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姚明的手机又响起来,手机在姚亮身边,来电显示上有五个宇,“派出所老张”。
姚亮按下绿键。
“请问是姚明姚总吗?”
“我是姚亮,姚明的胞弟。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有一位叫吴姚的自称是姚淸涧老人的儿子,听说老人去世的消息,
便找上我们要求行使继承人的权力。他听说了姚明和姚亮在处理老人的遗产,便要
求面见你们两位。我没有马上答应他,想先跟姚总打个招呼,看看姚总的意思,见
还是不见?”
“老张,多谢你。我听姚明不止一次讲到你的帮忙,真是太谢谢了。你说的这
种事情明摆着是骗子,根本不要理他。我父亲绝不可能有私生子。”
“姚先生,他带着村委会为他开的证明,上面有十几个村民的签名画押。据证
明信上说,这个吴姚的出生日期是1948年3 月,是姚淸涧在老家的发妻所生,是姚
淸涧的长子。村委会所在地是湖北省公安县下姚村,请问与你的老家所在地是否相
合?”
“老家是这个地址,可是……”
姚亮忽然意识到某种莫名的恐惧,不会真的是父亲不可告人的秘密吧?他和姚
明当真有一个连他们母亲也不知晓的哥哥?这个人比姚明大一年又七个月,而他非
常淸楚父亲参加革命的时间是1947年9 月。母亲比他早半年。从时间上分析,这种
可能性不是没有。
“老张,你知道姚明病得很重,肯定没办法面对这样的事情。这样,我马上回
市里,我去面见这个人。本来也打算抽时间去拜会你,我们一会见。我们见过之后
我再去见他。”
“你过来最好。我这边已经与湖北公安县瞥方联络过,他们已经调取了下姚村
吴姚户籍和照片发给我们。可以确认来人与警方的资料相符。所里警力有限,不可
能派专人去当地辨认,所以只能把辨认此人并证明信的事情交给你们自己。你过来
吧,过来了再说。”
事情过于突然,让姚亮有些无所适从。他决定先不跟家人讲,自己先过去见一
下,作出判断之后再考虑该如何应对。
他通过度假村总服务台向神州租车行订了一辆皇冠牌小轿车。他考虑到也许需
要经常跑市里,索性就包了两个月。车行的价格是鼓励长租,所以包月比零包的日
租金要低很多;包两个月在包月的基础上又有折扣。他要求对方将车直接开到桃花
园交付。
到底是中国最大的车行,他们的服务很到位,不到一小时车就到了,同时随车
带来了全套的租车合同。姚亮所要做的只是阅读合同,签字,验车和刷卡。姚亮就
此成了这辆车的临时主人。送车的业务员得知姚亮去市里,便委婉地询问可否搭车。
搭车当然不是问题。
姚亮先见过老张,再一次道谢。
老张以他老警察的身份帮他分析,这个吴姚冒名顶替的可能性不大,估计是真
实身份。至于他的故亊是否真假,老张说他无从判断。
他给姚亮看了那张证明信的复印件,他说原件在吴姚自己手上,他不肯让它离
开自己。复印件的宇都可以辨认,但略显模糊。老张说原件已经很旧了,看上去至
少有几十年光景了。
据吴姚自己讲,证明信是1952年秋天由村里开具的。当时他母亲已经听说他父
亲在城里又讨了老婆,他母亲不想告官,不想让他父亲变成陈世美为所有人唾弃;
他母亲想的只是让他去跟了他父亲,也过上一份城里人的日子。他母亲带上他在当
年去城里找他父亲,找了两个月还是没找到,只能作罢。那时他母亲已经又嫁了人,
而且已经生了一个妹妹。他后来就随了继父姓吴,这么一过就是六十年。是他(吴
姚)的孙女在网上意外发现了姚清涧的名字,说这个姚淸涧因为遗产在打官司。她
听爷爷讲过他自己的父亲叫姚淸涧,就把这件事给爷爷说了,说他们可以找到姚淸
涧现在的地方。还真就叫他们给找到了。他说他没别的意思,一个是见见妹妹和弟
弟,一个是有遗产自己也想分上一份。
从吴姚的故事上姚亮还真听不出破绽。但是自己也六十岁了,忽然天上掉下个
亲哥哥,姚亮在心理上还是很难接受这样的意外。如果退回三十年四十年,他也许
会当这是意外之喜;但是现在不行。他与姚明是姐弟两个,这样的格局已经延续了
六十年,忽然多出一个亲哥哥,太奇怪了。这个人在他整整一生中从来不曾存在,
那就不要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好了,他从骨子里拒绝这样一个人。还有就是这个人出
现的契机不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父亲死了而且有遗产的时候他出现了,很明显
他是为了遗产而出现的,这一点让姚亮格外不能够接受。
姚亮决定见他。同时也决定了不认可他。
可是万一呢?万中有一也不是多么罕见的事情。姚亮一个人莫名地摇了摇头,
他拒绝这种假设,没有万一。他更愿意把这个意外干腾看成是一个骗局,作出这样
的决断一下子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了,他即将面对的就是一个骗子,他接下来要做
的就是戮穿骗局,让骗子的阴谋和企图破灭,让公理和正义得到伸张。
可是万一这个吴姚句句是真呢?不论姚亮怎样努力不让这个问題变成一个完整
的句子,它还是完完整整地蹦了出来:
可是万一这个吴姚句句是真呢?
