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迎着明亮的朝阳,越野车上路了。渐渐地,道路由宽变窄,由柏油路变土路,
汽车也就进入崮山山区。坐在后座上的孟军默默地望着前面驾车的叶红与坐在副驾
的秦欢,自然而然想到人的性取向问题。无论男人女人,改变其性取向的原因很多,
也不尽相同,而眼前这两个鲜亮动人女子其原因倒是相同的,即被自家“成功”男
人当成旧衣服弃之不顾。想想真的让人无话可说。有句话叫“男人是动物”,而女
人又何尝不是?食色性也,是世人无法摆脱的纠结。比方眼前的秦欢和叶红,当身
心空落无奈只能结为“同志”抱团取暖,以抵抗人生的寂寞。这么想不由为之怅然,
叹了口气。
叶红安静地开着车,秦欢则为孟军充当起导游,向他介绍着沿途的地理与人文。
可谓是到哪山唱哪歌,在这闻名于世的“革命摇篮”讲述的自然是发生在这里的战
斗故事,这是“老区”的专利,是不可不示人的家珍。当越野车驶过一道山垭口,
高高的崮山耸立在前方。秦欢又因势利导讲起当年那场崮山攻坚战来。她说有言敌
死一千我亡九百,其实崮山之战我方的死伤远超过敌方,战士们是踏着同志们的尸
体占领崮山的制高点。他听着,冷不丁记起前年去台湾在国父纪念馆前遇上的那个
国民党老兵——姚。老兵姚已八十有六,操一口他熟悉的鲁中口音。据导游介绍,
老兵姚来这儿,只为向山东来的游客打听一个他当年的“国军兄弟”,天天不落,
风雨无阻。老兵姚的执着引起他的强烈好奇,便上前与他搭讪,说自己的老家便是
山东崮山,老兵姚闻听异常兴奋,抓住他的手摇个不停,询问知不知道有一个叫宗
福元的人,他问这宗福元是什么人,他说是他的国军弟兄。又说在当年的崮山战事
中“宗大哥”救了他一命。可一仗打完,失散了,自己随部队一退再退最后退到了
台湾,而“宗大哥”没跟上来,留在大陆,不知是死是活。他一直惦记着他,希望
在有生之年能找到他,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他询问“宗大哥”是怎么救了他的
命。老人瞬间流下混浊的泪,哽咽着诉说起当年,他说据守崮山的是他和“宗大哥”
所在部队的任务。军力充足,工事坚固,弹药也足够,按说是守得住的,可那天共
军攻得太凶,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前仆后继,就是前面的人倒在机枪扫射下,
后面的接着又冲上来。人全疯了。国军也同样死伤惨重,打到日头快落山时,只剩
山顶上一个大碉堡。靠一挺重机枪扫射,共军还是一排一排地冲。这时,又听见宗
大哥冲伙伴大声呵斥:撤啊!这仗打不赢的,快撤!往山下撤!大伙被他喊清醒了,
清楚这仗是没法打了,就从山后坡撤了下去,清点人数时发现“宗大哥”没下来,
不晓是死了还是做了俘虏……
崮山战!崮山战!听了老兵姚从“另方面”对发生在家乡的那些战争的讲述,
作为当年参战者的后代,他极强烈地受到了震动,战争这个字眼亦由先前的模糊变
得清晰起来。最后,他答应老兵姚帮他打听那“宗大哥”的下落。只是自己并没有
兑现所许下的承诺……
孟军慢慢地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岭上,深秋里的树叶一片血红,
许是心理的缘故,他从透过车窗空隙刮进来的山风里竞闻到一股血腥味儿,潮潮的,
顶鼻子,他的思绪又回到崮山战役上,他记得在一本史料上看到如此记叙:由于外
围有二十万国军将战区团团包围,部队攻下崮山很快便放弃了,连夜突围出去。对
