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肖律师信心满满,他根本料不到凌风律师行的律师函会被湖南瞥方驳回。
姚淸涧祖屋所在地派出所驳回律师函并非出于主观。他们在接到凌风律师行的
函件后,召开了专门会议,针对围绕姚淸涧遗产处置发生的诸多问题,所长作了认
真的检讨。
死者姚淸涧及配偶褚克勤,在辖区生活居住超过了六十四年,他们在解放前就
已经是这栋洋房里的住户。两人的一双儿女,六十三岁的姚明以及五十九岁的姚亮,
都出生在这里。但是两位老人的去世,却给所里带来了几个回合的周折。
“核心问题还在于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够到位,尤其是吴姚的出现没有引起我们
足够的重视。我们本该专程派人去调査,有了我们自己的结论之后再作出相应处理。
现在这个工作由死者家属委托的律师行做了,基本上否定了吴姚连同其证明信的真
实性。这就给我们的工作造成极大被动。本着对两位老住户的负责态度,我们在这
个回合一定把工作做到位,把调査取证做到实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够有丝毫疏忽。”
凌风律师行要做的仅仅是解套,希望把被叫停的事务重启。他们的本意并没有
要警方难堪,但是客观结果又的确让警方觉到了难堪。派出所长的尴尬盖源于此。
所长提出要由本所警察重启吴姚证明信的调査,必得在调査结果出来后再行决定。
但凡警方作立案侦査,必定是雷厉风行。湖北也不是很远,今天早上去,明天
晚上就回来了。派去的侦查员在短短的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将
有关吴姚证明信中涉及的问題连同律师函中涉及的问題,都做了有根有据的调査结
论。
a.确认吴姚本人的身份属实;
b.确认吴姚所持证明信上所有签名画押者都是下她村村民;
c.确认所有签名画押者都已死亡;
d.确认深圳凌风律师行所提出的死者何大舅死亡时间与吴被证明信上签署时间
镨位问題属实;付大
If登记死亡时间为1951年6 月5 日,而证明信签署时间为1952年11月11日;
侦查员专门对此进行了深入调奎,结果如下:何大舅并非死于1951年6 月5 日,
而是1953年2 月(农历己蛇年正月),此日期有何大舅本人的墓碑为证(附坟墓照
片,塞碑上明确雕刻出“兄何大舅之墓”六个大字,下面署日期为“农历己蛇年正
月”,立碑人为“妹何四姑何六姑敬立”)。据下姚村民关祥福所述,何大舅去世
时他另外几个姐妹均已死亡,只有四妹六妹还在,所以才有此碑;
之所以出现墓碑死亡日期与户旖页记录死亡曰期不符的情形,是由于当时政府
提倡火葬,而何大舅对于火葬板为恐俱,所以生前便囑咐妹妹连同外甥们务必将他
偷偷埋葬于荒山之上。而在其健在之时的1951年6 月5 日,何大男便委托其外甥嬈
连坤申报死亡,并通过派出所的关系在其户藉頁上作死亡登记。此时政府提倡火葬
的政策并未在此地落实,何大舅得以平安入土。
结论1 :何大舅并非死于关姚证明信(丨952 年11月11日)之前,而是死于证
明信之后的1953年2 月。
结论2 :深圳凌风律师行之律师函所述吴珧证明信造假的事实不存在。
这样的结果让肖律师相当气恼,他找到那个私家侦探,责问他为什么会忽略何
大舅坟墓问题。坟墓连同墓碑的照片让凌风律师行丢尽了脸。
侦探相当委屈,因为他在下姚村里就找不到一个何大舅妹妹的后人,二十几个
外甥外甥女居然全部都离开了下姚村。他也是在无奈之下才找到年龄最大的几个老
寿星,而他们的说辞又相互矛盾。这才逼得他通过派出所想办法,最终找出了何大
舅的户籍页。户籍页厲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应该可以盖棺论定。他怎么能料到火葬
土葬这些陈年往事出幺蛾子,连死亡登记都可以作假呢?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想
到了一万想不到万一。
侦探自己提出,退还自己的调査劳务费作为对律师行的补偿。肖律师当然不能
收他的钱,区区五千元根本无法与这件亊给律师行造成的损失相提并论。
肖律师说:“你呀,让我吃了个好大的苍蝇。”
沮丧有如情绪病毒,具有强烈的传染性。
受委托侦探的疏忽令凌风律师行整体沮丧,而且马上殃及姚明姚亮两家人。
