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从姚明刚苏醒那一刻的情况看,医生和姚亮都很乐观。因为首先她没丧失语言
能力,她能说话,这是个很好的兆头。许多脑损伤患者先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能
说话又表明了她并未丧失思考能力,也就是脑子没坏。
但是从肢体的状况上看又不很乐观。她的全身呈轻度麻痹状态,表面上看都还
有知觉,但她自己又不能完成任何动作。诸如翻身,诸如独自抬起手臂和腿,这些
她自己都做不到,一定要有人协助才行。值得庆幸的是大小便完全可以自控,当然
一定要护士拿便盆为她接便。
姚亮和龚慧都努力逗她多说话,但效果不理想。她不爱开口,即使开口了也句
子很短。医生说她最好能多说话,因为说话本身可以带动大脑的活动,需要启动其
中的逻辑机能,这一点对脑康复有直接的帮助。但是她就是不爱说,说得太少。这
种状况让姚亮和龚蕙很焦虑。
龚慧说:“一定是受伤的脑组织处于很衰弱的状态。说话需要的能量让脑组织
不堪重负,所以下意识就对开口说话这样需耗费能量的动作下了禁止令。也许现在
还不是开口说话的恰当时机,伤口还需要进一步弥合,需要做进一步的自我修复。
我们急也没用,只能耐心等。”
姚亮说:“以我能理解的范畴,你的话是对的。脑血管如此脆弱,伤口的弥合
和自我修复一定是一个相当缓慢的过程。我相信思考,逻辑能力,包括说话这些行
为在充分康复后肯定会自行恢复。而康复本身是不可以强求的,只能由自身机能去
慢慢发挥作用。”
“舅舅,以我的经验,妈妈这种状况在医院的环境里并不是很适宜。因为这里
的气味是典型的医院气味,是充满了来苏水和各种药品以及其他消毒剂的嗅觉环境。
现在她的其他知觉都偏弱,所以嗅觉相对会很敏感。她所看到的又都是医者和患者,
这对她的心理暗示会很消极,让她随时意识到自己也是患者,下意识中会堆积起悲
观甚至绝望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离开这个环境?”
“我也看了每日的治疗药物,主要都是些安神类型的。其中只有一种是作用于
血管壁康复。这些治疗我们不在医院里也可以完成。”
“可是爷爷奶奶家的环境也不是很理想,老房子总会有一些霉气,有某种令人
颓丧的气息。倘若考虑出院,最好找一家有自然山水的度假村。”
“是个好主意,我们这一两天抓紧时间找度假村,定下来就办理出院搬过去。
舅舅,那就劳烦您去找地方,妈妈这边有我。”
龚慧的考虑很周到,现在也只能是这样的格局。原来被姚亮忽略的秦皓月这会
有了施展才能的机会,成了舅舅最得力的帮手。因为她所精通的电脑和网络,她可
以轻而易举地将城市周边的那些有真山水的度假村找出来,让舅舅逐一挑选。
姚亮从没想到网络会让原本复杂的事情变得如此简单,他在一天之内就浏览了
三十一家度假村。它们有的有大量照片,有的甚至有录像,其中的环境布局连同设
施都一目了然。而且最奇妙的居然有报价有相当诱人的优惠以及折扣。现在姚亮要
做的便是电话咨询。
姚亮毕竟也是老人家了,他不会仅仅看过照片和录像就下单,他还是厲于眼见
为实的那一辈人。在经过比照挑选之后,又电话咨询过七家类似的机构之后,他还
是挑出了三家作为候选。他要亲身到场而后再行定夺。在他看来,最后选中的这一
家就是一段时间里老姐的临时家园,或者同时包括自己的一家三口。老姐已经如此,
他一家人绝不可能在老姐彻底康复前与她分开。
说真山水也许并不适合如姚明这样的病人。但凡有真山水的,必定是在山中,
有山路上下起伏,既不适合轮椅更不适合徒步。最理想的是山脚下有天然水系的地
方,既可以看到山,又不必攀爬起落。姚亮就是根据这样的考虑最终选定了桃花潭