此他很是惊诧。既知攻下来要撤,那么付出如此惨重代价,其理据又何在?他曾就
此问过父亲,父亲也很惊讶,说你个小子咋有这些怪念头呢?打仗就是为了胜利,
为胜利就必须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别的,哪能管得那么多?他不由自主深叹一口
气,思绪又转到对老兵姚的许诺上,静默了一会,他拿出手机拨了邓主任的电话,
通了后他向邓询问:要是寻找一个当年在崮山战斗中被俘的国军士兵(他认为那
“宗大哥”后来一定是被俘)该如何进行。邓回答说如果确实是被俘,那么当年的
军事档案里一定会有记载,应该查得到。又说他可以让档案馆给查一查。孟军向他
道了谢。
前面就是王家垭口。叶红开启金口,讲了整个路程中的唯一一句话。当然该讲
的话,已提前讲过:她的一个表妹在镇中学当老师,由她帮忙寻找陪读的女生。她
说已经物色了几个对象,只等孟总亲自来过目挑选。
学校的格局是一个放大了的四合院,平瓦房,从挂着“王家垭口中学”牌子的
大门进去,是大院兼操场,由于空间狭窄,只在院中央竖着一根篮架,为充分利用,
篮板两面都有篮圈。只是拼接起来的篮板掉了一块,由此变得袖珍。犹同腿上绑沙
袋练长跑,孩子从小在这样的球场练打球,今后当会大踏步走进NBA.在大院的四个
角落处,分立着四个用水泥垒成的乒乓球台,台面中央横摆着一溜充作球网的红砖。
尽管因陋就简却也尽显学校致力提倡的体育精神。只是正值上课时间,操场冷冷清
清。
个子不高,完全一副农民模样的校长闻声迎出来,满脸堆笑地与来人逐一握手,
还有叶红的那个清秀的表妹王老师。“孟总”一行被引进一间狭窄简陋的校长室,
为分配可坐的板凳颇费了些周折,总算坐定。校长首先致欢迎词,讲孟总在他们学
校“选才”是对学校的极大信任与鼓励;而后又致保证书,表示学校会当成政治任
务把最优秀的学生推荐出来供挑选,保证不给国家丢脸。孟军听着觉得心里挺别扭,
心想一件纯私人的事怎么就与政治任务和国家挂起钩来了呢?他看看秦欢又看看叶
红,一时竞无语,还是叶红灵动,对校长说我们只是来随便看看,有合适人选最好,
没有也无所谓。只因孟总是咱本地人,对家乡有感情,所以才舍近求远跑到咱这儿
来。校长拼命点头说:对,对,别看咱乡下孩子见识少,可知道努力学习,具有吃
苦耐劳、诚实、艰苦朴素的优秀品质。可以说个个都是宝。孟军尽管觉得校长的卖
力推介有些蹩脚,却也知说得靠谱,否则就真的不用像叶红所说“舍近求远”到这
穷乡僻壤里来。便说,谢谢校长美意。只是这事得遵从孩子们的意愿,不能……校
长打断说孟总你多虑了,免费出国留学,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千年难遇哩。孟
军笑笑。
校长和表妹王老师想得周到,为避免混乱,在上课时间把候选人叫到校长室参
加面试。为公平起见,不将事先拟出的名单排序,让孟军随意唱名,唱到谁叫谁。
尽管仍觉得太庄重,孟军还是默许了。他从王老师手里接过名单,眼光由上往下浏
览。他发现其中一个与一位名扬国内外的女学者同名,不由引起他的兴趣,张口喊
声:于丹。王老师闻声跑出门去。
不久,王老师带着一个女生进门,女生站定后先向孟军鞠个躬,道声孟总好,
接着又向秦欢和叶红鞠个躬,道声阿姨好。女生对来人的熟知显然事先已做了番
“功课”,孟军看了这个叫于丹长相一般的乡下女孩一眼,心里便清楚自己要给她
打“NO”了,除却长相,个子也过矮,营养不良导致头发干涩,没有光泽,不掺假