姚亮这边已经开过了家庭会议,议埋主要有三件事。一是在一周内解决遗产整
理的全部亊项,这件事由他来操作。二是与溪小学接洽,在下周五举行遗产捐赠仪
式,完成父亲的遗愿。三是将姚明护送回北京家中疗养,日期定在下周日,由龚慧
和卢冰负责临行前的准备。
姚亮自己的事情最为繁杂,他一个人用了一整个晚上来梳理遗产整理的遗留问
题。
a.将储蓄存折定期存单并银行卡(共11笔)中的钱全數转账到老姐先前所开的
遣产专用账户;
b.将长沙售房款直接进账到遗产专用账户;
C.将深圳售房款直接进账到遗产专用账户;
d.去社保中心将已经结算清楚的母亲养老金余額直接进账到遗产专用账户;
e.去深圳将已经结算清楚的父亲商业保除的储蓄金直接进账到遗产专用账户;
f.将已经结算清楚的父亲的丧葬费并抚恤金进账到遗产专用账户;
g.将己经结算清楚的母亲的丧葬费并抚抹金进账到遗产专用张户。
七项任务,五项在长沙,两项在深圳。现下他人在长沙,次序当然也是先将长
沙的五项办妥,之后去深圳。所有七项任务经过了多个回合之后,都已经基本落实。
每天完成其中的一件到两件应该不是问埋。这就是他的一周规划。
可是他忘了中国的一句流行语,计划没有变化快,肖律师的一个电话,所有的
计划便灰飞烟灭。其中最令姚亮难过的属两个已经基本敲定的售房意向,变化令他
食言,他肯定会彻底失去这两个意向明确的购房人。说沮丧是病毒,那么中毒最深
的人非姚亮莫属。
果然,先来发难的正是最先定下成交意向的深圳上海客。虽然在电话里,姚亮
还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怒气。对方坚决认定他是在故意拖延,他一定有了出价更高
的买主。无论姚亮如何起詧发愿,上海客都对他表示了极大的蔑视和唾弃,说他是
个小人;说他查了他的履历,知道他是个欺世盗名的伪学者;说他压根就信不过他
这个人,所以连跟他握个手都不予考虑。姚亮还是坚持说只要警方开闸,房子一定
卖给他。但他毫不容情,不要说卖,就是送他他也不要,他绝不跟他这种“货色”
打交道了。姚亮这会已经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所了解,也就不便与对方再作口舌之争
;他当真很懊悔说房子一定要卖给他这句话,他只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才这么说的。
以他现在的心情,即使警方开闸,他也不会再去找这个刁钻的上海客。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长沙的买主,这个人没有丝毫埋怨,而且反劝姚亮别着急,
早几天晚几天没关系的。他说房子他一定要,他相信姚亮不会转手给别人。他这么
说,弄得姚亮一点脾气也没了。
令姚亮完全没想到的,吴姚又来了。他这一次可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第
一站就是派出所,指名道姓要找所长说话,所长自然是笑脸相迎。
他二话不讲,开口便是:所长,我就是找你,你们所里谁也代替不了你。所长
说他找得对,大事一定要找所长,而他的事就是大事,不找所长找谁?又问他有什
么吩咐。吩咐不敢当,但有些事要讲淸楚。他让所长着人去请姚明姚亮,说两个人
必得到场,少一个也不行。所长告诉他姚明身患重病,平日里只能以轮椅代步,而
她住得非常之远,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度假村,所以来一趟会非常困难,问他是怎么
打算的。
吴姚在这点上没有过于坚持,他提出由他和所长去度假村面见姚明姚亮。所长
思忖之后应承下来,他问吴姚想谈些什么。吴姚说大家到一起再说,一样的话他不
想说两遍。所长看得出他怒火中烧,况且他千里退通专程赶过来,一定有他非来不
可的理由。所长当然不希望这桩普通的民事纠纷再生出其他的是非,有过一个回合
的反复已经让所长的头大了,他这次要一劳永逸地将这场纠纷彻底化解,不留一点
隐患,就必须跑一趟桃花园。
所长先以电话约定姚亮。姚亮就此取消了出门办亊的计划,专程在家里候着。
所长没忘了确定一下姚明是否在。所长最后才说是吴姚的主张,说吴姚来了。
又来了,这是姚亮的第一个念头。来了,而且一定邀约姚明姚亮所长四个人一
起谈,是什么缘由让这个人千里迢迢跑过来呢?是得理不让人?
