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姚明的病倒,将所有的亊情一下子堆到姚亮一个人肩上。尽管龚慧和秦皓月马
上就到,她们的意义也仅限于陪自己的母亲;尽管老婆和女儿也过来,她们也帮不
上他什么忙。
姚亮需要捋一下所有这些杂乱无章的亊务的次序。
首先是地明的治疗;
其次是关于未成年的秦锆月的安置问依次往下是祖蘆的处*.其中又包含了如何
与檀溪小学校方面对,包含了出售及其相关的各种问題;
再往下是与龚慧商讨桃明个人资产的处里;再往下是母亲养老金账户卡清算的
遣留问* ;再往下是父母亲银行存款的领取事宜;
再往下是深圳房产的出售;
再往下是面对姚良相并上海房产的连带考虑。姚亮历数一下,发现只有最下面
两项原本厲于他自己。老姐突如其来的病倚将他压在了万劫不复之地。经过这一段
亊务性亊件的磨砺,他非常淸楚如上的任务没有哪一件可以轻而易举就完成。他头
大得要命。
但是他没得选择,这就是他的命。
今天不是他自怨自艾的时间,他今天的使命是接飞机,而且接的不是一个,是
三个。包括从市区出发,他估计自己的一整天都将消耗在接飞机上面。根据过往的
经验,最难确定时间的是国际航班,晚点几个小时都在心里接受的范围之内。他估
计老婆女儿她们的航班不会有太多延误,因为纬度相近处同一个气候带,天气原因
的变数会比较小。北京就难说了,纬度差异大,因而带来的变数也随之加大。从他
心里的期待他希望老婆和女儿先到,之后他们可以一起接上秦皓月。女人和女孩之
间会比较融洽。如果先接上的是秦皓月,他必得以舅舅的身份去面对和交谈,那都
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然而事与愿违,首先到达的偏偏是北京航班。现在姚亮无论怎么不情愿都必得
与小外甥女聊她的妈妈了。偏偏秦皓月是那种特别关心细节的女孩,她反复追问的
是妈妈病发的情形;而偏偏这又是姚亮最不淸楚也最不想聊的,他不想和秦皓月这
样的小孩讨论軍湘的介入这么复杂的话题。
姚亮说:“当时的情形,那个为他们泡茶的茶艺师最淸楚,你可以到普洱茶会
馆找那个茶艺师听她怎么说。”
他用这个方法最终逃脱了小姑娘的追问。还有就是纽约航班抵达的通告也救了
他的驾,秦皓月的关注转移到即将见面的姐姐身上。
外公去世那一回虽然姐姐回来,但秦皓月没有与她单独相处的时间。龚慧太忙
了,白日陷在事务当中,到了晚上便是大睡,而且马上就回美国了。还是小姑娘的
秦皓月很想和姐姐多聊聊天,居然就没有一次长谈的机会。这次是妈妈病倒,估计
姐姐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来去匆忙。青春期的小女孩有太多的迷茫需要姐姐的指点。
现在姐姐来了,秦皓月当真很开心。她很想冲上前去抱住姐姐,但是青春期的
羞涩和刚刚才诞生的矜持拖住了她的双脚。她眼睁睁地任由姐姐先走向舅舅,与舅
舅相互问候,询问妈妈的病况。所有这些之后才轮到她,无非也就是例行的问候罢
了。秦皓月心里很失落,但她努力把自己的情绪遮掩起来。好在这时候舅妈和姚渺
妹妹她们的航班也到了。秦皓月偷偷吁出一口长气。
三个航班到达时间的间隔总共才四十几分钟,这是姚亮无论如何也不敢期待的
顺利。面对两个外甥女是姚亮这个舅舅的责任,所以只有当卢冰和姚缈出现在他视
线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的释然了。
许久以来姚亮早就形成了对老婆的心理依赖。老婆在身边他会很放松,无论有
什么烦心的事都会从容去面对。一旦老婆不在身边,他便会烦躁不安,甚至会发无
名火,身体也会出各种各样的小故障。卢冰成了他的主心骨,女儿当然是他的开心
果了。
今天天不从人愿,偏偏晚点的是深圳航班。他原来的安排是深圳航班最先到,
之后是北京航班和纽约航班。有老婆在女儿在,面对外甥女的尴尬就不复存在了。
刚刚还是姚亮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会突然变成热热闹闹的一群人。这样的变故
让姚亮在不自觉当中就放松了日常的警惕性。机场到达大厅里熙来擴往,有人撞了
