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首先打电话过来的居然是深圳凌风律师行。
肖凌风律师说收到姚淸涧户籍所在地公安分局的电子函,叫停与姚清涧遗产相
关的所有事项,理由是在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的问题上出现了歧义。原有的全部
两位继承人之外,出现了第三个自己声称有继承权的人。肖凌风说他不淸楚发生了
什么,问姚亮是否淸楚。
姚亮很明白,他不能隐瞒事实,他于是给肖律师讲了关于吴姚的大概状况。肖
律师说这样的情形肯定会叫停遗产处置,并且一定要在弄淸真相之后,才能够重新
启动。
根据肖律师的经验,这样的事情要弄淸真相会需要很多时间,需要大量的人力
和财力。他提醒姚亮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姚亮忽然想到,也许请肖律师来做这件事是个最恰当的选择。毕竟其中会涉及
诸多法律方面的问题,包括取证的合法性,包括证据的法律价值和法律程序。尽管
聘请律师的费用会因此增加,但是调查取证也会与法律规定无缝衔接。
“肖律师,你不打电话来我也正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我们对这个吴姚的出现是
有疑问的。他倘若是出现在我父亲活着的时候,那样的话事情会比较简单,如他和
我父亲单独面对便可以解决所有的疑问。但他出现的时候我父亲巳经去世,他们相
认的最好时机已经过了,吴姚的现身只有一个意义,便是遗产的继承权问埋。”
“你的意思我明白,他是出于要继承遗产才现身的,这样的事实让你们不得不
怀疑,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姚明病倒了,所以事情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打算把这件事调查清
楚,所以考虑是否可以请您出面,找一个有资质的侦査机构帮助把真相厘淸. ”
“我们律师行出面当然没问题,若是您自己请侦探也仍然要与我们协调和衔接。
只是相关的费用要你们来承担了。“
“这个自然。”
“姚先生,有一件事我必得提醒您。调査产生的费用也许很大,而所有的遗产
部分原本都已经确定了捐赠;也就是说即使调查的费用是从遗产中扣除,受损失的
仍然是姚淸涧这一方。吴姚是否假冒,其实与遗产本身并不发生直接关系,即使他
是真的,也仍然分不到遗产。所以您要考虑的是,去调査取证吴姚的真伪是否值得。
我不知道我是否把意思表达淸楚了。“
“非常淸楚。您的建议我们在事先也都有所考虑,我还是觉得真相重要,所以
最终决定这笔钱值得花。”
“我是你们聘请的律师行,所以我要淸楚自己的立场。您要的是中立的真相呢,
还是偏向于否决吴姚说辞的真相?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同样是真相,这两者之间
有很大的不同。”
姚亮有所迟疑,肖律师的话他当然明白。无论他与吴姚之间是否同父异母,他
在这个事件上都有一个基本立场,输还是贏?
中立的真相,也就意味着吴姚也许就是他和姚明的亲哥哥,基于这样的事实他
们就输了;偏向于否决吴她说辞的真相,这才是他们已经议好的方向。
律师到底是律师,一下就把话说到了根本。姚亮在描述的时候只用了“真相”
两个字,似乎真相只有—个,就是事实本身,就是可以貌似公理和正义的那两
个字。
但是律师把两个字拆分成四个宇,他向姚亮指明他所说的真相不止一个,而是
两个。
而作为委托人的姚亮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律师的问題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題,
他等于要姚亮选择撒谎和虚伪。
姚亮还不至于那么弱智。
姚亮说:“我没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既然您提出来了,就容我再想一想,想
淸楚了我会给您电话。”
“好的,我等你的电话指示。”