姚亮从时间上判断,哪怕他句句是真,父亲也肯定没见过他,甚至完全不知道
他的存在。这个人跟父亲的一生没发生任何关联怕他果真有父亲的骨血,他仍然不
曾在父亲漫长的一生中真实存在过。
姚亮脑子里只允许否定的意见存在,所有偏向肯定甚至趋于中立的意见都被他
的主观驱逐殆尽。这就决定了他在面对这个自称是他亲哥哥的吴姚时,绝对不会动
丝毫的恻隐之心。
这是一次奇特的会面,年长的那个当是见到了弟弟,而相对年幼的那个已经把
对方认定是骗子。
一面之下姚亮心里轻松了不少,这个人与自己和姚明无丝毫相像之处。而且这
个人跟父亲也不像。相貌上的比照更坚定了这是个骗子的信念,姚亮一辈子对自己
的眼力都有信心。
但进一步的观察让他惯有的信心有所动摇,他可以认定这是个忠厚之人,绝不
应该是一个大骗局的男主角。这是个两难推理,要么他是骗子,要么他真就是他哥
哥。但是姚亮解不开这个结,这个人的面相绝不可能是骗子,当然更不可能是他哥
哥。
现在可不是他纠结的时候,因为他就和他面对面,他们之间必得说点什么。
吴姚说:“兄弟……”
姚亮打断他:“先别。你说你叫吴姚是吧。”
“老娘给我起这个名宇,就是让我记得我姓姚。”
“我想问,你要找我们做什么?”
“认弟弟,认妹妹啊。”
“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六。干吗问这个?”
“我不管你六十五还是六十六……”
“你管不管我都是六十六。”
“你身份证上是六十五。”
“身份证算个什么东西?你在你老娘肚子里那一年不算啊?”
“得,我不跟你扯这些。我想跟你说的是,你也六十六岁了,你有想过这个弟
弟和妹妹吗?”
“听你这口气,你是不想认我这个老哥了?”
“既然你六十六年都没有这个弟弟这个妹妹,现在又何必一定去找弟弟妹妹相
认呢?太奇怪了吧。”
“你说的什么屁话,老子一定要认你?你想得美!看你那张臭脸吧,呸!真叫
我恶心!”
“你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来骂人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骂你?我怕脏了我的舌头。要不是看在老头(爹)份儿上,
你以为我会理你?”
姚亮最初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见了。他还是不想以被臭骂一顿收场,如果
他还想去寻找真相,他必得设法将这个吴姚的火气炮灭,不然只有不欢而散一条路。
姚亮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才想起要找老头(爹)。老头(爹)
活着的时候你可以来找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去哪里找?要不是我家孙女说,我这辈子怕也找不到。”
“老头(爹)已经没了,你找过来又如何呢?”
- “老头(爹)不是有女儿和儿子吗?我就不能过来看看我老妹老弟,谁能想
到你会是这么一张臭脸?”
“你除了打算看看老妹老弟,还有什么打算?”
“不是说老头(爹)还有遗产吗?他们都说该有我的份儿。有我的我就带回去,
放在这也是给别人添麻烦。”
“听明白了,来看看老弟老妹,来分遗产带回去。”
“我说的有哪不对吗?”