度假村。如果一定要追其究竟,李白的千古绝句肯定在姚亮心里起到了暗示作用。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
既然有潭就一定有天然水系了。那是一道流瀑,水量不是很大,当然水也不急。
不过被称之为桃花潭的水面还是比较开阔,差不多有上千平方米。说桃花潭水深千
尺,姚亮以为那是比兴,多少带有夸张的成分。这里的桃花潭水,深千尺肯定是没
有,说深三尺还差不多,至少比一般的人工水景要深一些。比较有意思的是商家将
潭水外流的渠道完全实景再现,以一比一的比例复制出九曲流觞,著名的绍兴王義
之旧居之名景。
桃花潭背倚的桃花山名副其实,山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植被是桃树。与桃树并
重的还有竹林。另外的三分之一是各种阔叶乔木和藤类植物的交织,其中不乏品类
繁多的灌木。这里的环境的确很美,也很自然。姚亮租下一幢面积有280 平方米的
别墅。
让姚亮开心的是姚明喜欢这里,这也是他的初衷。
尽管那道流瀑本身说不上有多壮观,但是姚明喜欢让家人把她推到流瀑对面。
她会长时间地面对流瀑发呆,甚至完全听不到家人对她说的话。
茂盛的园林让龚慧很满意。桃花园是一个富氧的环境,而母亲的脑恢复最需要
的就是这样的天然富氧。卢冰在龚蕙的指导下承担了护士的职能,她主要做的事情
是为姚明挂点滴,每日三次,是不同的药剂。
龚慧告诉姚亮,姚良相和玛丽已经回到纽约,下周一便是姚良相上班报到的时
间。姚亮说他们绕了半个地球回来一趟,他居然没有一点时间陪陪他们,心里觉得
有几分歉意。他不知道姚明已经在电话里将姚良相要回国逼宫卖房的事告诉给龚慧。
龚慧说:“舅舅,我听说了,良相回来的目的是通你卖房。他没提这件亊就回
去了?”
姚亮说:“他跟你说的?”
费慧摇头:“是妈妈。他刚到纽约,而且费了那么大劲,突然就要走,又没对
我说淸楚到底为什么。我就在电话里问了妈妈。”
姚亮说:“可能就是因为他和我没机会深谈一次吧,毕竞卖房子是家里的大事,
可能他觉得在电话里说不太合适。而且在你妈病倒之后,也许他觉得再提这样的事
情就更不合适了。他一个字也没提,就这么走了。”
“我和妈妈聊过这件事,妈妈当然不支持良相的想法,更反对你在逼宫之下做
让步。但是我的想法不一样。舅舅,跟您聊这个您心里有抵触吗?”
“没有。你也不是外人。我其实很想有个人能痛痛快快说一下,而你舅妈不是
个合适的人选。因为这件事涉及家里的财产分配,你舅妈和姚缈的利益都在其中。
你知道你舅妈的性格,她是一切都要让的,绝对不争。所以我跟她聊这个的结果,
很像是我促使她主动提出做让步似的,这不是我的本意。而且我的确对范柏在背后
推姚良相做这件事很抵触。”
“既然您说了这些话,我也就说说我的想法。您心里最想不通的还是范柏阿姨
的唆使,如果没有她在背后,如果仅仅是良相自己有这样的要求,您还会有现在这
么大的火气吗?”
姚亮想想:“不会那么大吧。但还是会生气,因为毕竟在成年之后提前来要属
于他的遗产份额,他的自私还是太过了。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把钱看得这么重。”
“良相这么多年不在您身边,我觉得他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或者说很自然。
你和舅妈姚渺,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良相会觉得这个家跟自己关系不大。他提
这样的要求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您想的看重钱,还有一种是他想引起您的关注,想
提醒您他也是您的儿子。您想想是不是有这种可能?”
