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给姚亮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彭普的一句话。
" 跟着乔纳森干的那几年,我一直当我是在给他。打工。他在我心里是个了不
起的人。可是回过头来想,不对啊,他辛辛苦苦一辈子,不是一直在给我打工吗?
“
姚亮的机票是周日的夜航班。彭普和姚良相约定的时间是周日下午两点,这样
可以一举两得,既参观了艾玛的老宅,也赶上了为姚亮送别。上次在姚良相家吃意
面就约定了玛丽与姚良相一道来玩,玛丽的兴趣不在老宅,她对彭普叔叔家的花园
更有兴趣。也难怪了,这个世界就没有哪个城市的建筑可以与巴黎和罗马相提并论,
一个巴黎长大的女孩不可能被纽约的房子所吸引。
艾玛没反对姚良相拍照片,只是不希望这些照片用于商业行为。她其实很为自
己的老宅子自豪,能与其相提并论的大宅在纽约并不是很多。
于是姚良相就背了全套的哈苏相机连同镜头。他在天黑之前有差不多四小时可
以利用,在胶片时代四小时时间其实并不宽裕,但是数码就不同了,他至少可以完
成三倍以上的照片。数码较胶片有一个特殊的优势,便是可以在摁下快门之前就很
淸晰地看到成像效果,这一点无疑将每一次摁下快门的时间大大缩短。而胶片机的
成像效果只能在照片洗印后才知晓,摁快门之前所能获取的只有想象。
让姚良相的镜头如饥似渴的不只是老宅,自然也包括与老宅配套的那些石墙石
板路石栏这些,包括已经不再美轮美奂的花园,还包括了姚亮已经注意到的所有那
些细节,那些地板,那些黄铜装饰,那些铸铁的门框窗框,那些天花板四角的线条,
踢脚线的独特造型以及转角处的弧线处理,也包括贯穿上下两层造型华美的壁炉。
姚良相同样没放过那些家具,它们明显带着古典法式家具的风格和特点,而且家具
本身也有超过百年的历史,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
姚良相有好几次着意将女主人艾玛留在镜头之内。艾玛的着装偏古典,与宅子
里的氛围浑然一体,姚良相认定艾玛就是这古宅的一部分。她的存在让她周围的那
些家具连同装饰都一道活了起来,有了它们自己的生命。他也尝试着请彭普叔叔入
镜,但他马上发现彭普叔叔与整个环境是不搭的,很跳,完全无法与环境相融合。
这是没办法的事,气质决定一切,但他不敢把突然闯进他脑海的这句嫌言说出来,
他怕会伤害彭普叔叔。
在可以充分利用自然光的四个小时里,姚良相尽可能多拍。他也并不是想一口
就吃成个胖子,他跟彭普叔叔约定他下一次还要过来,他要为房子的夜录和内景专
门做一组照片,其中也包括了艾玛阿姨在内。彭普叔叔在征求了艾玛阿姨的同意后
答应了他。
三个成年客人给了厨娘大展身手的机会,她的泰国大餐贏得了大家的一致赞赏。
美食让大家开心,而大家的开心是对厨娘最好的奖励。他们餐后距动身去机场还有
两小时空闲,玛丽被艾玛邀过去喝茶,彭普则要去安排工人们明天的亊情,餐厅里
忽然只剩了姚亮和姚良相两个。姚亮并不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他甚至猜测是彭普
这个家伙的鬼主意。但他不想与这个机缘失之交臂。
“良相,你们上次回上海,我们也没机会说说话。”
“是啊,玛丽突然生病,接着又是大姑。都太突然了,我们甚至连一个正式道
别的机会都没有。”
“你上次回来,是有什么话想说吧?”
“有。没机会说。后来想想没说也挺好。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了。”
“你是说想让我卖房,是吗?”
“回去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说‘回去的时候’?”
“因为后来的想法有所变化。”
“又不想让我卖房子了?”
姚良相摇头:“是不想跟你说这样的话。我不认为我妈的想法是错的,我至今
还是认为那房子有我一半。我只是觉得我不该催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卖是你自己的
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的那一半给我,也是你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不该催
促别人去做什么,这就是我后来的想法。”
“我不懂,你怎么会有分家的想法。我们一直是—家人,以前是,现在还是,
永远都是。”
“那是你的想法,别人不一定会赞同你的想法。”
“良相,你坦率地说,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在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吗?”
