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龚慧在厨房里瞄一眼便出来了。身后的姚亮瞥到那个巨大的双门冰箱时忽然灵
机一动,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一个点忽然有了一道裂缝。他进去拉冰箱的门,这才
发现是有锁的。他问龚慧见到钥匙没有,说保险箱应该就在冰箱里。龚慧相当惊诧。
原来在姚明搬进来不久,她曾经向姚亮展示她刚刚收到的从欧洲来的进口冰箱。
姚亮对这些洋货很不以为然,表示没兴趣。但姚明还是强拉他过来,并让他亲手拉
冷冻舱的大门,之后让他逐一拉开自上而下的一排抽屉。姚亮觉得老姐很无聊,为
什么要他逐—拉开呢?拉到最下面一个时他才明白其中的玄机,那居然是一个隐藏
起来的小小的保险柜。姚明吿诉他这是一家意大利保险柜公司的专利产品,需要从
意大利单独定制。这个小小的保险箱除了极端隐蔽之外,还是世界上最难打开的机
关。
姚亮当时笑她,说你们有钱人活得真是累啊。姚明当时就说这个冰箱根本不装
任何东西,只是摆放在它该在的位置就可以了,谁也不会对一个在厨房里的冰箱很
介意。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已经过去了七年,他巳经将它忘得干净彻底。
龚慧说:“妈妈既然只当它是保险箱,她一定不会把钥匙放在厨房里。钥匙应
该在她卧房的什么地方。我刚才似乎在哪见到钥匙了,我去找。”
思路清晰了,找到冰箱的钥匙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时间问题了。那个冰箱中保险
柜的设置确实非常巧妙,我们知道通常冰箱上锁是防备孩子,也不会引起格外的关
注。但是这个冰箱的锁却不是普通的那种,是由保险公司特别研发的加密锁具,这
一点仅从锁孔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外人不会起疑心。龚慧没找到钥匙,她再三努力
还是没能找到。还是姚亮旁观者淸,他居然想起了姚明,她不是先出示一把钥匙才
提到保险箱的吗?他们两个真是激到家了,那一把当然就是冰箱钥匙了。
当他们将冰箱打开之后,才发现其中的保险柜是密码锁,密妈显示框很长,这
也意味着密码是长长的一串数字。姚亮尝试了一下,数宇应该有18位。对于正常人
的记忆来说,18位密码几乎是不可能在脑子中记住的,为什么会设定这么长的密码
呢?这不是给保险柜的持有人自己找麻烦吗?姚亮想起老姐的话,它是定制保险柜,
密码的位数应该也是定制人自己所设定的。老姐设定如此之多的位数,一定有她的
道理。他忽然想到了身份证号码,这是一个人不会搞错的数字。他找出自己的身份
证査一下,果然是18位。那么第一个选择就应该是她自己的身份证号了,姚亮的尝
试没能成功。接着尝试秦皓月的,也失敗了。第三个是龚慧,仍然不对。
龚慧说:“舅舅,你不妨试试你的号码。对于妈妈来说你就是她的家人。如果
你的还不对,就试外公和外婆的。反正只有这么几个人。我有灵感,你的可能性最
大。因为妈妈要你做遗嘱执行人。”
果然被龚慧说中了,正是姚亮的身份证号码。也正如姚亮所预料的,那个空间
极有限的藏于冰箱抽屉之内的小小保险柜中,三个纸袋已经将它充满。姚亮的手机
忽然响了。
居然是八年之前去美国的老同学。他在学校的时候与姚亮最要好,他也是班里
年龄最小的一个,当年去美国也过了四十了。这些年里他们通过两三次电话,都是
姚亮打给他。姚亮担心他的状况。他是他的上司被派驻美国时带去的助手,但是在
美国又被上司炒了他。他已经离婚,所以没有马上回国的打算;在美国又已经逗留