姚亮再想想可能。因为隔着千里万里,他又已经长大了,我平日里想到他的时
候的确不是很多。“”他到纽约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比较多。我知道他在巴黎的时
候很想去读专业摄影,但是他的年龄大了,学费和专业方面的开支都远远超出他自
己的能力范围,这种时候他就很想有一大笔钱来支持他完成自己的思望。可能就是
这时候,范柏阿姨提醒他房子有他一份,他可以去要求自己的权力。我们这些在国
外待久了的人,都比较习惯从法律的角度想事情。所以他会觉得他母亲的提醒有道
理,既然那是属于他的财产,他什么时候需要使用就理所应当对你提出来。这种情
形在国外是非常普遍的。在国外,长辈对晚辈的财产赠予非常明确,而且有一整套
法律做保障。我猜良相压根就没想过,您在房产证上写他名字是在遗产意义上给他
的保障,他会认为您就是完成了一次赠予行为。这就是国外的教育。“
“明白了,这也是他不以为自己做了错事的原因。或许他只是觉得父亲在提前
做财产分割,分到他名下的他当然有权自由支配。但是小慧,这是在中国啊,中国
不是法国也不是美国。仅仅是因为父亲对儿子的爱,在房产证写上儿子的名宇,儿
子就应该把父亲从自己的房子里赶出去,把房子卖掉之后分钱?这种事情在中国行
得通吗?说他是在外国,他毕竟是在中国长大的,他对中国并非不了解。就因为出
去了几年,就回来拿外国的法律来对付中国的老爸?”
“即使在外国,他的这种做法肯定也是不对的,也会受到有良知者的谴责。外
国与中国的不同是这种做法会受到法律的支持。我这么说也许偏颇,也许在中国同
样会受到法律的支持。但是从良相的作为上看,他也并非就没有良知的提醒。比如
他尽管迢迢数万里回来了,却终于没有张开这个口,我想这正是良知在良相心里的
作用。还是困境让他有了非分之想,但是他在去实行的过程里又受到良知的制约,
这就是我的想法。”
“小慧,你看得比舅舅淸楚。毕竟你们之间有相近的经历,所以彼此的理解会
比较近。站在我的角度很容易火冒三丈,认为一切都是贪念恶念在作祟,认为不良
企图的教唆导致了贪念的膨胀。我没能设身处地从良相的角度去看这件事。舅舅这
一辈子都是在自以为是上面栽跟头,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不接受教训。可悲啊。”
“舅舅,你也用不着这样自责,换任何一个人站在您的角度上去看这件亊,十
个有十个都会像您这样。意气用事原本就是人的天性。倘若每一个人都丧失了意气
用事的本能,都用法律的和社会约定的方式去面对自己的难题,这个彻头彻尾的理
性世界真的有意思吗?真的更适合人类的继续吗?我很怀疑。我之所以对您说了上
面的话,还是因为您是我舅舅,良相是我表弟,我不思意看到你们俩之间因为财产
而结仇,所以持了和稀泥的立场。而我自己压根就不是一个喜欢和稀泥的人。”
“小慧,你让舅舅明了了很多舅舅从来不去面对的道理。我明白公说公有理婆
说婆有理的意思,但我就是不愿意又站到公的立场,又站到婆的立场。所以有些道
理你一生都不去面对,你也就看不到事情的另外一面。你今天当真是给舅舅上了一
课呵。”
卢冰开车带秦皓月和姚缈去买菜。她们去的是十几公里之外的一家大润发超市。
她们出发之后,姚明要龚慧关了大门。姚亮看得出老姐有话要说,将她的轮椅
推到客厅里大窗的跟前,他和龚慧坐到她对面。姚明像变戏法一样手指忽然从掌心
捻出一枚钥匙。
姚明说:“我跟你舅舅讲过,有个保险箱。”
姚亮点头,他其实并不记得什么保险箱。他依稀记得曾经聊过她的遗产话埋,
但也只是一带而过。
姚明又说:“就是这钥匙,你和舅舅去弄吧。”
龚慧说:“弄什么?怎么弄?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姚明有气无力:“随便你们了。”
姚亮说:“别,这可不行。你们的家务事你们自己处理,别扯上我。老爸老妈
的遗产已经够烦了。”
龚慧说:“舅舅,您别推卸责任啊,妈妈既然委托您,您怎么好意思推辞呢?”