姚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的确,中立的真相他心里很需要。不管目前是否会导致一场诉讼,吴姚与他们
(姚亮姚明)亊实上存在一场官司。中立的真相才是他们这场官司的公平判定,而
结论在相当程度上存在他们(姚亮姚明)输的可能。从目前的情形分析,胜负在伯
仲之间。但是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们在家里议定的目标,他们不能容忍吴姚企图的
得逞。这就出现了悖论,去找一个中立的真相是惊论,尤其花很大的时间和财力去
找就更是惊论。
但是要姚亮亲口对一个律师说,不要中立的真相,这样的话他作为一个公众人
物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而说不出口的带有阴暗心理的诉求,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花这么大一笔钱去委托给一家司法机构呢?姚亮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就不该用
真相两个字。
他的身份让他已经习惯了使用公众能接受的词汇,所谓冠冕堂皇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在下意识中就选择了貌似公允的真相二字。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打
贏官司,而是法理上的胜利。这个回合他在自己的身份上栽了跟头。
他需要感谢肖凌风律师,是肖律师给了他必要的提醒。本来肖律师可以不必多
此一举,接受委托就是了,有钱嫌何乐不为呢?但是他的良知约束他,要对他的客
户负责任,给他的客户以必要的提醒。肖律师的提醒太重要了,姚亮知道自己该自
我审视了,不然也许会跌下哪一个法律陷阱。所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
年身。
现在他淸楚了,想找到吴姚的破绽,这种事情只能自己在私下里悄悄地进行,
绝对不能以公亊公办的方式聘请律师行来做。聘请了也就等于将事情推到了公众的
眼皮底下,不经意便把自己置于极度的被动当中。
但是他现在已经对律师行说了他们的想法,这同样让他很被动。他对律师行说
取消这项动议,之后律师行自然会知道他们没取消,只是背着律师行自己做罢了。
这样的结果也是姚亮无法接受的,那就意味着他们把明处不做的事情移到了暗
处,他们的名誉受损也仍然无可避免。太难了。
姚亮巳经有一段时间没下围棋了。他忽然想自己的围棋也许会大有长进,因为
这一段他一直习惯于这种下棋般的思考。他总是一步一步向前想,然后撞墙的时候
再回头,这种方式跟下围棋太像了。
他后悔在不假思索的情形下就把找侦探的委托说出来,问题都出在不假思索上。
如果在开口前多想一下,他一定不会如此轻易就说出口。随便一开口,便把自
己置于无边的*8尬之中。他在心里也畏惧了,他甚至想也许打消找侦探的念头才是
唯一的出路。
但是一转念,唯一的出路也是走不通的。现下吴姚的出现已经有了后果,警方
已经叫停了所有与遗产处置相关的亊项。不解决吴姚带来的新问题,也就等于将先
前的所有麻烦一并束之高阁。可是之后呢?麻烦绝不会因为搁置而消失,反而会由
于时间的累积所发酵,带来更大更多的完全超出预料的新麻烦,这一点姚亮深有感
触。他几乎已经被由父亲去世带来的麻烦击倒了。
事情的进行有时候会很奇怪,发函叫停方原本是长沙这边的瞥方,可是接受函
件的却首先是深圳的律师行。
接下来的事情依旧是这样的顺序,姚淸涧买了储蓄类型保险产品的保险公司打
电话找到姚亮,说那笔已经兑付的保险产品的款项要追査,要实行冻结,理由是一
样的。姚亮也问到冻结的程序。保险公司说需要他们(保险公司方)提供转账的账
号信息,他们已经提供了。
这意味着姚明与姚亮为父亲的遗产所专设的新账户已经掌握在警方手里,或许
已经被冻结了。
深圳的亊情应该还不算完,姚亮预感到他随时可能收到房屋中介的电话,电话
的内容会是被中止出售。这一次姚亮不是自作聪明,事情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接到中介机构的电话时,他不但没觉得沮丧,反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因为毕