他或许已经知道了警方去调査,甚或已经知道了调查结果,他的证明信没有被
否决,于是他来要求属于自己的各项合法权益。姚亮深信他推不翻父亲的遗嘱,不
管他希望得到什么,最终都将一无所获,所以姚亮对他气势汹汹的突访没什么好担
忧的,他的贪婪不会得到回报。
但是姚亮对他指明要姚明在场这一点心存忌惮,毕竟姚明在病中;而满腔怒火
的吴姚会做出什么,他心里没有底数。所以他还是很担心姚明是否会受伤害。
派出所长亲自陪同他过来,说明所长很看重吴姚再来这件事。有所长在最好,
所长可以制约吴姚可能的胡搅蛮缠,所长又可以见证吴姚的胡作非为,所长的同行
从某种意义上给了姚亮很大的心理慰藉。姚亮除了把事情告诉给老姐之外,他的心
思一直都在大门之外。老姐在卧室有卢冰陪着。姚亮则守在客厅里,双眼一直盯着
大门的方向。来了,终于来了。警车的标志分外显眼。他想出门去迎他俩,但他想
想又坐下了;吴姚是专程来上门找事的,他没必要让吴姚觉得他很在乎他的到来。
门铃。
姚亮高声:“请进来。”
所长在前,吴姚在后。
姚亮又说:“二位坐。”
就都坐下了。
所长开口:“吴姚专程从湖北赶过来,说有话要说,说一定要约上姚总和姚教
授。这不,我们就过来了。”
姚亮说:“姚明身体不太行,我们三个说吧。”
吴姚说:“还是四个人一道说。身体不行可以不说话,耳朵听总可以吧。”
“我看还是三个人的好,她有病,身体万一出了状况,谁都负不了这个责任。”
“所长,她既然不肯露面,我们又何必老远跑这么一趟?我可以等,等她能露
面再谈。”
吴姚腾地站起来。
所长坐在原处一动未动:“老吴,别那么心急。姚教授,带我去看看姚总可以
吗?”
所长从电话里和刚才的情形已经判断出,姚明没打算彻底回避这一次谈话。他
能够想象出姚亮的心情,已经被反复折腾的姚亮肯定对吴姚没好气,所以话语中一
直藏着机锋。现下的问题是吴姚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以这种叫板的方式僵持下去对
谁都不好。一无所获的吴姚会更加恼怒,一直拖延下去的遗产处置让姚家精疲力竭,
这个亊件也会是所里一桩没完没了的公案。
姚亮不能够拒绝所长的好意,他只有带所长去看姚明一条路。所长自己随手带
上了餐厅的门。
所长说:“姚总出来见一下,身体有问题吗?”
“身体倒是没问题,我怕的是这家伙胡搅蛮缠,让姚明再受到什么伤害。”
“有我在,这一点你别担心。我不信这个吴姚会肆无忌惮,敢把我这个老警察
也不放在眼里。姚教授,咱们还是请姚总出来坐一下,他有什么话听他说完,就算
给我个面子。”
“您既然这么说,我也只好从命了。”
“那好,我先出去,在客厅等你和姚总。”
姚亮进去告诉老姐,那个叫吴姚的又来了,他让老姐别当他是一回事,他想说
什么由他说好了。姚明说:“明白。我明白。”
姚亮推着她穿过餐厅进到客厅,将她安置在电视墙的前面,刚好与三面沙发形
成了一个环绕。姚亮自己坐到左侧的单人沙发上,与他面对的是吴姚;所长一个人
坐在三人沙发上,姚明在他对面。
所长说:“吴姚,你有话说就先说吧。”
吴姚说:“什么意思嘛!我撒谎了是不是?我造假了是不是?我冒名顶替了是
不是?我希望你们给我一个明明确确的答复。”
姚亮说:“你在问我吗?我说过你问的这些话吗?”