“听上去没哪不对……”
“你说听上去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的是手续。办遗产淸理需要很多能证明自己的手续,要证
明你是谁,和死者是什么关系,由警方判定你是否有资格参与遗产的淸理。”
“我有啊。有身份证,有村里的证明信,那上面签名画押的都是老头(爹)认
识的,好几个还是爷爷辈的。”
“我听派出所的人说,那证明信是六十年以前的,那些签名画押的人都没有身
份证复印件。”
“那年月哪有身份证?再说了,什么东西也不比按手印靠得住。这年月什么都
造假,就是手印假不了。”
“那些签字画押的人有活著的吗?”
吴姚摇头:“最小的也靠九十边了,骨头渣滓也都烂没了。有几个老的那一两
年就死了。”
“所以手印也断不出真假,死无对证唄. 警方单凭证明信也没办法判定上面的
内容是真是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理是这个理,可是我人在这里啊,人还能是假的?再说村里还有老辈人活着,
他们也都能证明。”
“能证明姚淸涧是你生身父亲?”
“那么大岁数的人倒是没了,但是他们能证明我啊,人假不了。什么都能假,
就是人假不了。”
“可是警方要你证明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和姚淸涧的父子关系,证明你是
他儿子。”
“真是笑话。儿子还有冒名顶替的?谁吃饱了撑的找个外人去叫爹?”
“可是叫了爹就会分一大笔钱,恐怕就有人了,而且不在少数。”
“你个狗日的,你说我是为了钱冒名顶替?”
“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怎么可以张口就骂人呢?我们说的是警方,警方这么
要求就是要防范有小人。你承认不承认,这年头为了钱,人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瞥方这么做有什么错?”
“谁说警方错了?你狗日的别绕着弯糗我。那你说说,我怎么才能证明姚淸涧
是我老头(爹)?”
“有法律效力的证明,只有公安局才能开。我们的证明都是公安局开的。”
“你让给你开证明的公安局,再给我开一份不就得了。我跟我们那里的公安局
说不淸楚。”
“我怕你跟我们这里的公安局也说不淸楚。公安局不是我们家开的,我让他们
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吗?”
“咳,我也是昏了头,你怎么会帮我的忙呢?这跟鸡找黄鼠狼讨吃的有什么两
样?”
姚亮心理又不平衡了,到底谁是黄鼠狼啊,这个世界的事情真是颠倒了。
姚亮原来以为凭自己的阅历,他会毫不费力就戮穿吴姚的伪装。但是一场见面
下来他反而懵懂了。他就找不出吴姚的丝毫破绽。他定下神来想一下,一个结论让
他恍惚了。他要么是个骗子,而且演技极高超;要么他就是真的。很显然,连姚亮
自己也倾向是前者。
吴姚说他不会很快就走,姚亮便留了他的电话。留电话的当时他不能够确定自
己会不会打给他。
他一路开车回去,一路都在纠结这一次见面。不行,他一个脑袋怎么也转不开
这其中的弯弯绕,他知道他不可能把这件事瞒住家人,因为他需要家人的共同参与。
一个脑袋不够用,就几个脑袋一起来吧。
老婆卢冰是那种凡亊都会退一步考虑的性格。她认为是真的可能性比较大,因
为假的太容易被戮穿了,会处处都有破绽;而且这件事的前景并无利益可言,冒名
顶替的最好结果将会无利可图。一个人如此
辛苦又冒着触犯刑法的危险,去做一件无利可图的事,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脑
子进水了。
姚亮假设骗子并不知道捐赠,以为会有利可图。卢冰还是认为成功率太低,犯
罪的风险太大,而且即使成功,所得也不明确。她的结论肯定是真的。
龚慧赞同姚亮的立场。这个人是真是假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舅舅和妈妈不需
要在这个年龄再去认—个不相关的人做哥哥。其实这个人也没有这种心理需求,不
能想象他会在垂暮之年迫切需要一个弟弟一^ 妹妹。既然整整一生都没有任何关联,
这层兄妹兄弟关系又有什么实在意义呢?重要的还在他所出现的时间点上,外公死
了,死了才来相认,既见不到人又无法续上父子缘,这种相认的意义只剩下遗产
(钱)了。他就是为钱而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不管他是真的假的,单就他为
钱而来这一点就该当他不存在。
他们在聊的时候姚明也在一旁。姚亮几次瞄她,都不能够确定她是否在听他们
说。从面容上她似乎在听,但是也可以当她是在冥想,她非常安静,没有一次插嘴
的情形发生。她也没有合上眼或者做出不感兴趣的表情,她的神情显得平静而专注。
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玩,大人们的事情与她俩无关。
但是姚亮不能释怀的还在于真假。若是真的,他的余生便会多出一个亲人,真
正有血缘的亲哥哥。是的,他(亲哥哥)在他(姚亮)前六十年的生命中没意义,
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六十年之后的生命中也没意义。龚慧的立场更切近法理,而且对
她而言那个人即使是真的,也只是个名义上的舅舅。他不同,是真的就是亲哥哥,
所以他和龚慧的立场是有分别的。他的这个想法不能够拿出来与龚慧分享,因为其
中含了对龚慧的责备,在责备她不能设身处地替舅舅设想。
姚亮说:“有一点可以肯定,绝不能让他在分割遗产的这件亊上得逞。于情于
理都不能让他得逞。至于真假与否,还是让警方去作判断,恐怕我们自己的力量很
难去判明。”
龚慧说:“舅舅,恐怕警方不会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去做这件事,因为警方没有
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更关键的一点,如果我们立足于阻止他的企图,我们必
得自己去证明他是假的。证明不了这一点我们就只能自认失敗,只能眼看着他的企
图被认同,进而得逞。”
卢冰说:“我觉得这事情没那么复杂啊,不是可以去验DNA 吗?什么能造假,
DNA 总不能造假吧?”