的黄毛丫头。这么个女孩在未来的几年要和自己的女儿在国外“三同”,他接受不
了,老婆黄楠那里也通不过。尽管心中已有定论,可他不忍立刻亮出“结果”伤了
孩子的自尊心,遂问:家里有什么人呢?答:俺爷俺奶俺妈俺弟。问:那爸爸……
答:去世了。他顿了顿,转过话题:你学习怎么样呢?不待回答,一旁的王老师赶
紧替她说刚考完中考,于丹全年级第二名。孟军点点头,也就明白人家所以推荐于
丹的理由了。
对于丹的“面试”很是影响孟军的心情,他觉得这般居高临下的做法有些不恰
当,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心。另外学校的推荐与自己的要求也不合辙。于是便建议改
个方式:于课间活动时间,他自己到操场或者教室里物色,看有没有合适人选。校
长和王老师互相瞅瞅,只得同意。
下课钟就敲起来,在山间悠扬回响,紧随而来的是学生拥出教室的嘈杂声。孟
军就走出校长室,信步于学生中间,目光四顾。院中央那座怪模怪样的篮架下是男
生的天地,而女生则分散在四边的水泥球台打乒乓球。孟军走过去,装着欣赏的样
子,笑吟吟地看,当然主要是看人。无论在什么地方,美都是炫目的,他很快被一
个可用“鹤立鸡群”一词来形容的女生所吸引。简单地说,该女生从形体到相貌俱
佳,质朴中尽显妩媚,很像电影《色戒》里扮演什么芝的汤唯。这个按说是可以的
了,可几经权衡之后,他同样给这小女生打了“NO”。他晓得如果自己现在的身份
是“星探”,是选秀节目的导演,那会大获而归,问题却是为女儿选陪读。女儿高
高的身条,秀气白净的面庞,很可人。可如果和这个女生站在一起,就相形见绌了。
若两人一起出现在美国的校园里,女儿只有给人家当“电灯泡”的份儿。这自是万
万不可的。
有言河里没鱼市上见,这里便是市,人市。孟军在“市”上转了几圈,眼光就
停留在一个跳绳的女生身上,他的心一动,觉得该女生和自己的女儿相般配,便向
站在远处的王老师示下意,王老师心领神会,便向那女生走过去。
于是,孟军就和那个叫李珍的女生会面于校长室。
回到宾馆,孟军立刻给老婆打电话,告诉她陪读的人选已基本敲定。各方面条
件都适宜,只是英语差些,也不打紧,出国前把她接到北京上一期补习班,就成。
老婆说无论如何我得提前和她见个面,全面考察一下,还得让女儿和她接触接触,
看俩人投不投缘。没问题了,再给她办手续。孟军说还是你想得周全。
挂了电话便有电话进来,一听却是叶红,不由打个证:刚才在外面一起吃了中
饭,秦欢喝多了,他坚持先送她回家,念想是认认她的门。而后叶红把自己送到宾
馆,刚走,怎么就来电话呢?他问叶红,怎么了呢?
叶红说:孟总你有东西落车上了,要不要给你送过去?他哦哦了两声,当弄清
楚并未落下什么东西,叶红的心思便昭然若揭了,只看你愿不愿接招。既已心照不
宣,拒之则伤人不浅,何况这瞬间已生出将其占有的欲念。于是就说我这人一向马
大哈,你要没走远,就麻烦拐回来吧。叶红说不麻烦。
等叶红的时候,心里却想这送上门的人要是秦欢该有多好。
给叶红开了门,叶红却矜持地站着不进,掌心亮出个打火机,一块钱一个的那
种,他心里好笑,演戏应恰到好处,过了就弄巧成拙了。他没有接打火机,一把抓
住叶红的手,生生把她拉进门。叶红倒也乖巧,门在身后一响,便把身子软软地向
他靠过去。什么叫一步到位,这就是了。
整个过程,孟军有种异常的感受,这可能与知道她是秦欢的“同志”有关。这
给了他不同凡常的刺激,边做边想,她和秦欢在一起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是A 还
是B ?