吴姚说:“你们谁是谁我不管,你们三番两次到下姚村搞什么名堂?你们还让
不让我在村里活了?”
姚亮说:“我到下姚村怎么了?下姚村是我老家,我回老家看看不可以吗?我
怎么就不让你在村里活了?”
吴姚说:“谁不知道你们在调査我那张证明?你们当谁都是傻子是不是?你们
那点小心眼小把戏谁都看不出来是不是?不要自作聪明了,没有谁比你们傻。”
所长说:“所里派警员去调査,完全是为了弄淸真相。你的证明信被律师找到
了破绽,上面那个何大舅死了快两年了,怎么跑到你证明上给你签名画押呢?还不
是警方的调査还了你一个淸白。”
“淸白?我有什么不淸白?我一辈子都淸淸内白!你们左一次右一次到村里骚
扰我,你们还有理了?你们懂不懂人言可畏的道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是你们
居然去了三次,事不过三的常情常理你们都不懂?亏你们都是活了几十岁的人!呸!”
姚亮说:“我去我的,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所长说:“派出所是政府机构,必得保障每个公民的合法权益,必得搞淸真相,
还受害者一个淸白。”
吴姚说:“你们说的都比唱的好听,可是我呢?谁从我的角度替我想想?你们
这么搞的结果,就是让乡里乡亲都当我是个冒名顶替的恶人,都说我要去分钱。”
姚亮说:“你不是要去分钱吗?你亲口说的,要来认老弟老妹,要来分遗产,
自己说的话不会不认账吧?”
“我是这么说过,我来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先前就听所长说了,说老爷子
的钱财都捐给学校了,也就是说老爷子已经没遗产了。没就没了呗,所以我说认老
弟老妹才是正经。要不是为了认你两个狗曰的,你以为我会多待上好几天?”
所长说:“这个我可以作证。老吴刚到那天我就说了,老爷子的遗产都捐给小
学了。老吴当场表了态,说没就没了呗,没分上遗产,来认个老弟老妹也不错啊。”
吴姚手指姚亮:“你个狗日的,打从你一开口我就听淸楚了,你不打算认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六十六了,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我也没希图过。你
他妈的不认我,我他妈的还不认你呢。这年月人人都只认钱,谁他妈的会认一门穷
哥哥?人心早他妈喂狗了!”
所长说:“咳,老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你怎么可以张
口闭口总是脏话呢?”
“脏话?我们他妈的是一个爹生的,生出这么两个孽种,六亲不认的东西。这
狗日的把我心伤狠了,我骂他两句,他还不该受着吗?我听说了,这两个东西都有
本事,一个有钱一个有名,人五人六的所以才那么嚣张。你们他妈的也不想一想,
到了这个岁数会有人冒名顶替要去当人家亲哥哥?你们就是心里有问号,也该私下
里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人家是真是假。你狗日的不问青红皂白先把我当假的了是不?