竟被他预见到了。
深圳的三个叫停都出现在一天之内,这也是特区的效率。若干年之前这里诞生
了一个国家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真是要命的口号,相信全中国没有
嫌一个国民不知道它。
而发出叫停指令的这家公安分局,就在姚淸涧的祖屋三百米远的地方。刚好应
了所说的灯下黑法则,本地的社保中心以及房屋中介机构包括银行卡的发卡支行,
他们通知当事人姚亮的时间比深圳味了三天以上。当然结果是一样的,该冻结的冻
结,该叫停的叫停。
说实在话,见面的两个回合姚亮真还没太把吴姚当一回事。用电影《南征北战
> 张灵甫的话说:轻敌,轻敌呀!姚亮无从判断是吴姚自身的能量,还是他的出现
这件亊本身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吴姚的出现非同小可,遗
产整理和遗嘱执行都将面临极严竣的挑战。一句话,他们(姚明和姚亮)现在已经
失去了对遗产整理的控制权了;执行遗嘱便更是无从谈起。
对他们这个家庭而言形势更为严竣。姚明已经被这件事击倒,所有矛头都指向
姚亮。而且姚亮也是腹背受敌,前妻与儿子已经令他焦头烂额。要是在小说中或者
电视剧中遇到这样的情况,真想不出姚亮的下场。这家伙的命够苦的。看来他只有
两条路,疯掉或者死掉,绝对再无生还的希望。
姚亮的运气在于他有个真正愿意与他分忧的老婆,所以所有这些东西他不必一
个人扛着。人在瀕临崩溃的绝境时,有这样一个人是太重要了。
卢冰是佛教徒,她把所有这些困难都看成是命运对老公的考验。在苦海中挣扎
是一回亊,仅仅是一场考试性质的考验則是另一回事。表面上看仅仅是同一件事的
不同说法,但经过老婆的解读姚亮竟然如释重负。这实在太奇妙了。
考验。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以往完全被姚亮忽略的双音词,如今却忽然熠
熠生辉,拯救姚亮于水火。
在卢冰眼里,所有那些用来形容命运恶劣的词汇,都根本算不上恶劣。什么绝
路啊,什么病人裔肓啊,什么苦海啊,什么绝望啊。一旦你的生命中出现了上面这
些词汇,你只消换上考验二宇,所有的困难都会在这一刹那灰飞烟灭。卢冰在这一
点上让姚亮百分百折服。
卢冰信佛有一年多,先前姚亮根本没拿这当回亊,在他看来信佛信基督还是信
别的什么教都是一回事,而且都不是坏事。他相信所有宗教都劝人向蕃,但他自己
深在的怀疑本性,让他无论如何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的灵魂去寄托的宗教。
仅仅一年多,卢冰的长进已经让他诧异。姚亮问过她为什么信的不是基督教,
她说佛让她觉得更近。她猜想,佛先看到了人活得不容易,所说的人生不如意十常
八九,所以佛要度众生才创建了佛教。学佛信佛并不能让苦日子变甜,不能让原本
的生活有所改变,但可以让人想开点。人若是想开了,苦日子也就不再难挨难过了。
这应该就是佛的本意吧。
姚亮自己对佛是有排斥的,原因在于他知道佛在自己的出生地(古印度)被赶
出去。一种宗教不能植根于本土的民众之中,一定有它深刻的历史根源。他曾经与
很多专家讨教过,他们都不能给他能令他信脤的结论。但是老婆的这番话让他对佛
教刮目相看。如果她的佛果真如她所描述的那样,为度众生的苦厄而创建了佛教,
至少有了一个无比高尚的动机。
天呐,他居然是通过老婆来读懂佛的,亏他还是个人文学科的大教授呵!卢冰
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居家女人而已。
这一向也并非都只有坏消息,比如今天由学校同事寄来的特快专递,就应该算
是好消息了。那是一张临时身份证,有效期为一个月。
上海那边为了能最大限度地帮助姚亮,也曾作出多方努力。但是改变工作日的
方式最终还是被否决了。一个人的改变牵涉一个制度的公平性,公安局是执法机构,
不可以在公平性上有偏私。派出所长的努力终于没能够帮上姚亮。
但是既然能够确认姚亮的身份,当然也就可以为姚亮开一份身份证明。通常的
身份证明总是与身份证并用的,两者之间可以互为证明。但是姚亮现在的情形有所