事毕,叶红拉被子盖住脸,一副羞于见人的感觉。欲盖弥彰。孟军心里好笑,
却没有说出口。
叶红在被子里面说:你一定是晓得我和秦欢的事。
他含糊答:怎么?
叶红说:我背叛了……
他问:背叛了老公?
叶红:不是他。
他问:不是老公,那背叛了谁?
叶红:你心里清楚,装糊涂。
他暗自笑了笑,隔着被子向她做个鬼脸,说这算不上背叛的。不算。
叶红问:不算背叛,那是什么?
他说:还俗,是还俗。
还俗?叶红哈哈笑着抛开被子,又扑到孟军怀里。
孟军任其所为,心里却在想今后与这个“还俗”回来的女人如何渐行渐远。
孟军一直想着“孟老哥”的事。心中不胜烦乱,但真正与其碰面理争则是三天
后安市长从省里回来。安市长临走时特意给他打电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利用这难
得的空闲好好休息一下。其实,这也是他崮城之行的本意,却不料竞惹得乱事缠身。
首先是要认祖归宗的孟培仁,再就是取秦欢而代之的叶红。这几天,他的主要精力
都消耗在这两个人身上。当然,孟培仁方面主要是常德在忙活做对簿公堂的法律应
对。而叶红方面,常是帮不上忙的,需自己亲力亲为。经过与她的第一次,他便清
楚自己已经是惹火烧身了。叶的表现确实就像费翔所唱的“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让人招架不住,她上班时得空便打电话,下班就快速赶到他的“总套”,缠绵到很
晚才恋恋不舍离去。尽管他有些不适,心思杂乱但还是为之感动。那天,一起吃晚
饭,他问她:我想送你件小礼物,想要什么呢?她说不要。他问怎么不要?她说你
已经送了。他疑惑:我哪里送了?她就笑,说我说送了就是送了嘛。兀地,他明白
了她的所指,心里不由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这天傍晚,邓主任来电话,讲安市长今天就回来,捐赠仪式定于明天,风雨无
阻。又说老哥找到了,已通知他晚上到宾馆找你,不知你方便不方便。他说方便。
他就给常德在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起与“老哥”见面。接着又给叶红打电话让
她下班先不要过来。
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从怯怯的敲门声孟军知道是“那个人”来了,立刻向坐对面的常德在丢个眼色,
常会意地点下头,站起走到门边,抬声问:谁?怎么不按门铃?!
来人似乎没听见,又再次敲门。
常德在就把门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五十多岁的模样,苍老憔悴,眼光黯然,
脸上绽着不自然的笑,身材矮小,穿一身半旧灰色西装,脚上蹬一双军用胶鞋。如
果不是这种不伦不类的穿戴,就完全是鲁迅笔下的老年“闰土”。
常德在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并不立刻让他进门,问句:你找谁?
邓、邓主任让俺来,俺来见,见小军兄弟……“那个人”结结巴巴地说。
让他进来吧。孟军从深进去的客厅吆句。
屋里光线暗,“那个人”进门后没发现坐在会客厅沙发上他的“小军兄弟”,
先是被房间的豪华宽阔吓了一跳,放光的眼里似乎在问:这,这是哪儿?
这时孟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望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个人”,说句:我姓孟。
常德在说:孟总。
又指指沙发说:你坐那儿吧。
“那个人”就提着脚跟一步一步地走到常德在所指的位置,仍站着,用一种热
切亲近的眼光注视着已坐下的孟军,问句:你,你是小军兄弟吗?
孟军不冷不热回句:我是孟军。
常德在说我介绍过了,这是孟总。你坐下吧。
“那个人”终于坐下,眼仍盯着孟军看,不住点头:像,像,真像啊。
孟军看看常德在,常会意地掏出手机,按几下键,放在茶几上。
孟军淡淡的:像,像谁?
