律经磨更多的朋友讨论过。父亲的过错是肯定的,但是这个过
错应该与配偶褚克勤的养老金淸算不发生横向联系。社保局多给付的21个月养老金
依旧在褚克勤的账户上,理论上社保局只消将此笔款项收回,也就相当于纠正了姚
淸涧的错误,也挽回了此笔国有资产款项的流失。至于对姚淸涧本人的错误做何种
处罚,鉴于姚淸涧本人已去世,便也失去了任何处罚的意义。对姚淸涧错误的处罚,
不可能用减少褚克勘K 户余额的方式;谁的镑就是谁的错,该处罚谁只能处罚谁。
如果社保局方面坚持一定要追究和处罚的话,对一位已经去世的八十七岁老人显然
是过分严苛了。
幸好主要责任在作为未亡人的配偶身上,其他两位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都已
经年长,且与死者及配偶已经有几十年的各自独立生活,不然姚明和姚亮分别作为
遗产继承人的麻烦就大了。设想一下,倘若在母亲去世的三年多时间里,母亲的账
户卡余额曾经被提取或转账,作为褚克勤的女儿和儿子,她和姚亮就真是跳到黄河
里也洗不淸了。因为现在父母双双身亡,能够有机会接触账户卡的只有她和姚亮两
个人,他们连证明被使用的钱是父亲所为这一点也做不到,因为死无对证。
朋友的分析让姚明也觉得官司前景不那么悲观,只要母亲账户卡中的钱没被动
过,她和姚亮也就没有被警方指控有恶意冒领嫌疑的可能性。她征求朋友的意见,
问是否仍旧请这个律师作为父亲的辩护律师。朋友认为这个律师的头脑很淸楚,完
全能胜任这场官司。至于先前律师的乐观判断,是基于常情常理,没有将近期在加
大对冒领者的打击力度的因素考虑进来。应该不属于律师的判断失误,与律师的判
断力无关。
当然,这些讨论只限于姚明和朋友之间,并未让律师有丝毫察觉。对律师而言,
他作为姚明处理她父亲遗产案的律师这个亊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姚明的朋友甚
至认为,由于上一个回合对形势判断的小失误,律师会加倍努力为官司有更理想的
结果去全力以赴。
再来捋一捋这桩官司的脉络。
一、母亲褚克勤于2009年5 月去世;
二、褚克勤的户藉并未及时去派出所注消;
三、诸克勤的养老金发放一裊延续到2011年2 月;
四、是社保局方面发现褚克勤配偶姚清涧未及时申报褚克勤死亡而导致死者的
养老金被继续发放,社保局终止了由于姚清涧的错误给国家造成損失的恶果;
五、姚清涧在此后并未主动将褚克勤账户中的非法所得部分退缴給养老金代发
机构(政府社保局〉,将此播误并连带的严重后果一直延误到自己的死亡之日;
六、作为諸克勤与姚清涧两位死者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姚明和姚亮至今
未退缴此笔非法款項。
被检方列为被告的首先应该是姚淸润,但是因为姚淸涧已去世,检方遂将被告
改为褚克勤与姚淸涧的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姚明姚亮二人。指控的罪名是隐匿死
亡事实,以冒名领取养老金来达到恶意侵吞国家财产的罪恶目的。
这样的一种定位和定性,让姚明哭笑不得。案情是如此简单明了,一个人死了,
她的配偶没及时去派出所注销名字,没去面对其他有关死者的手续,后来配偶自己
也死了,配偶于是犯下亊关国家的重罪,他们的儿女也因此被起诉。
姚明说:“不是不知者不罪吗?我和姚亮对其中的所有事项一无所知,这样的
话我们的罪名居然就是因为我们一无所知。我们自己已经到了老年,我们对更老的
父母的经济状况不知情,这就是我们被起诉的理由。”
朋友说:“老大姐,你遇到的困境就是这样。你父亲不作为,因此招致了长时
间冒领大笔养老金的指控。老人家在被告知并被终止了配偶养老金的发放之后,居
然没有主动退缴非法所得,结果造成其长时间非法占有这笔国有资产,直到自己去
世为止。而且在你父亲去世之后,你和你弟弟作为他们的法定的第—顺序继承人,
也在继续你父亲非法占有的行为,未将国有资产退缴。你们不作为的行为是你们父
亲的行为的继续,这就是事情严重的地方。先是你父亲的不作为,导致占有国有资
产的事实;然后是你们的不作为,又延续了你父亲造成的恶果。如果你父亲的行为
被判有罪,那么你们的继续也会被判有罪。”
先还说官司前景不悲观,如此推理下来姚明头都大了。听来这宗官司他们必输
无疑。
由于递送传票的空间距离缘故,姚亮收到传票比姚明晚一天。姚明始终也没有
想好,该怎样对姚亮解释这件事;以至于姚亮对此事完全一无所知。收到传票让姚
亮很吃惊,如果有姐姐的电话,他也就会有心理准备。不会是姐姐自己也出什么意
外了吧?这么大的事情姐姐不打电话,太反常了。姚亮首先想到的是联络姐姐,他
甚至已经想到了姐姐的电话打不通;或者打通了接电话的人也许不是姐姐,是警方
或者什么陌生的人也说不定。姚亮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电话提示音到第二声姚明就接了。这几天姚明有一点咽炎,
所以她的那一声“喂”显得有些嘶哑。这么一点小小的变故足以将姚亮吓得灵魂出
窍。
“喂,老姐!老姐是你吗?”