他一下,他并未在意。可是在一分钟之后他忽然有所醒悟,下意识地去摸西装内袋,
钱包果然不见了。他环顾左右,很茫然。一分钟可以跑四百米。不要说四百米,四
十米也太远了。在这样人挤人的公共场合,十四米对于得手的偷盗者已经是足够安
全的距离了。
姚亮马上意识到亊情的严重性,其中的两三千元现金是小亊,相对比较严重的
是那些证卡照等等。他能想到的只有即刻报警,其结果便是被巡警带到机场派出所
内询问和笔录。没办法,刚刚被接到的小甥女大甥女并老婆女儿,现在只能任由她
们耐着性子去等候了。
派出所里等候处理的旅客还有别人,先来后到的民间法则必定会更长久地耽搁
姚亮这一大家人。警察不急,那是他们的日常工作,对他们而言一桩一件的落实更
要紧。终于轮到姚亮了,他们让他尽量回忆钱包中的具体内容。
三张银行卡;
身份证社保卡医保卡;
行驶证驾照;
几份要命的关于遣产手续的证明信;
几张缴费卡购物卡;
在修理的手表的取表凭证;
已经缴交的煤气费水电费收据和其他购物发票;
肯定还有其他。
姚亮眼下能够报给警方的只有想起来的这些。在警察的督促下,失物淸单的开
列令姚亮开始明了,这次小意外将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首先是银行卡的挂失。他的三张卡上至少有十几万现金和数额更大的储蓄,如
果挂失不及时,很快将被刷成三张空卡。其次是那几份关于遗产手续的身份证明书,
接下来的遗产处理手续都将有赖于这些证明书;而证明书都是经由姚明的手办理的,
现在没了姚明的指点,他去补办将茫无头绪。再次,更为严重的是身份证。
如此关键时刻,需要他跑来跑去往返奔忙,没有了身份证他将寸步难行。谁也
不能够想象六十岁的姚亮乘长途大巴车往返于上海长沙深圳这样一个大三角区域。
而在异地补办身份证更是难上加难,他首先要解决回上海面对上海警方的难题。
当务之急是银行卡的挂失。警察首先需要姚亮证明自己的身份,之后才能以警
方的角度与银行卡开户行联系挂失。姚亮自己刚刚丢失了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但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他的老婆与女儿就在身边,她们的身份证是辅助
的佐证。警方可以依据卢冰和姚缈的身份证,通过对户籍的查勘,最终验明姚亮的
身份。而姚亮的身份一经鉴明,从警方角度去帮助他挂失就成为可能。
但是完成这个过程肯定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这期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银行
卡内金额的安全。这一点在眼下是一个相当突出的矛盾,时间的紧迫性与证明的必
要性尖锐对立,警方必得从这个悖论当中走出来,迅疾找到一个可以化解恃论的解
决之道。
派出所长不愧是资深的老瞀,他提出第一步要证明姚亮的话是否厲实,方法是
找来卢冰和姚缈,她俩的身份证足可以证明这一点。证明了厲实之后,即通过警方
的网络将姚亮的三张银行卡先行冻结,截断被恶意刷卡的渠道,将主要矛盾在最短
的时间内封冻,不让其构成进一步犯罪的海头。
做到这一步所长总共用了十三分钟。从事后的结果看此举甚为高明。因为盗賊
在十三分钟里仅仅来得及刷上第一笔,是耐克专卖店消费,包括鞋子运动服在内的
一揽子购物单。总金额一万三千二百一十八元。
搡作完成银行卡的冻结手续之后,所长又为姚亮分析了其他丢失物品可能给他
带来的后患。诸如社保卡的冒名顶替,医疗卡的恶意透支,诸如假驾照肇事的可能
性,诸如行驶证可能引发的一系列关于车辆的归厲,诸如补办身份证那三个月的工
作日周期会给他带来的困扰……听著听着,姚亮的脊背上一阵阵发凉。
不说别的,仅眼前他寸步难行这一点,已经让他没一点脾气了。说句残酷的话,
仅此一项就已经将他钉牢在长沙动弹不得。而姚良相刚刚携女朋友从美国到上海,
而且女朋友急症人院,使小俩口有家难归。再有就是深圳的那一大摊子烂亊,都等
着他去应对。
姚亮此刻的心里只有反反复复的三个宇:死定了。
姚亮没有把丢钱包连同由此带来的那些心烦的事告诉姚良相,所有这些麻烦都