“那个人”赶紧说:像咱爹。
混账!孟军在心里说。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答:我叫孟培仁。
孟军清楚,他就是培字辈,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当初父亲给他们俩兄弟取名字
舍去了“培”字。本来,他应该叫孟培军才是。
孟培仁?孟培仁。孟军把玩地念叨着,问: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这个”孟培仁赶紧回答:咱妈,是咱妈。
孟军在心里一哼,想,还咱妈!孟王氏是你妈,不是我妈。
孟培仁神色一下子变黯淡,悲声说:小军兄弟你不知道,咱妈去年三月十五那
天过世了,比咱爸过世早五个月零三天。
尽管孟军对孟培仁咱妈咱爸地叫心里极不舒畅,可在心里还是算了算,孟培仁
的话,准确无误,可见在这上面是用足心思的。
常德在端着热水瓶为孟军茶杯里续水后,望着孟培仁问:老孟你喝什么?茶?
还是咖啡?
孟培仁连忙朝常德在摆手,说:俺不渴,不喝,不喝。
常德在不再让。
孟军呷了一口茶,望着孟培仁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父亲去世的?
孟培仁回答:《崮城日报》报了。本来想,想去北京送送……可怕找不到地场。
孟军放下杯子,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来崮城了?
孟培仁回答:也是《崮城日报》,讲你要来捐赠咱爹的革命文物,咱兄弟一直
没见过面,就想趁这个机会……
孟军问:你找了政府?
孟培仁答:嗯。镇领导说是好事,有意义,就报到市里……市领导也很支持,
让俺来等着,还管吃管住。
孟军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难看。孟培仁却一点没看出来,还是满脸恭敬,说:
小军兄弟,等开完会,你跟俺回家住几天,让乡亲们见见,一定欢喜死了。
孟军心想,他们要是晓得“小军兄弟”今后将成为他们家园的“主人”——大
地主兼资本家,不知还能不能“欢喜”得起来?
这时常德在看着孟培仁说:孟总工作忙,参加完捐赠仪式就回北京,所以有些
事现在得和你说清楚。
孟培仁望望常德在,又望望孟军,问:啥事呢?
常德在说:我问你,你搞这一套,究竟想咋样?
孟培仁眨巴着眼,小心问:想咋样?
常德在说:不懂我的意思?那我再问,你望风捕影和孟总攀弟兄,到底有什么
企图?
孟培仁还没听瞳:企图?有啥子企图?
常德在问:家里困难是吧?
孟培仁仍不解:困难……
常德在打断说:孟总也知道你困难,愿意帮帮你,你就说个数吧。
孟培仁张眼问:啥数?
常德在说:钱啊,你想要多少?
孟培仁这遭懂了,却怔住了,良久方嗫嚅道:俺要钱?要钱?
常德在说:是哪,有钱才能过上好日子。
孟军说:老孟,要多少钱就说。
孟培仁摇摇头,说:小军兄弟,俺知道你和大兄弟都了不得,是有钱有势的人,
可俺不能要你们的钱……
孟军笑笑:不要紧,不是弟兄也是乡亲,帮你也是应该的。
孟培仁仍然摇头不止,说:小军兄弟,你,你把事想偏了,俺不是冲钱来的…
…
孟军:那是?
孟培仁一副要哭的样子,说:俺来崮城找你,是有个想法,不是为自个儿,是
为咱妈……
孟军依然为这个人“咱妈”“咱妈”地拉近乎耿耿于怀,却也不理会,只问:
为啥?