了三四年。他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时他在给一个美国家庭做花工。他说那一家的花园
很大,有两公顷还多。姚亮记得自己当时心算了一下,两公顷是三十亩,也就是说
他一个人要侍弄三四十亩花园。应该是份不轻松的工作,这是姚亮的印象。
现在他电话里邀请姚亮去纽约作客,机栗和邀请函这些都由他来负责,他说他
有重要的事情跟姚亮商量。姚亮几乎本能地就打算推脱,但一转念又缄口了。不久
前刚刚和龚慧讨论过去纽约的话题,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可以跑一趟呢?他
答应老同学考患一下,老同学说晚上他还会打电话过来问他考虑的结果。
老同学那边究竟有了怎样的变故他不得而知。但是很显然他那边的经济状况有
了明显改善,因为请人由中国去美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
既然诚心请他过去,开销肯定不是问題;而且那边似乎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他似
乎很迫切希望听到姚亮的意见。
如果按先前的计划,姚亮到纽约,接他的人会是龚慧的老公桑普拉斯。桑普拉
斯曾经是龚慧的研究生导师,是医学院的教授。现在这个人换成了老同学彭普。
姚亮亊先就告诉龚慧,说自己不去她家里了,让她也不必对桑普拉斯说他到了
纽约。他不想麻烦桑普拉斯。姚良相那边他自己设法联系,他在动身前甚至不能确
定自己是否会与儿子见面。他先就设定此行的目的是彭普,不是姚良相。
彭普的状况果然有了大变化。他又结婚了,他的新娘居然是他做花工那个家庭
的女主人,一个纯血统的盎格魯- 撒克逊女人。男主人在半年前暴毙于飞机失亊.
彭普说:“我电话里说没说过他是干什么的?”
“没说。你只说了你自己,说了花园很大,说打理花园够辛苦。”
“我没说那是个古老的花园,那宅子也是个老宅?”
“没说。两公顷还多的大花园肯定够你忙的。”
“那个老宅有超过一百年历史了。它很大,有两万平方呎。你能想到那意味着
什么吗?”
“两万呎也就是两千米。两千个平方,一百多年,三四十亩花园,纽约。天呐,
根本就是一个城堡。”
“它是一个城堡。它的主人叫乔纳森,三十年前他把城堡买下来。他在田纳西
州拥有一个私人油田,但他从来不过去打理,他所有精力都放在他的城堡。他超级
迷恋园艺,他的花园里充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卉。他有七个花工,我只是其
中之一。”
姚亮的思绪随着他的故事而展开。从结果上看那是个很有点色情意味的故事,
帅气的东方花工与城堡女主人暗生情愫,而粗心的城堡男主人完全被蒙在鼓里。如
大家所意料,男主人终于死于一场意外,而女主人则顺理成章地投人了花工的怀抱。
非常可惜的是,花工不够年轻(马上就五十岁了),女主人既不美丽更已经人老珠
黄(已经五十七岁)。所以这个故事在结构上虽然具备了经典的浪漫,但事实上却
全无诗意。
彭普在继续他的故亊:“他的那些花齐有多一半厲于热带,而你知道纽约是个
典型的北方城市。乔纳森为他的花园下面全都铺设了地暖,让那些只有在热带才有
的植物在他的花园里扎下根。我喜欢这个老家伙,喜欢跟着他创造奇迹。说心里话,
我当真爱上了他的花园,每天与泥土和植物打交道让我很享受。”
仅仅四十分钟车程,姚亮就把对于城堡的想象转变成身临其境。他受到了五十
七岁女主人真诚的欢迎,她没他想象的那样人老珠黄,白晳而恬静的面容让人很容
易忽略她的实际年龄。她可以讲一点汉语,她称他Yao.