不同,没有身份证,所以就不能够证明持证的是被证明人本身。一句话,也就是没
有照片,无法验明正身。所长想到的就是在身份证制度之前的一种方式,介绍信上
貼一张本人照片,然后在照片上加盖钢印。现在的技术不同了,于是所长想到了加
本人照片的证明信方式。由于加盖了所在户籍派出所的公章,同时标明本人的身份
证号码(所长是从新的驾照上得到的灵感),所以证明信也就基本具备了身份证的
功能。
姚亮知道自己又活了,可以出门了,可以坐飞机也可以坐火车了。从丢钱包那
一刻开始,他有一种坐牢的感觉,现在他可以从那个虚拟的牢房里出来了。
不为了哪一件亊急着去做,他只是为了体验脱离了坐牢的那一份感受,他决定
飞一次深圳。之所以选择深圳是因为毕竟这一向有很多事情都要在深圳处理,在他
这个年龄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太过无厘头,他至少要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
心里很淸楚,深圳没有囑一样事情有那么急,一定需要他即刻到场去解决;但是去
深圳却是可以说得通的借口。
没有谁比老婆更了解他了。卢冰劝他把目的地改成三亚,说他这一向太累了,
不要急着去面对那些烦心事,还不如给自己放几天假,去三亚看看海看看山放松一
下心情。姚亮很感谢老婆没有戳穿他,他用一句经常挂在口头上的戏言“听老婆话
跟共产党走”,顺水推舟就改变了自己的目的地。老婆真是伟大。
老婆之所以提议他去三亚,是因为他们一年前从朋友手里接下三亚的一套二手
房。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却远远地可以瞄上一眼海录,因此被冠以海景房的美名。
他们原本打算一家人一起去的,但是这个多事之冬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时间。姚
明的卧床让卢冰自动放弃了去三亚度假的计划。她心疼姚亮,就劝姚亮一个人去完
成原来一家人的愿望。
这个季节的三亚是最惬意的,气候格外宜人。他们那套新房在离开三亚市区的
三亚湾中段。三亚湾看上去很美,但是很长一段的景观由于千篇一律而显得乏味。
主要问题在于这一段路程很长,又只有人住率极为可怜的诸多楼盘。而且相应
的许多配套设施都没有到位,所以人气非常之差。这里的一个好处是不那么热闹,
没有市区中心包括近旁景区的那些恼人的宰客现象。宰客已经成了全中国尽人皆知
又属于三亚独有的小秘密。
姚亮没有把自己关在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里孤芳自赏。他用了一整个白天徜徉在
亚龙湾繁华的街区,品尝海鲜,也喝茶。晚上索性在举世无双的细白沙海滩上放懒
步,用了三小时以上从这一端踱到另一端。他驻足于每间酒店对应的海滩上,无论
哪一家都有自己的节目在进行。夜亚龙湾才是亚龙湾的魅力所在。他早就知道这个
季节(春节期间)这里的房价是地球上最昂责的,但是他却可以不额外花一分钱去
享尽夜亚龙湾的一切。
卢冰有一个委托,让他无论如何跑一趟南山寺,代替她在海上大佛面前烧三炷
香。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够拒绝的。他第三天一大早就向西奔了南山寺。
海上大佛的确很壮观。但是在姚亮眼里,造像的艺术水平只能打60分。如此之
大的工程,为什么不请一位更高明的设计师甚或伟大的雕塑家来把持呢?姚亮经常
会碰到这样的遗憾,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对北京世纪坛设计者的蔑视,那真
是一个丑陋到不能再丑陋的公共建筑,而且居然就在北京城中心,而且居然与伟大
的天坛地坛日坛月坛先农坛并称为坛!他认为这是古老北京城的莫大耻辱。南海大
佛让他联想到世纪坛。
姚亮完成了老婆的嘱托,他的三炷大香用掉了几百元现钞。姚亮是虔诚的,仅
就他完成老婆的心思而言。
这时候有一件意外的亊情发生了。说发生也许不尽准确,因为没真的发生什么
事,而只是一个人进人了姚亮的眼帘——范柏。
范柏也在烧香。姚亮从远处看她,她显然也是一个人。姚亮知道她原来不信佛,