龚慧摇头:“恐怕有问题。假如他是真的,毕竟这个人和妈妈舅舅还不是一母
所生,DNA 还是有所不同。我们设想一下,如果这个人有父系血缘,他不止是可以
从父亲这里承继,同样也可以从爷爷辈承继啊,或者来自于舅舅的叔叔辈。我是医
生,我知道异母同父与异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之间,他们的DNA 有明显不同。所以验
DNA 能够验明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但是并不能验明他们是否有共同的父亲或母亲。”
卢冰惊诧:“这么复杂啊,真不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能够说得淸楚的。”
姚亮说:“要自己证明也行。我知道现在有一些从公安退役的人做私家侦探所,
我们可以去找一家这样的机构,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这个吴姚的漏洞。”
卢冰说:“我还有个疑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证明他是假的呢?因为爸爸的
所有遗产都已经确定要捐赠,他是真是假也得不到任何东西。我们既然防范的是被
人分割遗产,而分割遗产这件事是不成立的,我们又何必费尽心机去证明他是假的
呢?”
姚亮摇头:“不止是防范遗产被分割,这背后还有许多问题。第一个是防止有
丑闻发生,防止被人就此事大做文章,被指有猫腻。这些都是我们承受不了的,防
人之心不可无。第二个是我们自己的心理,明确真假会让我们有相应的立场和态度
;而有了立场和态度我们就会找到自己的心理平衡。有这个哥哥和没有这个哥哥,
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我必得确知有还是没有。第三个,还有一个公理和公平的问
题,他是假的我们就一切如常,是真的话我们就没理由绕开他的存在去独自处理父
亲的遗产。我所受的教育让我不能无视公理和放弃公平。”
龚慧说:“舅舅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査个水落石出。的确,心理平衡是最要紧
的,我们做什么事情都不能不给自己找到那个平衡点。”
卢冰说:“那就找私家侦探吧。我来联络。”
基本方略确定了,姚亮决定再去见吴姚一次。他为自己这一次的基本出发点作
了预设,即一切为了接下来的侦查,给私家侦探的工作铺平前路。
吴姚看来对姚亮的聊天全无提防,他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几乎完全不假思索。
这也正是姚亮想要的状态。姚亮自然是从他母亲聊起。
据他母亲对他的讲述,她和姚清涧的婚姻是指腹为亲,两个人的家庭彼此相熟,
所以早早就说好了要做亲家。她娘家姓赵。
事情也有凑巧,赵姚两家几乎同时怀上了孩子,
也就在同一天里两家的孩子都降生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先说好的做亲
家,之后竟然同年同月同日生。
两个家庭的走动比先前愈加频繁,俨然已经提前成了亲家。你家有好吃的,一
定要叫上我家;我家也是同样。两个孩子就一道玩耍,整个白天都在一起,只有晚
上回家睡觉才分开。他们吃饭都是在一起,今天吃赵家的,明天吃姚家的。他们自
小就被指是两口子,而且就这么长大了。村里的老人们都知道这回事,一时传为美
谈。赵家是村里的富户,有骠子有马,也盖了大瓦房,所以大家都说姚家好运道,
结上一门好亲亊. 姚家的心里自然美滋滋的。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姚淸涧六七岁上的一年他爹忽然得暴病撤手归西,原来还
过得去的日子一下子不行了。赵家并未因此而嫌弃姚家,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那种频
密的来往,依旧以亲家称呼姚妈妈。赵家的日子依旧红火,而且又有三个孩子先后
降生。三个大的都是女儿,第四个是儿子。