孟培仁用手指抹抹流出的泪,颤声说:小军兄弟,你是不晓得,咱妈苦啊,她
知道的是咱爹牺牲了,守着烈属牌过日子,可心里一直装着咱爹……
孟培仁说着把手伸进西服内兜,摸出一张泛黄的相片,擎在手里说:咱爹给咱
妈只留下这张相片,是成亲时照的。几十年来妈一直保存着……
常德在起身取过相片,看了眼,又送到孟军面前,孟军就接过来,端详起来:
年代久远的黑白照,一对青年男女并肩而坐。男的穿一身中山装,留老式分头,神
采飞扬,单从这眼神孟军便确认是老父无疑。他又注视起老父身旁的女子,知道这
就是爹的原配孟王氏,模样很标致,笑得甜甜的,因把脸转向夫君,从后脑露出鸭
蛋形发髻。不知怎么,看着这张照片,孟军一下子联想到最近看的新版电视剧《苦
菜花》,合影上的爹和孟王氏很像电视剧里的马振山和娟子。这一刹他的心弦冷不
丁被拨动了一下,飞散出一种说不出的情思,不由叹口气,抬眼看着孟培仁说:老
孟,你也别难过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许多事我也是刚知道,心里也挺不好受的。
可上辈人已经走了,是恩是怨都没办法了,咱作为晚辈人……老哥,你有什么要求
尽管提出来,我会尽力帮你解决的。
孟培仁仔细把相片装进西装口袋里,泪又流出来,说:兄弟,俺是这么想的,
妈活着的时候孤单,死了也孤单,作为当儿子的……
孟军:你说。
孟培仁:俺想让爹和妈合葬……
合葬?孟军的心一震,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个老孟会提这么个不靠谱的要求。是
完全办不到的,他沉思一会儿说,老孟也许你不知道,我父亲的骨灰保存在八宝山
……
孟培仁闻听像吓着了,连连摆摆手说:不,不,俺,俺不是要骨灰,这个,俺
想都不敢想的。
孟军在心里思忖,对的,这个他应该晓得完全不现实,可是,除此还有什么可
以用来合葬的呢?他头脑里陡地跳出两个字:头发。是的,用头发代替逝者是民间
约定俗成的做法,而且他还知道,父亲去世前每次理发,母亲都暗暗把头发收集起
来,必然还保留着。他说:老孟,请等一下。说毕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进健身室,
把门关上后给家里拨了手机。
照例是老婆接,他直截了当让她请老母听电话。
从母亲不甚耐烦的声音他晓得是正在看她百看不厌的电视剧《甄嬛传》,便言
简意赅地把事情的大致过节讲给她听,当母亲最后弄清楚是让她分出父亲部分遗发
与那个女人合葬,便不由分说予以拒绝,戗道:你个小军从啥时起学会吃里爬外,
净办不靠谱的事呢?我对你讲,你想再认个妈我不管,可要想把你爹分出来送人,
我决不答应。说毕,“咔嚓”挂了电话。
孟军怔了怔,然后回到客厅。
他有些歉意地说:老孟是这样,家里本来保留了我父亲的头发,按说可以……
可是,可是……找不见了。
孟培仁开始认真听,听着听着又慌张起来,说:这个,俺,俺也没敢想,没敢
想……
孟军不由疑惑起来,问:那你想?
孟培仁说:俺想要件爹的衣裳。
孟军:衣裳?
孟培仁点着头说:俺就想要父亲一件穿过的衣裳。按照老家的规矩,把衣裳埋
进坟里,也算是合葬。这样,咱妈和咱爹就团聚了。妈就称心如意了。
孟军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他听明白了,也理解了,便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长
舒了一口气,想若早知道就是这么点事,又何必风声鹤唳费那些心思呢?
而常德在从律师的角度似乎还心存疑窦,追问孟培仁道:你这次来找孟总,单
单只为要一件衣裳?
孟培仁再点点头:对。
常德在:肯定?
孟培仁:肯定。
常德在说:好。我们相信你,当然……常德在没把话说下去,可孟军晓得他想
说的是我们已将你的话记录(录音)在案,想反悔也是没用的。不知怎么他有些可
怜起这位自称老哥的孟培仁来,依仗他的现有身份,本是可以多索取些东西的,只
要适度他也能给。可他没这样,只要一件衣裳。他觉得常德在从法律出发的较真就
有些欺凌的味道了,可他也理解他的心思,律师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免灾的角色嘛。
他千里迢迢跑来,不就是为这个?
他回了回神,看看孟培仁说:老孟你放心,衣裳可以给。
孟培仁喜出望外,问小军兄弟你同意了?