骂你都是轻饶了你。”
姚亮说:“你比我年长,要骂由你骂。你心里有气,就把那些气都骂出来。还
有什么话你都一口气说出来,你说完了我再说。”
吴姚说:“你说你是回老家看看,你是吗?你东打听西打听,连自己是下姚村
的人都不敢承认,你承认了吗?你打听来打听去,无非就是想证明我在撒谎。我干
吗要撒谎呢?肯定是有所希图呗。图啥?图老爷子的钱财,图你们两个的施舍。我
说你该在村里打听打听,我吴姚堂堂六尺男子汉,什么时候那么下三溢过?那话是
怎么说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你这种小人。”
老吴越说越激动。
所长说:“喝口水,消消气。”
吴姚说:“还有后去的那个,那小子到了村里千方百计打听何大舅,以为发现
了什么大秘密,狗屁!我跟村里人说,谁也别告诉狗日的说何大舅山上有个墓,结
果狗日的屁颠屁颠回去了,以为我的证明信就是假的,以为我就是个骗子。他前脚
走,我后脚就给所长挂了电话。我告诉所长何大舅的真相就在村里。”
所长说:“当时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再问,他就把电话挂了。深圳来的律
师函提到何大舅,我这才明白了其中必有溪晓,于是我在所里开了会,专门派警员
去下姚村一探究竟,这才发现了真相。”
吴姚又指向姚亮:“你狗日的急什么?是要证明我在撒谎。那个狗日的急着要
证明什么?也是要证明我在撒谎。你们一趟又一趟那么大老远跑过来,既然你们那
么急,我索性叫你们急死。我就给所长打电话,告诉他你们在打鬼主意,你们有猫
腻,让所长无论如何不可以让你们得逞。”
所长说:“你让不让没用的,我们是根据原则办事。我们的原则是疑罪从无,
既然不能认定你在撒谎,不能认定你有诈骗行为,我们就必得保证你的合法权益。
遗产处置有一个必需,即所有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都在场。我们还不能够确认你
是否是第一順序继承人,所以遗产处置叫停令还不能够解冻。”
姚亮说:“我把你得罪了,谁让我有眼无珠呢。你要拖就拖吧。我看透了,即
使警方能够证明你是真的,你也不会放过我们。别说警方也许永远证明不了。我还
是那句话,六十岁了,已经有足足六十年没有一个哥哥,没有也罢。你是真的是假
的,对我反正没两样,随你吧。所长,感谢你老远跑这一趟。两位再见。”
姚亮起身去到姚明的身后准备推她。
所长说:“姚教授,别啊,我今天过来是打算让这个事情有一个了结,我不止
是陪老吴过来。你请坐。让我们把话都说出来。”
姚亮说:“好,有话请讲,我坐也坐乏了,就站着。”
所长说:“我是政府工作人员,姚清涧褚克勤都在我辖区里,二老的去世也有
一个月了,事情还是没有个头绪。我知道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在我们,我不希望这件
事无休止地拖下去,所以我从政府的角度在你们中间作一个调停。”
姚亮说:“问題出在他身上,你要调停就调停他,我们这边是受害者,我姐因
为这件亊劳累成疾,我也撤家舍业的这么久,已经筋疲力尽,我们只有承受的份儿,
不需要调停。”
吴姚腾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屁话?你们是受害者,我呢?我成了害人者了?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跟你们再没有一句话。”
话音未落,人已经朝大门走过去。看着乒乓作响的门合上,仍旧还坐在长沙发
上的所长也站起来。
“姚教授,你太不理智了。今天的事情本来可以有一个大家都思意看到的结果,
但是你情绪失控让这个机会失去了。这件事原本可以有两个解决方案,一是由吴姚
主动退出,不再说自己是第一顺序遗产继承人。另一个是你们采取接纳他的方式,
让他写委托书委托你全权处理。这两个方式都可以让遗产整理重启。你也听到了,
他根本不是为分遗产而来,他对老爷子把遗产全捐也没有异议。所以今天你们的见
面,有可能导致我前面说到的两种可能中之一种。”
姚亮说:“您也看到了,他一口一个他妈的,我一直在忍他。到了后来我也实
在没耐性了,才说了那些话。”
“你忍也忍那么久了,何必最后功亏一篑呢?真是可惜。我不知道这个结要什
么时候才能最终解开了。”
“只能听天由命。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卢冰是听到所长的汽车启动才出门的。她一直在姚明房里,这边发生的事情她
基本都淸楚。她很担心姚亮会跟那个人吵起来。她听到那个人在骂人,她知道姚亮
的忍耐力很差。姚亮忍住了没吵,让她很欣慰。她怎么也想不通,姚亮最后那几句
话,怎么就惹得那个人发了大脾气夺门而出。
亊已至此,再去讨论几句话的轻重已经没意义了。
卢冰说:“姐,我推你回房休息。”
姚明忽然开口了:“小亮,你怎么就不想认他呢?”
“我……姐,你想说话吗?”