姚明显然不想多说话:“你们两个一起。小慧,推我去瀑布那边。”
姚明就是这房子里的武则天,她说什么大家只有听的份儿。她让龚慧推她,也
就意味着她不让姚亮留在她身边。姚亮就是这么理解的。所以龚慧将母亲推出大门
时,姚亮自动留在了大窗前。他从这里可以看到龚慧推着老姐往流瀑方向去。他努
力回想当时姚明是怎么说的,他希望自己能够弄淸楚姚明的想法。
记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经意的时候似乎它根本就不存在,一旦你能够凝神
人定,你会发现所有的记忆都会回来。
他甚至回想起当初他和老姐是怎么说到她的財产的,但在他的记忆中压根就没
有一个保险箱。他很清楚地记得她说有三个纸袋,她一定是把自己说过有三个纸袋
的话误记成保险箱了。也就是说三个纸袋是放在某一个保险箱里。找保险箱应该不
是件很困难的事,家里,公司里,或者是在银行租借的那种。
他还记起了她要他做她的遗嘱执行人,也就是说她有属于她自己的遗嘱。现在
他明白了她刚才的意思,她要告诉自己的成年女儿龚慧,财产处理由舅舅帮你。应
该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姚亮不想过问太多,因为龚* 早已是成年人,有自己对财产
和金钱的看法;而且姐姐尚在,根本轮不到他来对龚慧指手画脚。但他同时也能够
理解老姐的心思,她已经大病当头,她怕自己不能够自作主张去处理财产,所以特
地当着大女儿的面申明“你们两个一起”。毕竟龚慧与秦皓月都有各自的父亲,她
俩将来的利益是不一致的,所以老姐需要有一个人为两姐妹主持一个公道。而他正
是那个她选定的人。
姚亮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弄明白姚明的意思。
通过这一段对遗产以及遗嘱这些亊情的介人,他基本上已经搞清了一些约定俗
成的经典法则。
诸如,配偶在整个家庭财产中占有百分之五十的比例。除此而外,他(她)同
时作为遣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也拥有与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分享遣产的权力;
诸如,第一顺序遣产继承人中有未成年者,要首先在遗产中分割出未成年人的
抚养教育份額,之后再将所余遣产按人头平均分配;
请如,搞若遣囁中有立遣嘱人专门设定的遣赠事項,則先将遣赠部分分割出来,
之后再将所余遗产按人头平均分fc.
姚亮在心里为如上三条排了次序。A 配偶为先,首先扣除配偶的部分,其余的
才属遗产;B.遗产中的利益首先考虑未成年者,将抚养教育所需金额扣除后,余者
按人头分割;C.之后是遗嘱为先,遗嘱中有遗赠则先行分割,余者按人头分割。
姚明的财产尚不属于遗产,但由于姚明目前无独自处置其财产的能力,因而可
以参照上面的基本法则。
配偶一项略,无配偶。未成年法定继承人有秦皓月,而关于秦暗月的抚养教育
费用正是需要他与龚慧讨论的事项。再有就是遗嘱中的赠予内容,目前尚不淸楚,
需要找到之后。才能知晓。当然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财产本身,姚亮知道那三个纸袋
是关键。
老姐要他留下,让龚慧陪自己出去。很明显她有话要对大女儿讲。但是依照她
当下的身体状况,她最多也只能说两句三句,而且都是短句。以姚亮的判断,极有
可能是“有遗嘱,舅舅是执行人”,或者诸如此类的。当然也不排除是体己话,毕
竟姚明与女儿从血缘上比姚亮更近。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那样的话姚亮便无法摧
度了。所有体己话都是秘密,秘密不需要别人的揣度。
正如先前姚明自己的话,她的事情比较简单。她说的保险箱就在自己家里,而
且姚亮也知道,只不过他忘记了而已;而且不久之后他便会想起来。这会姚亮即使
想起来也毫无意义,因为眼下他不可能去北京,他没身份证根本无法作长途旅行。