他不明白她是信了佛还是见了偶像就膜拜。姚亮在原地一动未动,他看着那个曾经
是他老婆的女人上香和礼拜,又在大佛附近举目瞻望。之后他看到她一个人独对大
海发呆,至少有半小时之久。所有这些时间他都一动未动,直到她缓缓踱步走出景
区。他是在她走出景区之后才走近大佛的,他和大佛之间只隔着那片窄窄的海水。
南山寺这边的阳光很好。昨天亚龙湾那边的阳光也很好。而这一向无论深圳还
是长沙还是上海,= 个地方的太阳都躲起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炫目而
且这样温暖的阳光了。冬天的好阳光改善了姚亮的心情。
见到范柏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卢冰,卢冰反倒觉得他无论如何该与她打个招呼,
她不慊他为什么连个招呼也不肯打。他说不是不肯,是压根就没想到该打招呼。对
他而言范柏早就是陌路人,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一个陌路人打招呼。没有别的原因。
但是他说他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幕,没料到范柏这样一个人会自己去拜佛。独自
拜佛的范柏与唆使儿子找父亲逼宫卖房的范柏,如何才能重影变成一个人呢?姚亮
其实并不关心答案。
但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一趟三亚让姚亮从无边的阴霾中突然就走出来了,
先前压在心头的那些东西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后来的事实更证明了老婆的伟大,因
为几天的三亚之行不但让姚亮一扫先前的晦气,而且还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倒霉蛋姚
亮的宿命。
也许姚亮真的转运了。
龚慧告诉舅舅,表弟来电话说已经上班了,玛丽也在纽约的医院里做了身体复
査,说恢复得不镑,在短时间内很少复发的可能性。龚慧也问了表弟的老板,他对
姚良相的能力给了充分的肯定,认为他很快便可以挑大梁,可以独立完成较大的项
目;他还打算给他配助手,给他成立独立的工作室。
龚慧对表弟的赞不绝口并不出乎姚亮的意料。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倮显露出对影
像的敏感,他对数码相机的热爱已经到了很疯狂的程度。他会随时随地将摄人他眼
帘的所有有趣的画面留下,经过自己的挑选和整理建立起容量超大的良相图库。他
的初中时代所在学校就为他开办过摄影作品展,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百二十三幅作品
由校方出资放大装框,规模不可谓不大。他因此成为学校里的小明星。他在初三的
时候已经拥有了厲于他自己的第一架单反相机。
姚亮其实一直很鼓励他摄影,但是他也不淸楚良相在法国为什么没把自己的摄
影爱好继续下去。高中时代连同大学预科他都是在巴黎度过,这期间的每一次见面
姚亮都没听他说起过摄影,无数次的电话和网络视频良相也都没表示过对摄影的兴
趣。他以为儿子对摄影的热情已经过去了,这也是常有的事。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
情形,曾经对某一种东西极为着迷,但是过后的一生都不再对此有丝毫兴趣。当他
得知儿子报了光学专业并被录取的消息时,他认定良相的摄影爱好已成了历史。
姚亮是前不久才从范柏的电话里知道他要改学摄影的,他多少有一点点意外。
良相这一次是朝着他自己的历史回溯,回到儿时的挚爱,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
但是姚亮对他的这次变化反倒充满了信心,他深信儿子的天陚就在他自己选定的方
向,用姚亮少年时期铭记的一句邹销奋的名言:一个人从事自己喜爱的事情往往可
以事半功倍。
姚良相给表姐打电话可以认为是他在向表姐汇报,毕竟是表姐给他介绍了这份
工作。也可以做不同的理解,他知道父亲跟大姑表姐表妹她们在一起,他通过对表