当地的传统是重儿子轻女儿。但凡家里能供得起孩子读书的,总要供儿子去上
学。赵家有这个能力,奈因前面都是女儿,所以就主动提出供姚家的儿子上学。读
私塾一年要花好多银两,但赵家权当是在供女婿,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按照当地
的习俗,姚家是欠了赵家天大的人情,姚家的儿子理当去赵家做上门女婿。
这样的情形大概一直延续了七八年,姚淸涧在私塾里读到十五六岁,把私塾先
生的所有学问都搜刮干净之后,他被私塾留下来做了小先生。
赵当家的没有因为给姚淸涧出银子读书而要求他倒插门,他很器重这个准女婿,
征求他自己的意见。姚淸涧说有老娘,他必得尽孝道,所以不能到赵家上门。赵当
家的理解他的心情,便主动提出帮他建他自己的房。房盖好了,就置办了喜酒,赵
当家的把女儿送出了门。那时候尚年在弱冠的姚淸涧,已经成了许多小男子汉的羡
慕。有一份人人眼热不用下田的生计,有娇妻,又有新房,着实羡煞人也。
姚亮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吴姚的故事与自己的老父亲对上号。他不得不承认他的
故事很有趣,尤其是把故事里的人想象成是自己刚刚过世的父亲,那就格外有趣。
姚亮有一点疑问,因为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所以便随口说了出来。既然十几岁
就已经婚配,怎么过了好些年才有了孩子(吴姚)呢?按照他的推算,父亲参加革
命的年龄是二十二周岁。姚亮早年读过一本革命回忆录(我的一家> ,著者是老革
命陶承妈妈。她的丈夫欧阳梅生也是老革命。他们结婚那一年陶承十二,欧阳梅生
十二,不到一年他们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姚亮非常淸楚记得某一章是这样开始
的:说起来惭愧,还未脱尽稚气,我们就已经开始做父母了。
连这样高深的问題也没能难住吴姚。他说老娘在他小时候就说过,她怀孩子很
困难,她和他爹为了怀上孩子找过不少郎中,可是都不奏效。连他爹走的那会(参
加解放军)他都不知道他女人怀上了孩子。她没怀孩子的经验,所以见肚子鼓起来
才知道是怀了孩子。这时候他爹巳经走了,而且再就没了消息。他说他爹应该不知
道有他,这也是他娘没特别怪罪他爹的缘故,不知者不罪啊。而且据他娘说,她也
没有死等他爹回来她就和他后来的爹好了。乡里乡亲没人责怪她,怪的只是那个没
良心的男人,他自己有福不会享,白白把那么好的一个家那么好的一个女人给丢下
了。
对姚亮而言这个故事越发令他胆战心惊了。一个负心汉,花女人家的银子读了
许多年书,之后把女人的肚子搞大就拍拍屁股走了。这个人当真是自己的老父亲,
是那个一辈子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的姚淸涧老先生吗?吴姚的故事仍然滴水不漏,
没有一丝- 毫的破绽,至少姚亮找不出破绽。
吴姚说后来的老爹待他不错,跟亲儿子也没两样。可能也是因为老娘和他再没
有生孩子,所以这个老爹也只能拿他当自己的嫡出。
“那老头(爹)是个好人啊,他死了二三十年了老子还是愿意念他的好。”
吴姚的故亊大体就是这些。
姚亮梳理了一下。问题的核心都在时间上,那封古老的证明信有六十年了,那
些能够知情的人也都不止六十岁了,真正对姚清涧婚事有所了解的应该在九十岁以
上。因而侦査的重点应该放在下姚村的古稀老人上。
当他问及村里是否还有古稀老人时,吴姚的回答很含混,“应该还有吧”。姚
亮很淸楚自己不能够进一步追问,那样会让吴姚陡生反感,那不是姚亮想要的情形。
反正已经决定了要请侦探,就交给侦探去寻找吧。亊已至此,再将吴姚设定成对立
面显然不妥。无论如何他也是个年长的老汉,他讲自己的故亊也并没有伤害到姚明
姚亮他们。所以他们也没有理由在真相未搞淸楚前就敌视他。姚亮想起一句法律上
的术语:疑罪从无。据此也可以摆明他(吴姚)和他们之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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