她的城堡位于纽约初建时的富人区,显得老旧而且有几分凄淸. 这个区域几乎
没什么商业,车辆和行人也都不多,姚亮甚至觉不出他身在纽约。院子的大门看上
去毫不起眼,彭普掏出遥控器对大门按一下门就开了,车子进去以后门又自动关闭。
姚亮恍饱间回到了中世纪。向前只有靠着一面高墙的略显老旧的石板路,他甚
至看不到前方的房子在什么地方。而左侧是成行的桧柏,高度基本上与右侧的块石
墙齐平,大约三米的样子。桧柏的那一面他们经过了两个缺口,显然是步行甬道,
有暖色调的花砖铺地。彭普停下车,他们在第二个缺口处踱进花园。
姚亮没有看到彭普描述的奇花异丼,但是碍于女主人在场,他没好意思问他怎
么回事。彭普主动开口,说艾玛和他觉得那些为花齐专设的地暖太过浪费,便将那
些热带花卉赠送给一家有温室的公园,重新换上了适合本地气候的植被,地暖也就
全部停掉了。园中最为壮观的是数十株参天古木,应该都在百年以上。正是这些高
大的植株阻隔了人们的视线,将城堡掩映到大片的绿色之中,令初人院门的人很难
见识到那片恢宏的建筑。
建筑整体呈槽型,虽然只有两层,高度却不下十米。环抱着一个很大的露天中
庭。姚亮目测了一下,中庭的东西向宽度约20米,进深大约16米。槽型缺口的方向
为正南,现在是中午时分,所以阳光刚好铺满了整个中庭。这是个完全由大块石打
造的巨宅,时间在那些大石头上留下了斑驳的锈色。
姚亮特别注意到房子的墙很厚,所以门窗都在距墙面很深的地方。而且门窗都
是如父亲祖屋那样的精铸铁边框,看上去有一种古老的高贵感。两万呎,也就是说
这_ 房子的占地大约两千平方米。
彭普安排他住在东厢。这里也是城堡中景观最好的房间,正对着中心花园。彭
普说西厢是餐厅厨房以及工人房这些,他先前做花工就一直住在那边。
整幢巨厦的地板和楼梯都是花纹漂亮的红橡木,由于日久年深,经常被踩踏和
抚摸的地方都已经有了磨损的凹陷;而所有的边角部分都嵌了黄铜饰条,配合同样
是黄铜打造的门窗把手连同楼梯扶手,华贵之气一望便知。姚亮莫名地联想起上海
最著名的一幢老房子,外滩上的浦发银行大厦,也是先前的上海市政府,也是再先
前的旧上海的汇丰银行总部。
亲无疑问,这是一幢真正意义的豪宅,它也是彭普的家。彭普曾经是他的老同
学。
现在他们请了三个人,一个厨娘一个淸洁工和一个花工,都不是这个家庭原来
的工人,是彭普和艾玛婚后重新请的。姚亮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如此,他们的新生
活不需要几个老面孔的注视。这个厨娘是泰国人,淸洁工是菲律宾人,花工则是秘
鲁人。厨娘的手艺很对彭普的胃口,姚亮也觉得不错。请她是艾玛的主意,艾玛专
为对彭普的胃口,她自己也已经习惯了亚洲的味道。
语言障碍是一个彼此都愿意接受的借口。艾玛把时间让给彭普和他的客人。
姚亮在东厢这边享受由彭普亲手泡制的下午茶。典型的英国式享受。茶具也都
是真正的英国造,古香古色异常精美。姚亮置身于只有在英国电影里才能见到的那
些古老家具的环抱之中,享受着纯粹的英国下午茶和温煦的冬阳的照耀。他恍惚间
自己成了电影中的角色,成了《霍华德庄园》中的老主人。
彭普说:“是不是有点回到中世纪的幻觉?”
“有点。这样的房子里很容易有幻觉。是时间营造了古老的氛围。不过跟我进
院子之前想象的不太—样。”
“你想象是怎么样的?”
“是意大利的那种更古老的花园。”
“姚老大,这里是纽约哎。在纽约这里已经是很老的花园了。又老又破烂。”
“说破烂太委屈它了,该说是灿烂。把你的房子和花园搬到上海去,上海所有
的大佬和权贵都会羡慕你。”
“上海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院子。最有名的那几个,什么席
家花园啊,什么东湖路九号啊,占地都不到一公顷。”
“但是那些地方都是天价啊,恐怕都要过亿。”
彭普眯起眼:“一亿人民币相当于一千六百万美元,估计在纽约也差不多是这
个价格吧。”
“这个要贵得多吧。”
“会计师事务所的估价是两千三百万。因为亊关遗产税,所以他们的估价相对
保守。实际成交的价格也许会略高一些,应该在百分之十上下。”
“你不是说要把它卖掉吧?”
“艾玛不想卖它,她想继续住在里面。她已经在这里住了满三十年,让她换地
方对她来说有点残酷。”
“没明白你的意思,继续住就继续住嘛,谁会让她换地方呢?”