“当然知道。你想通过这个告诉我,你爱我,家里的一切都有我的份儿,你把
属于我的给我。”
轮到姚亮摇头了:“爱你,但不是要分家,不是你说的把厲于你的给你。”
“那你什么意思?”
“我也许会再婚。我告诉你,我和你妈妈的婚姻就是恶梦,我不想吊死在那棵
树上。我想的是我必得保障你的利益,我死后你在遗产分割上有你自己的一份。”
“你现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又有了家庭。你把你的赠予说成是遗产,这
样你可以以此来阻挠我把你的赠予收回到我手里。”
姚亮尽量将火气压下去:“良相,你所说的赠予不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概念。
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倘若我是把房子赠予给你,也就意味着我随时得承受你提出卖
房的要求,因为我把一半的房子给你了。是这个道理吗?这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所以那不是赠予。可能美国的法律将这种做法称之为赠予,但是在中国不是。中国
有很多父母都把孩子的名写在房产证上,你应该懂得父母的作为意味着什么,是吧?”
“我不想跟你争论,你怎么想的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只能面对由你一手造成的
亊实。”
“你说什么?我‘一手造成的事实’?我在造孽吗?我在做坏事吗?一手造成
的事实!”
“你要是以这种口气说话,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不说了总可以吧。”
姚良相站起身。
他与儿子的这番对白,他只能轻描淡写地说给卢冰。姚亮与姚良相之间已经没
有了深人交谈的基础,但凡说到敏感话题,姚良相的反应都是马上将屁股抬起来。
他的这种做法极大地激怒姚亮,但是姚亮无可奈何。
也已经从北京回来的龚慧认为舅* 不该急着回来,舅舅应该给自己多创造些与
良相接触的回合。回合太少,彼此间的适应不足以让他们心平气和,而他们两个人
只有在真正意义的心平气和中,才能进行有效的沟通。所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龚
慧提醒舅舅,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和良相已经见过三次,而每一次都匆匆忙忙,
所以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横亘在其中。舅_ 应该明白,由于地理原因他们俩见面的机
会其实很有限,而且给再见面又带来了新的心理障碍,彼此的心结会越来越重。舅
舅已经六十岁了,不能够一再浪费属于自己的机会了。
龚慧的提醒让他很绝望,他的确想不出他与良相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或
许更重要的是理由。无论对姚良相还是对他,再见面都需要给自己一个说得通的理
由。这一次是他去见儿子,他的理由却是彭普;下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以彭普为
理由了。龚慧的眼睛真是毒啊?下就戳到了根本上。
肖凌风律师来电话,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一向他根本没想吴姚的事,但是
没想不意味着他不必去面对。答复肖律师只是一种间接的面对,他不必太费心思,
所以他说算了,随他去。他的回答太过含混,但是肖律师没点破他。因为事情非常
明显,吴姚的问题不解决,整个遗产的处理便只能搁置。
或者他决定认同吴姚的出现,将吴姚加人到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之中,财产
的所有处置都带上吴姚。
姚亮根本持不淸这些。他心里很清楚,他是绕不过吴姚这个暗礁的,所以他拿
定主意自己跑一趙下姚村。说起来下姚村还是他的老家,是他祖宗的祖居之地。想
想也是奇怪,怎么六十年了,自己居然没动过一次念头回老家看看。他知道三十年
前中国文学界有过一个寻根的热潮,倡导寻根的作家叫韩少功,年龄跟自己也差不
多。寻根,一个很有意思的字眼。他要去一个叫下姚村的地方寻根了。
如今有了网络上的实时地图帮忙,要找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难事。湖北省,
下姚村,这就是了。这里所有的房子都能分辨淸楚,倘若卫星照片的精度再提高几
倍,也许连人也可以看得淸楚了。
他让卢冰教自己学会了使用卫星地图,还在网上下载了GPS ,并将这两样东西
放到苹果iPad的桌面上。有了这两样东西,他相信自己无论怎样都一定不会迷路了。
卢冰还特意教会他使用iPad拍照片,iPad的像素不算高,但成像效果也还不错,完
全可以替代普及版的数码相机。这是姚亮首次把自己用现代化装备武装起来。
姚亮将下姚村做了精确定位,借此设计出最便捷的路线图,不到七百公里路程,
他动用了出租车,新开通的高铁,高速公路大巴和乡路的主要交通工具三脚猫。他