孟军微微点下头,说没问题。可你想要件什么衣裳呢?单的,还是棉的?
孟培仁赶紧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合影相片,用热切的眼光盯着看,说要能给件
中山装最好不过了。照这相时爹就穿中山装,妈活着时成天拿出来看,嘴里不住地
嘟囔:仁啊,看你爹穿这身衣服多体面啊。所以她死后我就一直想:要能有爹的一
件中山装陪伴着,她在地下就心满意足了。
孟军默默听着,心里不由泛出些酸楚,他晓得“老哥”的这一要求也不难满足,
父亲自军界转到政界后就一直穿中山装,各种面料的中山装多得是,可刚要说老孟
给你中山装时,又顿住了,改口道老孟你等一下,说着起身离开客厅,走进健身室
了。
常德在晓得,他一定是要与他真正的大哥联络,听听大哥的意见。一件衣裳,
哪怕是中山装,都不值什么,可要允了,会不会发生其他意想不到的是非来?孟军
有些拿不准。对,是这样,他怕拿不准……也许正在这一刻常德在的内心发生了微
妙的变化,角色亦由受佣人变为一个旁观者,有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觉得就
这桩事的本来面目而言,发展到这一步也是他始料不及的。孟培仁的要求不应止于
一件衣裳。这一点,他清楚,孟军清楚,至于当事人孟培仁清楚不清楚,他就无从
猜测了。反正孟培仁放弃了除中山装之外的所有诉求,他觉得假若自己现在是孟培
仁的代理律师,那他会……问题是自己不是这个角色。他望着面前仍然诚惶诚恐的
老孟哥,不由摇头叹息一声。小心翼翼说句:老孟哥,无论从哪方面说,孟总都是
可以帮帮你的。对他,也真的不算什么……
啊,不用,不用。孟培仁咧嘴一笑说。
这时,孟军回到客厅。望着孟培仁说:老孟你放心吧,给你中山装。
孟培仁满脸绽笑,说:谢谢小军兄弟了。
孟军说老孟你别客气。等我回北京就立马把衣裳寄给你。
孟培仁点头哈腰告退。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望着孟军问:小军兄弟,这次你不
回家看看吗?停停又说:回去看看吧。
孟军止步于房门口。望着“老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知怎么,心情不
仅没感到轻松,反倒无端沉重起来。也包括默然而立的常德在。
经一拖再拖之后,捐赠仪式终于开幕了,一个小会用“开幕”这一“隆重”字
眼是因为会开得确实隆重。四大班子一把手悉数出席,电视台、报纸、网络一大帮
子记者集聚现场采访。议程周密一丝不苟:介绍来宾、宣布开幕、奏国歌、向英烈
默哀,后安市长讲话,高度赞扬“孟老将军”为革命为家乡的解放所作出的伟大贡
献,以及孟家人将珍贵的革命文物捐献给家乡的无私精神。云云。接着由“孟家人”
的代表孟军宣读捐赠物品的清单。大多为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计:南部一四式
手枪一支(崮山战役缴获)
九三式望远镜一只(济南战役缴获)
奥林匹亚照相机一部(淮海战役缴获)
军用折刀一把(淮海战役缴获)
炮兵使用的偏差盘(渡江战役缴获)
礼仪佩刀(指挥刀)一把(渡江战役缴获)
另有一些小件战利品,如上有“大福”字样的铜币型护身符、国军上校军衔肩
章、纯银鉴花烟盒及上有“国光”字样的白瓷酒壶等。
孟军宣读完毕,全场热烈鼓掌,掌声中,于涛书记将事先印制好的捐赠书颁发
给孟军。
捐赠仪式按既定议程一项一项往下进行,气氛热烈而郑重。只是在进行“兄弟
相见”一项时出现了问题:孟家老哥竞不在现场。于涛书记转向邓主任询问,邓赶
紧近前向其耳语,书记渐渐点起头来,说这么,那就取消。这期间孟军心里是清楚
的:孟老哥孟培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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