所谓时机未到,应该就是这意思。
姚亮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都说人到时候了自己知道,老姐这时候要龚慧和他
去处置她的财产,难道老姐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这么想的时候姚亮有如五雷轰顶,
不会那么严重吧?医生不是说她的情况很乐观吗?在姚亮的心里,人还活着的时候
就买保险或者讨论遗产都是不吉利的事,典型的中国逻辑,老古董的意识。他知道
老姐比他开通,他把这些说出来她会笑他。
在他看来老姐的财产问题可能会比较简单。龚慧的经济状况看来相当好,她完
全不需要来自母亲方面的帮助,所以也不至于为分割母亲的财产而你争我夺。秦皓
月尚未成年,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诉求,而且她得到的会是超过一半的份廉,应该不
会再起意生出事端。
当然龚慧不是她一个人,她还有老公孩子,她背后也有自己的父亲,这些人会
不会出什么么蛾子就很难说。姚亮也知道秦皓月的父亲是个很难缠的家伙,当年和
老姐离婚的时候这家伙很是折腾得厉害。但是后来便销声匿迹了,再没出现过,连
秦皓月也没有他的消息。
老姐卧床的结果让姚亮忽然挺起了腰杆,他意识到自己责任重大,所有那些需
要老姐面对的事情现在都转到了他的肩上。他自认为他责无旁贷。
他也和龚慧聊过她的去留,龚慧说已经请了长假,母亲的状况不允许她离去,
毕竟纽约在地球的另一端,万一出现了紧急状况她是无论怎样都来不及的,所以她
已经有了失去工作的心理准备。请长假的结果就是把岗位让出来给其他人,她自己
能够再回来时还会不会有她的岗位就难说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轻描淡写,而姚亮
作为听者却并不轻松,毕竟她那是一份高薪的职业。她早就是美国人了,一份稳定
而且高收人的职业对任何人都不是一桩可有可无的事情。
换一个角度说,龚蕙为了母亲选择了留下来,仅就这一点已经让姚亮这个做舅
舅的很钦佩了。为一个孝字,龚慧已经作出了莫大的牺牲,甚至可能因此改变以后
的生活轨迹。姚亮很淸楚,她这个美国人做到的,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做不到。他自
己首先就没做到这一点,他不可能为了年老体弱的父亲母亲而放弃自己在上海的教
授职位,回到长沙守候在父母亲身边,他当真做不到。
他和龚慧商量,该让秦皓月回北京继续学业。尽管现在是假期,但是离开学的
日子也不久了。让小孩子长久笼罩在母亲生病的阴影之下,对她的心理肯定会产生
许多负面的东西。龚慧认同他的想法,他们着手为秦皓月预订了几天后的机票。
以龚慧的想法,给秦皓月的银行卡上补足足够她一学期开销的金额。
但是姚亮有不同看法,因为他认为龚慧定的数额太大,远远超过了以往姚明先
前的标准。姚明之前是每学期一万五千元(学费在外),姚亮认为她母亲的想法很
好,不让她从小就养成奢靡浪费的习愤。她是住校生,自己要面对一个学期里所遇
到的全部问题,—切开销都在其中。一个学期五个月,平均每个月三千元。但是她
的卡余额经常保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准上,她要有应对不时之需的准备。应该说姚明
的策略是成功的。
龚慧想的是女孩子正在青春期,如果条件允许就不要让她太拮据,不要让她总
是抑制自己的一些需求。另外女孩子富养要优于穷养,穷养的结果会让女孩子对钱
有太强的欲求,所以可能会导致为钱而自轻自贱。这个世界的诱感太多,能够避开
金钱的诱惑对—个女孩子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这也就是穷养儿富养女的道理。
姚亮不好与龚慧争辩,只是说六万元无论如何是太多了,把那么多闲钱放在孩
子手上总归不妥。因为谁都知道钱是个很容易生出事端的东西,多了不一定就是好