一大早出发,下午四点半就到了下姚村。
他先巳经拿定主意,不问吴姚,只打听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连续问过三个中年
人之后,他已经知道村里趄过八十岁的老人家有三位,超过七十岁的另有七位。这
也就差不多了。七十岁以下的也就跟吴姚的年龄相仿,他们可以知道吴姚,但是对
吴姚的身世就很难有更多的了解了,这是姚亮的判断。他决定从三个年龄最大者入
手,依年龄大小排定访问次序。
年龄最大的老人叫高岭土,八十九岁。他不是本乡本土的,二十多岁的时候在
下姚村做长工,做了一户姚姓人家的上门女婿,如今却成了下姚村的头号老寿星。
老人家的视力已经不太行了,有严重的白内障,但是耳朵还好用,对面说话不需要
大声就听得淸楚。
姚亮揣摩他与父亲年龄相当,也许还记得父亲。他提父亲的名字,老人摇头。
他讲父亲是早年出去当兵的,老人说当兵的多了,哪能哪个都记得。老人问他住什
么地方,他当然不知道,他有生以来这是头一次到下姚村。老人说他糊涂,怎么连
自己的家都不记得;他说不是他的家,是他爸的。老人就又说那就问你爸爸去,我
又不是你爸爸。姚亮发现跟老人根本就缠不淸楚,他意识到即使老人说认识他父亲,
老人的话也仍然糊里糊涂。
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犯了方向性错误,他该问的不是姚家,而应该是吴姚母亲
的赵家。姚淸涧的父亲早逝,肯定活着的人里没有人会记得他。而姚淸涧自己也出
门当兵六十多年,应该也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而吴姚的老娘就留在本乡本
土,去世也不过二十年光景,应该有人还记得她的存在。但是难点在于姚亮无从知
晓她的名字,而且在乡下就很少有人记得哪个女人的名宇,人们记得的只是她是谁
家的媳妇,或者她是谁谁的老娘。问她是谁的媳妇肯定问不到,能问到的只有说吴
姚的老娘。要是那样的话,姚亮的身份就必须暴鳝了,这又是姚亮所不希望的格局,
他不希望把自己放到明处。如果有好亊之徒把事情弄到网上,他会非常被动,也许
会卷进舆论旋涡也说不定。网络时代没秘密,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所有网民的共识。
真是无论怎样也预想不到的。他来到父亲的家乡,却无从打听关于父亲的任何
事。不是自己身在其中,他很难相信这会是真的。姚亮后悔没在上海或者长沙找一
间私人侦探所去咨询一下,他们一定有办法去克脤他所遇到的困境,或者真的该聘
请他们做这样的亊,那是他们的?手好戏。
高老爷子收到他的孝敬(一条烟两瓶酒),很想对他有所帮助,就问他还记得
什么人的名字。他说当年村里的大户赵家。老爷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村里就没一
户人家姓赵,这一百年里都没有过。一个已经八十九岁的老人说这样的话应该是可
信的,姚亮心里一下子轻松了,看来是吴姚在撒谎。
吴姚在撒谎,那么吴姚这个人是否存在呢?姚亮觉得可以冒一下险。不行,姚
亮亲眼看到过吴姚的身份证复印件,连警方对他的身份也没有疑问,说明这个人是
存在的,有疑点的只是他的话。但是他的话对姚亮很要紧,他现在做的一切都已经
受制于吴姚的话。
姚亮只要证明了吴姚是在说谎,那么吴姚的存在便不会干扰到姚淸涧遗产的整
理。他现在要做的是设法去证明高岭土老人的话,下姚村这一百年里就没有过吴姚
所称的他的母亲赵氏。想搞淸这一点,到下姚村被管辖的上级派出所应该不难査。
但是去派出所又犯了姚亮的忌讳,他不想将自己调査的亊情公开化。
他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还有两个老人家可以去询问,如果都失敗了再考虑
去派出所也不迟。实在为难了,他也可以选择放弃,权当是来老家这里旅游了一趟。
他忽然又想起一条路,就是老张为他复印的那份吴姚的证明信。那上面不是有
十几个人的名宇吗?他可以逐个去査找每一个人的家庭。估计他们一定有后代留下
来,他们的后代也许会给他有价值的线索。
他确定了自己下一步的方向和次序,先找八十六岁的李老太,再找八十四岁的
吴老爷子,之后是那些在证明信上签名画押的名字。
李老太耳聪目明,脑子也相当淸楚,她根本不像有那么大年龄。她让姚亮看到
了一丝希望,至少她可以说得淸楚记得谁不记得谁,有谁没有谁。
没有姓赵的,从来没有。老太太先给姚亮吃了颗定心丸,她完全印证了高老爷
子的话。她怀疑是姚亮找错了地方,她说上姚村有姓赵的,而且不是一户,是两户。
两户当家的是亲兄弟,先是哥哥倒插门进了上姚村,后来把弟弟也弄到村里落了户。
后来弟弟也娶了媳妇,弟弟没有做上门女婿,而是自己单门独户过曰子。李老太说
赵家两兄弟迁过来很多年了,至少有三十年,赵老大早已经当了爷爷了。姚亮这才
听出了破绽。
他说:“就是下姚村,不会错。”
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一个上姚村。而且五十几岁的赵老大赵老二根本就不是他
要问的人。李老太非常热心,说近处的十里八村她都熟,他要找姓赵的她都可以帮
他去打听。问题是姚亮并不需要打听下姚村以外的任何地方。那么她是否记得一个
叫姚淸涧的人呢?