“没有谁。如果一定要说有谁的话,就是遗产税。”
“我和我老姐正在处理我父亲的遗产,没听说有遗产税这东西。”
“中国目前还没有,但是早晚会有。纽约州的遗产税在全美国算比较高的,美
国联邦遗产税为百分之三十五,纽约州的百分之十六,合计为百分之五十一。也就
是说要交掉遗产的一半以上。”
姚亮吃惊:“那不是比抢钱还要凶狠?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房子一半以上的产
权已经不属于艾玛了?”
彭普摇头:“有一半原本就属于艾玛,剩下的一半才属于遗产部分,这已经足
够让艾玛头疼了。”
“一千一百五十万的百分之五十一,应该是五百八十六万五千。艾玛要交的税
额是不是这个数?”
“没错,这还仅仅是这个房产的税额。”
“明白了,想继续住在这里,对不起,先交了五百八十六万五千再说。这对艾
玛来说的确有点残酷。那她怎么办,是交钱继续住,还是把房子卖掉另外找住处?”
“遗产税已经交了,是她卖掉了一部分油田的股票。因为他们是大股东,她的
抛售使股票价格下跌了百分之十三。仅就这一点,她手上的股票又损失了两个多亿。”
“美元?”
“当然了,怎么可能是人民币呢?”
“你这么说我就不懂了。既然股栗会损失那么多,为什么不索性把房子卖了,
用卖房子的钱去缴遗产税?”
“艾玛不懂啊,艾玛从来不碰与钱相关的事情。她根本不知道大股东抛售股栗
是非常危险的事。我也不明白这个,所以也没想到该阻止她。她实在是不想离开已
经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她也后悔,可是后悔也晚了。"
“你刚才说股票跌了百分之十三,是两亿多。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是二十亿美元
的富豪了?”
“又搞错了不是,二十亿美元是油田的市值,厲于艾玛个人的不过百分之二十
几。另外二十几是乔纳森的,也就是遗产部分;乔纳森的部分也需要上税,税后的
余额归艾玛个人。他们没孩子,所以没其他的遗产继承人,因而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你刚才说‘你们’,你那个‘们’字可以去掉。因为财产与我无关,全部厲于艾玛
个人。”
“听明白了。你老婆是个家资亿万的女人,而你仍然是个穷光蛋,你是这个意
思吧?”
“非常之对。”
姚亮与姚良相通了电话。他说他想去他工作的地方看他,姚良相迟疑了一下还
是答应了。他给了他地址。彭普答应送他一起过去。
姚良相工作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纽约,距离著名的华尔街也只有七个街区。公司
在一幢四十二层摩天大楼的第〒十五层整层,他占据了其中的一个大约十二平方米
的全玻璃隔间。他不是一个人,老板已经给他配了一个助手,两个人加上两张工位,
再加上品类繁多的摄影设备照明设备,这个小空间巳经挤得满满的。姚亮和彭普两
个客人的进入几乎要将脆弱的玻璃四壁胀破了。
姚良相的窗子朝北,门是南向,东西两侧的玻璃刚好成了样片展示墙。正对着
门前是大幅悬挂的投影屏,有如影壁一样横亘在门内;与之配套的投影仪则安放在
窗内的天花板上,操控设备在窗下。姚良相带他们进来的时候,助手正在操控投影
仪看样片。窗子已经被遮光帘速蔽,投影光束和屏幕上的成像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让这个充满了灯架和摄影器材的空间幻化出奇形怪状的阴彩。彭普觉得很新奇,姚
亮的感受则是怪诞。
儿子的工作居然是这样的环境,姚亮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情。这个世界已经跟他
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很不一样了,正如层出不穷的新手机新电脑让他眼花缭乱一样,
这种全新的工作环境连同工作方式都让他头晕目眩。他心里对这些并不排斥,而且
他觉得儿子的工作和生活充满了新鲜感,也许会更有趣,也许更加魅力无穷。
他让姚良相忙他的,他说自己和彭普只做一个旁观者,希望不影响他们工作。