事。钱多了自然会助长欲望,当下这个世界,不是欲望太少而是太多了。龚慧见舅
舅如是说,便主动提出将六万元改成两万元,只在母亲先前的水准上增加一点。
姚明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龚慧接通了之后将手机递给姚亮,对方
是个女的,说她是檀溪小学的教导主任。姚亮马上想起那个叫軍湘的校长。
教导主任声音很好听,语气也很柔和。她问姚先生是否能抽出时间见一下。姚
亮问她有什么事,她说她想了解一下姚清涧遗产的淸理进行得怎么样了。姚亮电话
里说遗嘱执行人病倒,所以遗产淸理暂时停下来。她还是坚持请姚先生在百忙中抽
时间见一下。姚亮发现自己很难去拒绝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只能答应下来。她说
她会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用短信发给他。
卢冰说见面似乎不妥,因为之前与那个校长的冲突并没有一个结果。说不定是
校长的一个阴谋,将他骗过去跟他算账,以报上一次会面之辱。姚亮不以为然,倘
若对方想报复,他是躲不掉的,因为老房子的地址校方非常淸楚,所谓跑了和尚跑
不了庙。卢冰认为是校方找不到姚亮,才通过电话来找他。毕竟他们现在没住老房
子,而桃花园这个地址校方是没有的。依照上一次会面的情形,那个叫军湘的校长
也许将姚亮起诉了也说不定;卢冰说这个教务主任也许就是来送法院传票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真要是来送传票的,我东躲西躲反而会有大麻烦。
见,我还怕了他不成?”是他们一家人想多了,亊情根本没那么复杂。教导主任是
个五十岁左右的小个子女人,她那张脸毫无特征,不会让人留下特殊的印象;但她
的声音的确悦耳。她要表达的意思基本上与軍湘相同,但她的方式要委婉许多。
“姚先生,我们軍校长是个说话不中听的犟巴头,其实他人很好的。当初我们
开会讨论的时候,他考虑的是姚老先生的美意不可以被溢用,他认为如果房产都在
仓促中变现,在价格上会打很大折扣。而且学校原本是国家全额投资,在经费方面
没有问题,所以也不急等著用这笔钱,不必将房产在经济形势最不好的时候以低价
卖掉。車校长还是希望姚老先生这笔宝贵的捐赠能够利益最大化,发挥更大的作用。
所以学校作出这样的决议,也是出于对这笔捐赠的重视。还请姚先生理解。”
“您这么说我当然能够理解。其实你们軍校长完全可以不必用他那种方式去面
对这一次的捐赠行为,毕竟捐赠方和被捐赠方的立场是没有冲突的,双方完全可以
坐下来,可以和颜悦色地商讨这件亊. 他一上来就拿法律在手的口气压我们,太可
笑了。”
“还是请姚先生不要太计较他说话的方式,我们作为他的下厲和同事,经常被
他的说话方式所伤害,也经常会和他针锋相对大吵一通。我们了解他,就比较容易
原谅他。但是他用同样的方式对姚老先生的家人就太不对了,无端地伤害对檀溪小
学有恩的人,他这种行径的确让人气愤。姚先生,我代表植溪小学,在这里向你赔
不是了。”
姚亮摇头:“不是赔礼道歉的问题。單湘的无礼和直截了当的伤害,导致了姚
明脑溢血突发,人已经完全病倒,经过抢救才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一点普洱茶会馆
的老板娘和茶艺师都可以出庭做证。單湘已经造成了直接的人身伤害,已经不是賠
礼道歉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学校会对軍湘的行为给予必要的教育和处置,我们会
责成軍湘本人来面见您和姚明,向你们做诚挚的道歉。姚先生,感谢您肯见我,也
希望您能对覃湘的冒犯予以宽容和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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