姐的汇报完成对父亲的通报。做这样的假设时姚亮心里会舒服一点,儿子已经很久
没有亲情电话了,仅此一点早就成了他无法释怀的心结。关于儿子的任何消息他只
能从老姐和外甥女那边获取,实在是太过?尬的情形。
听龚慧说了姚良相的薪水,她说这个水平足够两个人在纽约的开销。他也不止
一次通过龚慧去转告良相,如果良相有任何生活和工作方面的* 要,只要他提出来
他父亲都会认真对待,会给他最大的支持。?姚良相最近已经连续两次见姚亮,可
是都没有任何需要父亲帮助的表示。也许是已经由自己竖起的高墙阻挡了他,令他
无法开口对父亲提任何要求。现在他的生计有了着落,也让姚亮一直悬着的心暂时
落回到原来的位置。
龚慧建议舅舅抽时间跑一趟纽约,主动去接近自己的儿子。她相信,不可改变
的父子关系会在距离缩短之后冰释前嫌。人与人之间,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经常是
距离,有时候距离会比时间更有伟力。舅舅可以住在龚慧家里,姚良相住的房子仅
仅在两条街之外。
龚慧见舅舅答应了便想趁热打铁,力劝舅舅即刻动身。她的理由是遗产处置被
叫停,他这会反正无事可做。
秦皓月回北京的时间到了。龚慧打算自己去送她。但是姚亮考虑到姚明的嘱托,
现在自己又有了临时身份证,就跟老婆商量一下随龚慧秦皓月一起去北京。老婆也
认为完成姚明的托付最要紧。
他们三个到了北京,首要任务是送秦皓月去学校。
姚亮住到姚明家里。姚明的房子有将近七百平,楼下的主卧原本是给父母亲备
的,现在成了姚亮的客房。他想在姚明家先设法找一下她说的保险箱。
姚亮确实不记得她对他说过保险箱的事。三个纸袋她说得很淸楚,所以他认定
纸袋一定在保险箱里。如果这个保险箱仅仅为纸袋所设,它的体积应该很小。一个
很小体积的保险箱符合姚明作为女人的需求。她们住的是别墅,如果在别墅施工中
有容纳大体积保险箱的暗箱设置,肯定会给家庭日后的安全带来隐患,因为施工者
中完全可能有图谋不轨者。姚明的保险箱应该是在施工装修之后她自己带进来的,
所以体积一定不会大。她不会忽略安全的考虑。
龚慧也说妈妈是个既谨慎又细心的人,她的个人秘密不会让其他人有所察觉。
如果保险箱在家,肯定不会有别人的参与,更不可能由外聘的工人施工。她同
意舅舅的分析,她一个人能把它弄回来并安置好,它的体积和重量肯定都不会大。
“舅舅,如果是您,您会考虑把保险箱放在哪里?”
“我们不会想那么多。我们住的是公寓,家里总是有人,保险箱就放在卧室,
连一点遮盖都没有。主要也是因为里面没贵重的东西,一点首饰和照相机什么的。
我们从来不在里面放现金,卡又都在身上。你妈的情形不一样。平日她一个人,
又经常出差在外;你们住的又是独立别墅,所以对安全的考虑会比我们要谨慎。“
龚慧说:“所以妈妈会作逆向考虑,我猜她不会把保险箱放她的卧室,因为窃
跋一进来马上就知道只有那一个房间住人,她的卧室一定是主要目标。妈妈会想到
这一点。”
姚亮说:“不放在自己卧室她会有不安全感。对她来说这么大的房子只有在卧
室里是安全的。毕竟那是她最贵重的东西。我知道有钟点工定期来打扫房间,她应
该会很介意外人发现保险箱的可能性,放在卧室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可能被钟点工发
现。”
“她卧室我仔细看过了,应该不会有遗漏。除卧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会是钟
点工也接触不到的呢?”
二楼是三间卧室一主两次。主卧是套房,两间次卧分属龚慧和秦皓月。另有宽
敞的起居室兼做书房。龚慧和姚亮详细察看了这几个空间,都未发现有可以安置保
险箱的地方。他们依照在电影电视上看到的藏匿方式做起了侦探;甚至连每间浴室
的侧壁都敲打一番,也包括将大书架上的大型精装书逐一检查,看其中是否有机关。
一番折腾下来,连他们自己也觉得很可笑。
之后他们把战场移师一层。所有那些钟点工淸洁所涉及的空间,他们仍然没放
过。当然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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