儿子没有说不,姚亮心里的一点担忧也就烟消云散了。
姚良相和他的助手这会的工作就是看样片,自动幻灯机将一张又一张图片投射
到大屏上,姚良相对每一张图片都有记录,有的是取舍,有的是对局部的评价和修
改的设想。他除了自己的记录,也偶尔和助手交流一下想法。姚亮看得出来,儿子
相当笃定,表情和言辞都透着自信和权威感。而助手则只有仔细聆听的份儿,偶尔
会提出自己的疑问。工作的回合很简单,并不比姚亮日常上课时的多媒体操作更复
杂。
但是对彭普这样整日或者整年都在城堡中花园里的生活,这里这种充满科技感
的环境连同光怪陆离的工作方式,显然形成了巨大反差。彭普的兴趣比姚亮更甚,
他几次都忍不住问这问那,不顾那样会影响他们的工作。
姚亮则更关心那一张又一张展现在大屏上的照片,在他看来它们都很奇特,都
不是我们日常所能亲眼见到的。他完全想不出儿子如何去完成拍摄,拍摄过程一定
会非常有趣。其中充满了设计感,实物与幻象巧妙地交织,完全不搭的组合生出全
新的视觉效果。姚亮原来一直很认同音乐的直接与玄妙,音乐可以完全不通过任何
逻辑过程就作用到人的内心。他在这一刻对影像也给予了相近的认同,原来影像同
样可以如此玄妙又如此直接。姚亮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与姚良相分享这份心得。
他们在这里的时间大约一小时。到了他们下班的时间了,或许是姚良相有意将
下班的时间提前。他先已经给玛丽电话,告诉她父亲和另一位客人要来家里。
父亲介绍彭普叔叔的情况,让姚良相对他们的老宅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尽量
详细地询问有关老宅的历史,尤其关心老宅方方面面的细节。他主动提出要去拜访,
彭普自然满口答应。他问彭普叔叔是否可以带摄影器材过去,彭普迟疑了一下,说
回去与艾玛商量。艾玛是那种很守旧的人,她不一定会同意将自己的隐私空间展示
给公众。
他告诉父亲和彭普叔叔,玛丽已经在家里准备了她拿手的意面,说她的酱汁和
拌料是地道法国口味,肯定与他们在意面餐馆里品尝到的很不一样。
姚亮在心里有一点点懊悔,也许不该与彭普一起来,因为这样也许就挤掉了他
与儿子单独交谈的机会。但是这个世界是没有后悔药卖的,既然已经一起来了,就
不必再想别的。单独交谈也靠缘分,也要缘分到了才行;而且缘分到了是挡也挡不
住的。
玛丽再见到姚亮非常开心,她打心里喜欢姚良相的家人,因为她已经把他们也
当成了自己的家人。而且上一个回合在上海,她的生病多亏了姚良相爸爸的关照,
她自觉在心里欠了姚爸爸的一份情。
她为他们的晚餐准备了四种不同的酱汁并拌料。一种是以鲜鱿为主料;第二种
的主料是鲜牛肉粒;第三种是水禽;第四种为素食,主料来自泰国的金枕榷莲。她
当然没忘了徳国的香肠,英国的红茶和比利时的巧克力,而法国的红酒是一定不可
以少的。玛丽将她所有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对她而言姚亮是最尊贵的客人,姚亮
的朋友当然也是。
从曼哈顿这边往彭普所居住地皇后区有一些路程。他们离开玛丽姚良相已经接
近午夜,但是纽约大街上的车辆行人并没有见少。彭普开车算比较谨慎,反正他们
不着急,看看纽约的夜景对姚亮也是个新鲜事。
彭普要找姚亮商量的事情,对桃亮而言很陌生又很新鲜。先前带彭普到美国来
的他的上司叫刘凯,是国内一家大型证券公司派驻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首席代表。刘
凯除了正常的公司业务之外,自己也有一摊子亊情。他们公司内部有一条铁律,本
公司在编人员一律不准炒股票。刘凯为了方便自己的个人业务,在与彭普摊开了商
量之后,名义上炒了彭普的鱿鱼;但在实际上是将彭普的个人账户长时间租借过来,
租借金比彭普原来的薪水高百分之六十。所以彭普再不必去公司上班,又可以拿到
较高的报酬,他何乐不为呢?这就是几年前他的所谓被炒鱿鱼的内幕。刘凯很义气
也守信用,该付给彭普的份额他从不拖欠。但是三个月前刘凯忽然被公司召回到上
海,从此再无音讯。作为朋友,彭普很惦记他,通过多方打探才得知,刘凯回国便
被双规了。