“我问你怎么就不想认他?”
“姐,你好了?你真好了?你再说点什么。”
“你不信他是大哥,还是你不愿意信?”
卢冰说:“姐真的好了哎。”
姚明说:“相信我小亮,他就是大哥,不会错的。”
姚亮的眼里浸出了泪水:“姐,老姐,你说吧,我听着呢。”
“给所长打电话,拜托所长请大哥回来,好吗?”
姚亮点头:“好。”
拨手机。
“喂,是所长吧,你们到哪儿了?是这样,姚明忽然开口说话了,她说请你和
吴姚回来,请你们一定回来。拜托你们了。”
卢冰说:“姐,认得不认得我?”
“卢冰,说什么呢。那你认得不认得姐?”
“我当然认得姐,我怕姐不记得我了。”
“我们天天在一起,姐怎么会不记得你?”
“可是姐你知道吗,你一直不说话,你这么久了一直没叫我一声。我真怕你不
记得我了。”
“喂,小慧吗?我是舅舅。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喜讯,你妈开口讲话了。是真的。
好。你忙完了就回来吧。”
姚明说:“小亮,所长怎么说的?”
“他们已经掉头了,马上就回来。”
“你不能怪大哥,我是大哥的话我也会生气。我看大哥骂的都在理上。”
“前提是真的大哥。是真的我没话说。”
“相信我,肯定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
“老姐,我相信你。你好了真好,真的。”
姚亮转过身,忽然就热泪盈眶。他没敢伸手去抹眼泪,一转身便把一张泪脸转
向了靠窗的电话机。
“喂,餐厅吗,我这里是五号楼,姓姚,我要订一桌淮扬菜。标准?我们是六
个人。三千三?可以可以。什么房间?好的,芳草堂。好的,六点。”
所长的车很快就到了。姚亮示意卢冰到门口迎一下,他自己去推姚明。
吴姚走在前面。
姚明非常动情:“大哥,我是你老妹姚明。”
姚亮紧跟老姐:“大哥。”
所长说:“这就对了,老吴,该你了。”
一直言语冲撞的吴姚这会忽然哑了,五官似乎在瞬间凝住了,竟好久一动不动。
他忽然肆泪滂沱,同时大咳不止,整个人都处于痉挛状态。
“老妹啊,老弟啊,你两个狗日的!”
姚明一直在笑:“大哥,大哥你知道吗,我睡了好大一觉啊,你一通骂把我给
骂醒了。”
姚亮拉过卢冰:“大哥,这是你弟妹。”
刚刚从楼上下来的姚渺还揉着睡眼。
卢冰喊她:“姚缈过来。”
姚亮说:“大哥,这是你小侄女姚缈。”
卢冰说:“叫伯伯。”
姚渺说:“伯伯。”
“哎,侄女乖,姚渺乖。”
事有凑巧,龚慧也进门了。
姚明说:“小慧,这个是你大舅。”
龚慧鞠躬:“大舅好。我叫龚慧。”
吴姚显得慌乱了:“好,好。外甥女这么大了。”
姚亮说:“小慧在美国当医生,早就是美国人了。”
吴姚说:“真有出息呀。”
姚明说:“你大侄子也在美国,是摄影师。”
姚亮做一个拿相机拍照片的姿势:“拍照片的。”
“都有出息,都有出息呀。”
姚明说:“你还有个小外甥女,在北京读书。”
“好,真好。好啊。”
所长说:“不打搅你们家人团聚了,我还有公务。姚教授,明天上午还要麻烦
您和老吴过来一下,我们要履行一个手续,让那个叫停令解冻。咱们明天见。”
晚上的大餐和兄妹之间的家常按下不表了。天刚亮姚亮就被敲门声叫醒了。竟
然是老姐,老姐痊愈的第一个早上就醒在他前面。他急急忙忙起身开门,老姐将手
机递给他。
“你的电话。”
“我的电话?”
老姐露出神秘的表情,姚亮完全搞不淸她的神秘从何而来。
“爸,我是良相。
姚亮有一点蒙:“这么早?”