姚明不懂:“小亮,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真是你啊!吓死我了。"
“我怎么就吓你了?”
“你怎么会不告诉我被起诉的消息?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会跟我说你不知道吧。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能出什么亊呢?再说了,告诉不告诉你会有什么分别吗?先告诉你了只能
让你的心情早两天坏掉。”
“老姐,我没那么脆弱。我不相信我们没做什么,真的会被法院判有罪。中国
不是奥匈帝国。”
“什么奥匈帝国?”
“老姐不会不知道卡夫卡吧?”
“那个写小说的卡夫卡?还是日本人什么春树的那本书?我记得书名叫什么卡
夫卡在海边?”
“老姐不简单啊,连《海边的卡夫卡》也知道。以后别说什么春树,他名字很
好记的,村上春树。我说的不是这本书,是那个叫卡夫卡的小说家。”
“为什么要扯上这个卡夫卡?”
“他的一本小说就写了这样的故事,说一个人莫名其妙就被起诉了,然后莫名
其妙被拖到官司当中,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没能搞清楚他自己为什么陷人了这场诉讼。
这个小说开始被翻译成《审判> ,我不懂他们的语言,不知道是否翻译有误。但是
根据里面的故事,我觉得翻译成《官司》更有意思。”
姚明说:“小亮,你把我转糊涂了。这跟中国还是奥匈帝国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卡夫卡是奥匈帝国的臣民,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他的
背彔历史连同社会形态与我们有本质不同,我们不应该遇到与他一样的荒唐事情。
没做任何触犯法律的事情,莫名其妙就被起诉,实在是太荒唐了!”
“我们没做,可是父亲做了啊。该向有关部门申报母亲去世他不申报,该终止
继续领取母亲养老金他不终止,该退缴这笔不义之财他不退缴。指控他恶意侵吞和
长期非法占有国有资产,我们又如何能将他的作为在法庭上辩解淸楚呢?”
“老姐,我看你先已经判我们有罪了。但是我坚称我和你无罪。老爸没做任何
违法的事,他的错误充其量也只是没有作为而已。你我更是如此,我们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和没作为何罪之有?”
“我先前的想法跟你一模一样,但是你不要回避,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
你怎样才能证明父亲对母亲死后账户上继续增长养老金的亊实不知情?因为母亲的
账户卡在父亲手上。”
“父亲压根就没碰过那张卡啊。”
“你可以这么说,但是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
“你证明不了这一点,也就无法为父亲瞒报母亲死亡的事实辩护。正是由于父
亲瞒报了母亲死亡的事实,才导致了母亲死后一直继续领取养老金的结果。这就是
为什么社保局认定父亲是冒领养老金者,瞒报本身带来巨大的利益后果,说瞒报仅
仅是不作为,这种辩护显然很难站得住脚。你说呢?”
“父亲的确需要证明他的瞒报不是恶意,但是父亲已经走了,要证明这一点的
确不容易。”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母亲的养老金被终止之后。这时候父亲当然已经知道多领
了许久养老金这个事实,父亲理应主动到相关部门退缴这笔钱。父亲没去退缴,结
果就是继续了长期非法占有的事实。养老金由政府发放,属于国有资产,关于这个
你有不同看法吗?”
“该去退缴的没去退缴,而且后果相当严重,当然用不作为很难解释得通。”
“这也就是社保中心为什么会打这场官司的基本立场。父亲的不作为由于后果
严重,的确很难进行成功的辩护。恶意非法占有的指控,被吿方很难推翻。”“可
是把你我列为被告人,我们岂不是太冤枉了?说我们也在继续非法占有,显然不是
事实,因为我们也是刚刚去面对父亲的死亡才发现这件事的。”
“说才发现这一点也需要我们自己的举证去证明。因为母亲的死亡日期是在三
年多之前,而且你我无一例外都是母亲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你知道,要证明你
我对父亲在世时有侵吞和长期占有国有资产的亊实不知情,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说
‘才发现’很难站得住脚。”
“老姐,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是反过来说,检方要证明我们知道,同样非
常困难,而且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当真不知道。我知道法理上有一条叫疑罪从无,
说的就是要指证一个人有罪,必得由理由充足的证据链条来证明。对我们被告人来
说,由于许多无法取证的障碍,会让我们相对被动。但是原告要证明我们的不作为
的恶意和主观故意,他们同样面临无法取证的困境,因为亊实上我t]没有这种主观
故意和恶意。所以老姐,你不要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深信这场官司我
们不会输。”
姚明的律师很欣赏姚亮的态度。他说相对于政府,作为被告的个人是弱势群体
;政府对个人的指控不能只从结果来做判断,政府有责任也有义务主动去证明自己
的观点,政府的举证是政府对个人的一种行为示范。只有你政府先做了负责任的举
证,你才可以要求你所指控的个人做同样负责任的举证。
前面的推理看似无可辩驳,但都是从结果意义上去做的推理,都没有在证据链
的意义上予以证明。所以我们的重心要放在敦促法庭要求原告方,对指控提供完整
的证据链。而在这一点上我们占有明显的优势。
首先,父亲的年龄就是有力的证据链之一,一定程度的老年痴呆可以证明父亲
的不作为是有理由的。其次,母亲的账户卡从未被父亲或其他任何人使用过,这一
事实可以间接证明这笔母亲名下的钱与父亲没发生过直接关联,从而可以导出父亲
没有恶意和主观故意的结论。倘若父亲的罪名被推翻,姚明姚亮作为子女的罪名也
就自然不能够成立,这是律师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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