姚亮说中国刚刚开过十八大,对贪腐的打击力度很大,所有那些权力涉及钱的
领域都是重点整肃的目标。他在新闻上看到中纪委近期处理的县级以上官员四千九
百多人,规模不可谓不大。估计刘凯就是在这一轮打击中落马的,或者是刘凯的老
板落马,因此刘凯也被牵涉其中。彭普说有耳闻,电话里听公司的老同亊说公司的
老板易主了,具体情况还不淸楚。
彭普的问题是一直被刘凯使用的属于他的个人账户。在得知刘凯被双规后,他
尝试着用刘凯身份证的16位密码打开账户,发现里面有三百万美金余额,另有市值
约为九百万美金的三只股果。这就是彭普的问题。
刘凯先前跟他说过,用他(彭普)账户做的股票与公司无关,都是政府的几个
好朋友的委托,完全属于个人行为。他说他们都是自己的小金库,连老婆也不知道
他们这些钱的来路和去处。他这么说彭普就明白了。他跟着刘凯这些年,知道他有
安徽江西湖南好几个市一级官员朋友,他肯定是代那些人操一些散盘。
彭普猜测这些钱的来路原本就不淸楚,应该不是公司的业务范围。原本彭普的
问埋并不是很复杂,钱和股票是刘凯的,即使双规了也还是他的。但是事情有了突
变,刘凯在双规期间死了;刘凯的老婆说肯定是被人害了,而官方给出的结论是畏
罪自杀。人死了,钱和股票怎么办?彭普遇到的就是这个问题。
姚亮想不通彭普为什么会找他商量,谁都知道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他
不认为自己是彭普心中的不二之选。尽管两个人在学校是玩得最好的同学,毕业后
的三十年也一直保持联系。如果一定要为彭普找他去寻一个理由的话,就是他对姚
亮人品的绝对信任。有一句话说男人过了四十岁就不再交新朋友了,而姚亮属于彭
普在四十岁之前的朋友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
以彭普的分析,这笔钱不应该是刘凯贪占的赃款,因为他对它毫无戒备之心,
他根本不在意把事情说给彭普,而彭普又曾经是他的下属。彭普不排除它是他那些
官场朋友的私房钱,显然这些人的钱来路不正,但是与刘凯没有直接的责任关联。
对刘凯而言,钱既不是公?款,也不是他的私产。彭普的问题就是怎么处置这笔钱
和股票,说是不义之财吧,彭普既没偷也没抢又没骗;但是现在它们就趴在他的账
户里,按美国的法律,他账户里的钱就是他的。进一步追査也只是朋友的钱打到他
的赃户上,仅此而已。他完全可以把它理解为是一笔赡予。
又是赠予。姚亮对这个词汇有一点过敏。
刘凯死了,理论上这样一大笔钱莫名就成了彭普的个人所有,因为刘凯与他之
间没有任何宇据和文书,没有什么能够证明它仍然属于刘凯。或者如果它在刘凯名
下,这笔钱也就变成了一笔遗产,有一半以上的份顴将落人税务局的口袋,之后才
归刘凯的继承人。不,它不在刘凯名下。随着刘凯的消失,它已经脱离了刘凯的支
配,它的主人叫彭普。
彭普给了姚亮几个选择题:
A.交給刘凯的直系亲属;
B.交给刘凯所在的证券公司;
C.交給审查刘凯的所在地纪检;
D.交给美国地方政府;
E.留在原处(相当于留给彭普)。
现在姚亮明白了彭普的难处。他的选择题是姚亮所回答不了的。五个答案都有
各自的道理,但是理由都不够充分。
首先它不厲于刘凯的个人遗产,所以交到刘凯的法定继承人手上的理由很难成
立;
其次也没有证据表明它厲于证券公司,而证券公司是有复杂股权关系的盈利机
构,收到这笔钱势必会落到某些利益人的手上,不妥;
再次彭普已经是美国公民,他将一笔来源不明的款项交给中国的官方机构,除
了证明他在帮助官方追查刘凯之外,充其* 也只能证明他在努力解脱自己的嫌疑。
他的做法是对朋友(刘凯)的背叛,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后果;
再再次,这笔钱与美国地方政府无关,虽然落在他们手里要缴纳高额税金,但
是没有任何理由让它落到他们的手里;
既然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便成了唯一的选择。也就是E ,让它留在原处,留在
有他姓名的账户上。
彭普把车停到了时代广场的停车场上。他曾经问过姚亮到了纽约想看看什么。
他列举了一长串纽约的标志性建筑,自由女神,时代广场,帝国大厦,华尔街,百