李老太眯了眼,似乎在搜索枯肠。姚亮的期待又一次落因为她给他的是摇头。
姚亮继续启发她:“去当兵的,解放以前就走了。他跟你的年龄差不多。”
“没有,没有这个人。”
“有没有可能是你忘了,年龄大了不记得了?”
“不可能,没有我不记得的事。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亊,就是脑袋记事情。不
论什么亊情我都记得淸楚。”
听得出来这是李老太的骄傲。但是姚亮的疑窦也正出在这里,一^ 人引以为傲
的东西可能也正是靠不住的东西。也许她的记忆与别人没什么两样,但她以自己的
记忆而自豪,那么她记不住的她死也不会承认,因为那样太伤她的自尊了。所以有
可能仅仅是因为她不记得,但是出于自尊她会说那根本就不存在。出现了这样的情
形,结果就更糟,需要她去认定的事情反而被她否定,真相也将就此被掩埋。
下姚村这个地名姚亮不是从吴姚的证明信上第一次见到,他从小就知道它,因
为它就在自家户口本上父亲籍贯那一栏里。所以他从老张手上看到吴姚来自下姚村
时,他不能够确认吴姚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是下姚村这个地名镇住了他。下姚村正
是他从小就知道的父亲的籍贯。这个蛮横的李老太,一开口便把父亲从他的籍贯地
下姚村给开除了,而且言之凿凿。
老太太如此自负,令姚亮心里发堵。他认定人的记忆不可靠,老年人的记忆尤
其不可靠,乡下老年人的记忆尤其尤其不可靠。她可以说她不记得姚淸涧这个人,
也许她当年根本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他。她当年也是个年轻女子,也曾经是个藏在深
闺的姑娘家。女人不认得男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记得就太可能了。她又何必如
此言之凿凿?她莫非是成心给他添堵不成?
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已经和她面对面,他还是要问问她是否认得吴家。吴姚的
吴家。吴姚二宇他没说。
“你说哪个吴家?下姚村有六户姓吴。”
她一下又把姚亮问住了。姚亮灵机一动。
“是哪六家?”
李老太张口就来:“吴长贵,吴又三,吴军,吴高,吴姚,吴长富。吴长富和
吴长贵是两兄弟。吴高和吴军是两兄弟。你问哪一家?”
一下又把姚亮难住了,像李老太这种伶牙俐齿的老人家,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
一宇不差地向别人复述。如果他问吴姚,姚亮相信一个小时之内吴姚马上会知道有
人在村里打听他。这样的结果太可怕了。
姚亮说:“不是,我打听的不是这几家姓吴的。我P 斤说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
老人家也姓吴。吴二贵。”
“咳,那不是吴又三的老头麻。”
“吴老爷子的身体还结实吗?”