是他自己的,他跟儿子说不着。他只是告诉他,大姑的病情让他在短时间内脱不开
身,他让姚良相自己照看玛丽和他自己。
玛丽对他们万里迢迢来中国逼老爸卖房投不赞成票。玛丽当然知道,那都是姚
良相母亲的意思,而他是不能容忍对母亲有丝亳指责的。所以玛丽不能投反对票。
她的暴病将姚良相跟父亲摊牌的时间推迟了。父子俩见面没有摊牌的时间。现在大
姑那边又横生枝节,绝对不是一时半晌能够了结的。也许他父亲直到她和姚良相回
美国时都回不到上海。
玛丽想不出姚良相会如何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如果她的身体疮愈得顺利,她
在想他是否会考虑去长沙与父亲面谈。以她对姚良相的了解,他一定不会把如此重
大的亊情在电话里跟父亲讨论。如果他会,他们就不必要往返几万公里跑中国这一
趟,同时还冒着失去一个绝好工作机会的风险。
而大姑已经彻底病倒,姚良相倘若跑到长沙逼老爸卖房,这样恶劣的行径姚良
相绝对做不出来。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这一次完全有可能无功而返,这绝不是姚良
相所能接受的。他们现下的经济状况很糟糕,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玛丽看不到姚
良相的出路在哪里。
玛丽自己的身体又不争气,偏偏在这种时候暴病。姚良相不肯用父亲的钱,但
是很明显他们自己眼下根本就无力支付一场大病的开销。所幸他父亲已经将治疗押
金付掉了,倘若需要更多的医疗费看来他父亲也会承担,这一点让玛面的心里有了
些许宽慰。
玛丽知道自己有必要跟姚良相认真谈一次。
“姚,你想过该怎么跟你父亲谈你的事吗?”
“我的什么事?”
“你是为什么回来的?你的什么亊还要问我吗?”
“你说的是卖房子的事吧。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谈。”
“不是该怎么谈的问题,而是有没有机会谈。我觉得很大的可能是没有机会。
你知道你大姑已经病倒了。你父亲也许很长时间回不到上海来。”
“完全可能。”
“那你怎么办?你不会追到长沙去吧?”
“大姑已经彻底病倒了,我部么做还是人吗?”
“我就猜你不会,所以我问你怎么打算的。是先留在上海,还是去北京你母亲
那儿,或者回纽约抓住那个难得的工作机会?”
“我心里很乱,这些事我也想不明白。”
“还有就是我的医疗费,你不要你父亲出钱,可是我们自己怎么办,到哪儿去
弄那么大一笔钱?你知道你母亲帮不了你。实在不行的话,我去找我父亲想办法。”
“不要。那样太丢人了,我还算个什么男子汉?毕竟是在中国,我相信总会有
办法。”
" 相信没用的,问題在于办法本身。我不是通你,具体的问題就摆在我们面前。
至少我们眼前要面对的是走还是留,我们必得作一个决定。“
“玛丽,你的病还需要治疗。你给我两三天时间,我会尽早拿出个可行的主意
来。相信我玛丽。”
“姚,我亲爱的,我当然相信你。”
姚良相说自己运气不好,处处事事都不顺利。玛丽以为不是运气,只是他的定
力太差,很容易就把已经决定的亊情推翻。姚良相也认可她的说法。倘若他们回纽
约丢了那个工作机会,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从巴黎搬家,都将失去意义。这时
姚良相自己说出一句话。
“都怪我妈无亊生非。”
“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的,是羊丢了或者怎么样?反正是那个意思。”
“亡羊补牢,羊丢了还是要把羊栏补起来。”
“我们要不要考虑亡羊补牢?”
“你说怎么补?”
“比如现在回去。问龚慧姐姐,若能保住工作就尽快回纽约。”
“可是你在生病啊。”
" 我没关系的。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可你是第一次到中国来,连看也没看看就这么回去了,岂不是太遗嫌了?”
“第一次没看就第二次再看,别错过了工作机会是最要紧的。不然我们怎么能
‘亡羊补牢’?”