老汇,大都会博物馆,中央车站。姚亮一边听一边摇头,他的确没听到一个很想去
看的地方。六十岁真是个可怕的年龄,居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现在彭普把车停
到了时代广场,他也没有提出异议。他们当然可以在夜时代广场踱一踱步。
退回三十年四十年,姚亮一定会很激动,因为这里是世界上很多大亊件的发生
地。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是地球上最著名的一个广场,可是他并不瀲动。广场
与他的个人历史毫无关联,他在这里也无法展开想象。倒是激越的鼓乐吸引住了他
俩的目光,那是一个独立鼓手的演奏,一组有七/V面大小鼓组成的鼓阵环绕在鼓手
周围。鼓手是个高挑的黑人,长胳膊长腿格外醒目。他的肢体充满节奏和弹性舞蹈
于鼓阵之中,动作与姿态让姚亮联想起中国的通背拳高手。全套架子鼓的旁侧是七
个群舞的黑人女孩,她们似乎与鼓乐完全融为一体,舞动的肢体很容易让人想到曼
妙而富于变幻的音乐喷泉。这群黑皮肤的小姑娘是这个世界的一道绝美的风景。
看来这里是乐师和舞者的老地方,如此精彩的乐舞竟无人围观,那些在空矿的
广场上游荡的人们对免费的演出全没有兴趣。这是姚亮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以
他的眼光他们的组合属于最高水准的乐舞,拿到中国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上也绝
不逊色。彭普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不出来。”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任何一种选择都存在问题,只能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就意味着留给自己。选择E.”
“或者向我老父亲学习,把它捐掉。”
彭普摇头:“你那是中国的方式。美国这里的方式不一样,慈善多半以基金会
的方式。但是我没有资格做慈善,因为钱不是我的。或者你也可以说是我捡的,连
捡的也算不上,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砸到我头上的,这样的钱我没资格捐。”
“这件亊艾玛知道吗?”
“我没法跟她解释这件事。她是那种非常单纯的人,中国人之间发生的这些事
情,她完全不能理解。”
“但她还是嫁给了一个中国人啊。不能理解的事情她需要慢慢去理解,让她一
直蒙在鼓里对她不好。”
“除了这件事,我跟她可以说是无话不谈。”
“我建议你连这件事也不要除开。我觉得对你而言,也许她的意见比我的更要
紧。一个值得信赖的妻子,对一个男人比什么都要紧。”
“关键是她不会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她对所有复杂的事情都显得束手无策。”
“彭普,你既然大老远邀我过来,我就出一点傻主意,能否接受的主动权在你。
你也刚五十岁,精力体力都还不错,你不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而且你手里刚好又
有一笔可以做事情的钱。当然你可以在美国,你也不妨考虑回中国。比如做一点环
境保护方面的事,再比如做一点瀕危物种保护方面的事,再比如助学。我认为可以
做的事情很多,需要的只是钱和时间,而这两样东西刚好又是你具备的。”
“有点意思。助学的亊情太复杂了,尤其在中国。美国倒是有一些人在非洲认
一个或几个孩子,承担他们的学习费用,定期去他们的所在国家看望他们。他们每
周都有电话和视频,孩子的学习状况会由学校和家长寄给资助人。这种方式不适合
我。瀕危动物也不是我所感兴趣的。但是我对瀕危的植物有兴趣。你说得对,我有
时间又有这样一笔钱,我可以考虑在拯救期危植物方面做一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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