“爸,我们这边是傍晚。跟你说件事。”
“你说。”
“是这样,这一向我跟彭普叔叔常在一起。彭普叔叔鼓励我,我们两个聊得挺
多。我知道他有一个很大的想法,他希望为全世界最著名的一些古树做一份影像档
案,对这些地球上最古老生命的保存作一份贡献。他的想法得到了艾玛阿姨的全力
支持。”
“良相,我对这个不太懂。”
“彭普叔叔和艾玛阿姨他们看了一个纪录片,内容是一张照片的诞生,是一张
四十六米高的古水杉树。那是一张非常了不起的照片,是两个伟大的摄影师前后用
一年多时间才完成的。运用了非常多的高科技手段。爸,你应该能了解,一个极高
的物体,几乎很难在一张照片中被淸晰地呈现出来;要么它会离得很远,所有的细
节都会损失,要么就只能获得某一个淸晰的局部而丧失整体。他们完成了一个几乎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成了全世界摄影师都钦佩的伟大摄影家。想就近观赏那幅
照片只能用电影的方法,让镜头做连续运动。”
“我大概听懂了。彭普和艾玛也想做这样的事,把世界上那些最有名的树一个
一个做下来,是吗?”
“你记得你给他讲过西藏林芝的柏树王吧,那是他计划中的第一场战役。还有
巴西的地球第一古树‘世界爷’。黄山的迎客松也在他的名单上。”
“彭普这家伙,真是找到了一桩了不起的亊情!他可以让全世界都知晓这些最
伟大的植物,真羡慕他。”
“彭普叔叔说是你的建议。他最终选择去拯救瀕危植物,正是听了你的话,他
对你很钦佩。”
“我们两个是老同学好朋友,朋友之间总少不了肉麻主义,他的话你不要当真。”
“彭普叔叔可不是说说而已,他要动真格的。艾玛阿姨已经注册成立了‘拯救
古树基金会’,艾玛阿姨是会长,彭普叔叔是干事长,注册资金为五千万美元。彭
普叔叔已经了解到,拍那样一张照片大约要两百万美元。当然不止一张照片,还会
衍生出一部纪录电影。艾玛阿姨很器重我,要我来担纲挑大梁。爸,没跟您商量我
就答应了,您不会生我气吧?”
“怎么会呢?儿子,我为你自豪。”
“我今天打电话不是要说这个。我想告诉你,我昨天向玛丽求婚了,她答应嫁
给我,我们已经决定在3 月21日那天举办婚礼,那天是你的六十岁大寿,我这边已
经为你定好了16号的机票,请你一定不要错过我的婚礼。爸,你会答应我吗?”
“答应。”
姚亮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他把手机递还给姚明。
“老姐,他跟你说了?”
“说了,但是只说了20秒。他说他要亲口对你说。小亮,开心吧?”
姚亮点点头。
“小亮,你要和大哥去派出所呢。小慧已经煮好了菜粥,抓紧去吃。早上塞车
很厉害。”
“老姐,我昨晚一直睡不着,我觉得真是奇妙,居然是大哥的一顿臭骂把你治
好了。太有意思了。”
“是啊。大哥是我的贵人。他一大早就起来了,已经在园子里转了好大一圈。
他已经吃过了。你抓紧去吃。我给你叫车。"
姚亮下楼。姚明掏出手机。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先响了。姚亮的脚步慢下来,一
大早的电话总让他着意,因为一直以来姚明不能接电话,她的大部分电话都是姚亮
来接。姚明没说话,一直在“噢,嗔”地应声。大约两分钟后电话终于结束了。她
将折叠手机合上,有一点心不在焉,她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压在自己嘴唇上,以这
样一种姿势发呆。
“姐,老姐,怎么了?”
姚明若有所思是所长的电话。他说:“昨晚所里来了个老太太,周岁六十七,
她一定要值班的警员叫所长过来。警员拗不过老太太,就给所长挂了电话,所长那
会已经睡下了,他是从被窝爬出来去所里的。他说那老太太带了全套的身份证明。
亊关三家派出所,三家都出了证明。他说老太太自称是褚克勤的女儿,是褚克勤参
加革命之前在老家生的女儿。”
“妈妈的女儿?”姚亮当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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