“结实,我看这个老家伙能活一百岁。不过他耳朵不行了,要大声喊才听得见。”
她又把姚亮吓了一回。这是在村子里,左邻右舍离得都不远,如果需要大嘁大
叫才能和老人交谈,对外来者姚亮是个很为难的情形。
李老太又说:“你也别为难,吴老爷子家里总有人,儿子媳妇孙子媳妇都住一
起,连重孙子也有了。让他家人帮你的忙,不用你自己。”
姚亮不能够想象,自己跟吴老爷子聊天,他一家人都围在旁边是怎样的情形。
从刚才李老太的描述中,他也大概知道了吴老爷子家与吴姚家没什么关联。他还记
得吴姚的话,他老头(继父)跟他老娘没再生娃,他是独苗。老头老娘没了,他那
一支便只剩他自己。
据此分析下来,也许见吴老爷子的意义并不大。毕竞一个几乎全聋的老汉,所
能给他的线索肯定极其有限。也许他当真该另辟溪径,从证明信上的签名者重新人
手了。他们总共十二个人,不会连一个都没剩下来吧。
姚亮怎么也没想到,他想略过的吴老爷子自己反倒不希望被一个外来人忽略。
吴老爷子让他的未成年的小孙子到李老太家找他,说他爷爷听说上海来的老师到下
姚村来听故事,专门听那些上年纪的人说下姚村的故事,爷爷已经在家里等候老师
的光临了。
幸亏自己先前找了个采风的借口,不然他的这种东打听西打听当真会引发诸多
猜疑。现在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正是所说的骑虎之势。
吴老爷子家正如李老太描述的那样,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如今这种四世同
堂的情形已经不多见了,姚亮感觉很新鲜,但是也觉得这里非久留之地。他还是很
难忍受被老老少少许多人围观的情形。这个回合姚亮索性扮演起来采风的老师。他
问起老爷子儿时的下姚村,问当时的种植和收成,问村里的户数,问有几个大户人
家,问老爷子还记得的逸闻趣事。
老人家很愿意讲古,问一句他回答十句。老爷子显然不想把肚子里的这些东西
带到阴间去,所以滔滔不绝。他小的时候村里盖青砖大瓦房的不多,他掰着手指就
数出了四户。地最多的姓姚,姚家的房子也最气派,土改的时候老当家的给崩了,
房子也给分了。除了姚家再就得厲吴家了,不是他们这一支,是吴长富吴长贵那一
支。他们的老爹当年给定的是富农。再往下数是卓家,是窗裕中农。他第四个数到
的是高老爷子高岭土倒插门的姚家。高老爷子的老岳父是老地主姚老当家的堂兄,
当年定的也是富农,家境比卓家还不如,算是吃了堂弟的瓜落。他那个堂弟在村里
是有民愤的,属恶霸地主,所以才被镇压了。
正如李老太所预言的,提问的姚亮不必大声,因为他每一句话都马上被他家里
的媳妇和孩子接过去,对着老爷子的耳朵大呼小叫。开始他很不适应这种方式,但
是很快就忽略了,因为这个家庭的气氛是如此热烈,一个外人的加人很容易被淹没。
除了姚亮自己,别人根本不在乎他的存在。在他们看来,只有他的问题才有一点意
义,因为这是让老爷子讲古的缘由。而他这个人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这样的情
形正是姚亮所希冀的,越被忽略他越觉得自在。
他原来对来吴家的期望值就不高,甚至都不打算来了。现在看他不来也罢。如
果一定要说不同,那就是没有遭遇他所预想的那种尴尬。没有尴尬也就没有芥蒂,
所以在他们邀请他吃晚饭时,他一点没迟疑就应承下来。那是一个快乐的大家庭,
吃饭又是所有快乐的事情中最快乐的,他们为客人加了两个菜,蒸腊鱼和萝卜干炒
腊肉。身为湖南佬的姚亮对这两个湖北做法的菜肴给了很高的评价。
在吃饭的过程中他凭记忆问到证明信上的几个名字。吴老爷子要么说早死了,
要么摇头不认识。他忽然问起姚亮怎么知道这些名字,姚亮在匆忙中只能说是从书
里看来的。这个说法让吴老爷子提起了精神,自己村里的事情上了书,这太让人兴
奋了。他问姚亮是什么书,姚亮于是改口说是地方志,他解释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
的地方志,都有专门的人在修,说地方志就是记录本乡本土过往那些事情的,所以
会提到一些人的名字。
吴老爷子拜托他帮忙找一找写到下姚村的什么志,说他即使看不到也要让儿孙
们读给他听。无奈之下姚亮也只有应承了。他很淸楚他钻进了自己下的套,这一次
他无论如何都要做一回自食其言的小人了。
处在如此被动之下,姚亮不想继续地方志的话题,他故意找一个他一家人会感
兴趣的说辞。他说他们的腊肉味道特别香,问自己是否可以买一些带回去。他的这
一次转换话题非常成功,因为吴家一直很为自家的腊肉而骄傲,他们每个冬天都会
杀两三头猪,绝大部分都被做成了腊肉。腊肉一直是这个家庭里一项稳定的收人。
现在有人当面称道,而且主动寻购,吴家人当然开心。他们在市场上的卖价是三十
八元一斤,给姚亮的价格是三十五,谁让他们已经成了朋友呢。姚亮称的两块九斤
差一点,抹掉零头刚好是三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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