姚良相知道玛丽说的在理上。但是如此荒唐的—次中国之行,对他和玛丽来说
是太过莫名其妙了。以他们现在的经济能力和现状,做这样一次又?尬又无趣的旅
游,的确是他们力所不能及的。在纽约订购的往返机票用去了他两人全部的积蓄,
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做法完全是孤注一掷,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如此疯
狂的作为。
事情很明显,若父亲根本不考虑卖房,他唯一的出路便是与父亲力战到底。他
几乎就没给自己留后路。至于玛丽的暴病就更在他意料之外,意外中的意外。
儿子的困境对姚亮而言根本不存在,姚良相不会说,姚亮自然就无从知晓。他
为儿子所能做的,他自然会努力去做;做不了的他也只能听天由命。
他现在要面对的是自身的困境。
在丢钱包之前,排在首位的是姚明的治疗。现在排在首位的是他自身身份的认
定了。姚明的病情相对稳定,而且身边也有了照顾她的人。但是没有身份证带给姚
亮的困扰却极难解决,而且拖延不得。万不得已的方法就是租上一辆的士昼夜兼程
赶往上海,先将身份证补办,然后再考虑工作日的缩短问题。现在这些事情只能与
老婆商量,老婆也提不出更可行的办法。
进一步的问题是在工作日无法缩短的情形下,他下一步的出行方式如何解决。
总不能再来长沙还用这样又奢侈又疲急的方式,身体上吃不消,经济上也吃不消。
他又不可能一个人窝在上海,一直等到工作日结束。当然上海还有姚良相和玛丽,
他们也都需要他。而且他与他们之间还有另外一道难解的大问埋。
龚慧坚持让舅妈她们住大房,自己和秦皓月住小房。姚亮也试探着问过龚慧,
如果住不惯就去住酒店,龚慧毫不迟疑就否决了。好在家离医院不远,步行也只需
要十二三分钟。
龚慧分析,警方对姚亮的这种情形应该有应对之法;比如一种临时的身份证明,
就像她多年前在中国时所见过的那种带照片的证明信,或者诸如此类的。
她的建议提醒了姚亮,姚亮决定跟学校里的相关管理层探讨,看有什么方式可
以替代身份证来证明自己,让自己可以自由来去。他主动提到带照片的证明信,看
有无操作性。学校的相关负责人很体谅姚亮当下的难处,亲自去所在地派出所找所
长协商。所长答应想办法。
小小的派出所长当然不可能推翻上级机关制定的工作日制度。但是中国的事情
有时候并非铁板一块,所长也有自己的人脉,他希望能通过人脉来打通中间的环节,
想方设法将工作日的长度缩短。毕竟姚亮教授是有影响的知名学者,特事特办也就
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经过所长的不懈努力,最终的决议是姚亮不必本人到场,但
必须提供近照,由学校出面证明其身份证已挂失,在第七个工作日上补发新身份证。
事情有了如此的进展令姚亮大为感动,他心里想好回上海的第一件亊就是为所
长送一面致谢锦旗,而且要找媒体的朋友将所长的美名发扬光大。对于已经身处绝
境的姚亮而言,获得这样的帮助,意义比天还大。
姚亮通过电话与开户行联系,知道三张银行卡都已经被冻结,其中一张有一次
刷卡消费记录,就是前面说到的酎克专卖店那一次。这已经是万幸了。
还有一件较为道尬的事情,就是姚亮接下来的开销。平日他们家庭的习惯是银
行卡主要在姚亮手上,卢冰自己卡上的钱不多,万把块钱而已。现在一家三口在外,
卢冰的那一点钱显然应付不了几日。所以姚亮决定把自己的困难告诉龚惹,他打算
先借姚明的钱。龚慧认为当然应该这样,她让舅舅自己带上母亲的卡。姚亮认为不
妥,他坚持让龚慧用姚明的卡取出十万元,然后他将这笔钱存到卢冰的卡上。又一
个难题解决了。
姚良相主动给姚亮打来电话,这也是姚亮连期待也没有的意外之喜。不过事情
不如他预料的那样,姚良相不是要主动和解,他和玛丽要在最近几天里回纽约。
姚亮自然想不出其中的复杂,他凭自己的心情力劝姚良相他们在上海玩一玩,
他说自己这边的事情有了眉目就会尽快回上海。玛丽的病情恢复得不错让他很高兴,
但他提醒他们还是要格外注意身体。他没忘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他让姚良相去
开一张银行卡,他给他的卡上打过去一些人民币。姚良相说不用。
他与儿子之间的关系是如此微妙,在任何大事小情上他有的只是建议,他只能
被动地承受姚良相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上海,他给姚良相零花钱,姚良相也说不要,但是他一坚
持儿子便也收下了。他于是让老婆为姚良相开一个新的银行卡,存上一万元现金,
之后将银行卡连同密码快递给姚良相。他相信儿子这一次也不会拒绝。
眼下他实在无法更多地顾及儿子和玛丽,为他们做- 点儿子能接受的事,姚亮
内心的歉疚也会有些许减缓,算是一份心理安慰吧。
姚亮这边所有的反应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思,对于远在上海的姚良相的意义极其
有限。仓促而冲动的中国之行令姚良相将自己置身于困境,这是姚亮怎么也帮不上
他的。除非姚亮主动考虑将上海的房子卖掉,并将钱分给姚良相,而这种可能性在
当下近乎为零。
姚亮哪里有闲心去考虑卖自己在住的房子?父亲的遗产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
加上姐姐的病倒带来的连锁麻烦,再加上丢钱包的所有困扰。所以姚良相道尬在于
没有人能帮到他,除非他放下身段主动与父亲和解,并且在此基础上将自己的困境
全盘道给他父亲。能帮他的只有姚亮,但是他放不下身段就无法得到姚亮的帮助,
这样的恃论只有姚良相自己淸楚。因为他是作茧自缚,所以他无法独自将捆绑自己
的茧子挣脱。
姚良相已经与龚慧通过电话。龚慧说只要他回去,工作机会就一定还在,看来
她与商业摄影家的渊源颇深。但是玛丽认为也许亊情会有所变化,她的理由是龚慧
自己也许会作出改变,因为母亲已经病倒,她自己的工作安排必得考虑到母亲的身
体;她最终决定回中国也说不定,她不可能倚靠未成年的小妹去照料母亲。倘若龚
慧自己有变化,那么她为姚良相提供的工作机会就不会有变化吗?这是玛丽的考虑。
所以她建议,他们还是早一点动身回纽约比较稳妥。只要他们自己抓住了这个工作
机会,而典慧的个人变化在后,那么这个机会仍然会属于姚良相。
玛丽开始提回纽约的时候,姚良相并未认真考虑。现在不同了,尽快回纽约抓
住眼下的工作机会,这一点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共识。这也是摆脱现有困境的唯一办
法,姚良相回去上了班,马上就会有薪水,他们的生计也就暂时有了保障。这一点
对小俩口至关重要。
无论如何父亲快递过来的那张银行卡,对他们眼下的困局是一个小小的疏解。
既然已经跟父亲在电话里打过招呼,姚良相决定确认返程机票的航班。
玛丽提醒他该先和母亲打个招呼。姚良相摇头,说确定了再告诉她。他心里很
淸楚,就这么无所作为回美国,他跟妈妈交不了差;而且他从心里对妈妈一定要求
他回来也有所抵触,他遭遇的这许多馗尬都是由于他贸然回来所致,回来本身就是
个错误。
眼下他最关心的倒是玛丽的病情,毕竟发病的那一刻他就在她身边,他领教了
继发性气胸的厉害。他心里很淸楚它完全可能要了她的命,所以他真被它吓住了;
他无论怎样也不敢想象她离他而去的情形,她是他的命,是他的一切,他对她的爱
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缺乏沟通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状况。
试想一下,如果有沟通,那个唯一能帮姚良相的人会义无反顾地帮他。因为那
是他自己的儿子,儿子无论做了怎样不可原谅的事情,最终都是可以原谅的。血缘,
血统,以往这些抽象又抽象的词汇在这一刻显出了独有的价值和意义。
再换一个角度去想,作为儿子的姚良相在充分的沟通之下,不可能对自己的父
亲有如此之深的误解。一旦误解不再,之间的矛盾瞬时便土崩瓦解,姚良相当然也
就不会有眼下诸多的困境。
但这本身就是个充满悖论的世界。缺乏沟通才是这个世界的真谛,企望有充分
的沟通根本就是奢望。
医生对玛丽的病情没有任何不良的预测,这也是姚良相定下两日内动身的主要
缘由。他用电话将这个决定告诉给母亲。而对父亲的方式则是用短信。
玛丽思虑再还是决定暂时不给她的父母亲消息,让他们误以为她还在姚良相的
家乡逗留。他们从纽约起身前,她曾经给家里电话说要去上海,但她没说是去做什
么。她父母能够想象从纽约到上海是一个不小的举动,而且他们刚刚到纽约,生计
还是个问题,他们作这样的决定一定有他们自己的理由。可是忽然又要回纽约,他
们一定想不通,一定以为两个孩子疯了。
姚良相说:“你不告诉他们不好吧?他们日后知道了肯定会责备我们。”
“可是我怎么告诉他们?就说我们是疯子?这样吧,等我们在纽约落下脚,你
的工作有了着落,我再告诉他们我们回纽约了。这样不至于让他们很担心。妈妈一
直很放心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只是在认识你之后她不放心了,我觉得很对不起
她。”
“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妈妈改变,让她重新对你放心。玛丽,是我不好,让你
心里受委屈了。”
“别那么说,姚,为了你我什么委屈都受得了。天下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
好,只要我们过得好,妈妈也就一定会放心的。我对你有信心,我们一定会渡过眼
前的难关。我爱你,我相信你。”
话已至此,姚良相能收获的也只有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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