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驻湨梁村工作组共有4 个人,老靳是组长,我是副组长。工作组的人分散住在
老乡家里。工作组的主要任务是领导湨梁村农民搞好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
社运动。县文联还交给我一项任务,就是体验生活,创作一部反映农村开展这一伟
大运动的文学作品。
湨梁村不大,千把口人,坐落在古老的溟河西岸,村子因湨河而得名。我国最
古老的地理志《尔雅·释地第九》记载:“梁,莫大于湨梁。”郭璞注曰:“湨,
水名。梁,堤也。”据民间传说,远古时期的湨河汹涌澎湃,水大浪急,先民们就
在这里修建了我国有史以来最早最大的“湨梁”工程。宋代诗人文彦博有诗曰:
“谁谓湨梁大,不能容舫舟。”可见到了宋代,湨河已经河道渐淤,水浅不能行舟。
现在的湨河已经根本没有了河的模样,堤岸变成了平地,河道变成了良田,湨梁村
有几十户人家把房子盖在了原来本是湨河的堤岸和河道上。溟河也就成了一个符号,
成了湨梁村人一个古老的传说。
司马柳树妈的家在村子东头,院里长着很多树,一座街房,一座上房,都是旧
瓦房。挨着上房还有一间茅草棚,那是厨房。司马柳树妈有4 个孩子,男孩叫司马
柳树,8 岁,其余3 个都是女孩,分别是10岁的司马柳枝、6 岁的司马柳叶、4 岁
的司马柳花。司马柳树爹是个老病号,得啥病我不清楚,自从我住进这个院子就只
是听见他在上房不停地咳嗽,很少看见他从屋里出来过。我住在司马柳树妈家,并
不在她家吃饭。工作员吃派饭,每家吃一天,全村轮流吃,一直吃到溴梁村办起了
大食堂。
民以食为天。人活着要吃饭。自古以来吃饭有很多方式。开办大食堂是驻村工
作组改变农村人吃饭方式的一项主要任务。老靳是个很有韬略的人。为办好大食堂,
他带着工作组和大队干部进行了精心策划。
先是营造“大跃进”的环境。湨梁村一个叫彭孝先的人上过私塾,写得一手好
毛笔字。他根据老靳的要求,每天提着一个破洋铁桶,桶里装着水,兑上红土和颜
料,手里拿一把旧笤帚,在村中主要大街两边人家的房墙上写标语。那些标语都是
老靳给他说好的,每个字都有面簸箩那么大,血红血红的。内容如:“一年超英,
二年赶美,三年进入共产主义”“砸碎小锅铸大锅,大食堂里笑呵呵”“三天一小
宴,五天一大宴,大食堂天天像过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插红旗拔白
旗,狠批到顶论”“一天等于二十年”等。主要大街上写完后,彭孝先又用一些彩
纸剪成条条,在那些纸上写上小标语,贴在一些大树上、小胡同和大队部院里的墙
上、屋里。一时间,“大跃进”的标语满街、满院、满眼都是。
全村社员像牲口一样被圈进大队部院子,老靳在开成立大食堂动员会。他吸溜
一下口水说:共产主义是天堂,第一步先吃大食堂。小河没水大河满,小河有水大
河干。各家各户的桌椅板凳、粮食都要交到生产队的大食堂。从今天起,家家不许
冒烟,户户不能存粮。
老靳话说得很严厉,尤其是最后几句话。
大队队长王净横宣布了分队方案和各小队社员名单,湨梁村原先的18个互助组
分成了9 个生产小队,每个小队开办一个大食堂。个个小队又成立了收缴队、运输
队。收缴队负责到各家各户把粮食、桌、椅、板凳、锅、盆等物搬到院外的大街上。
湨梁村的街道两边,很快就像家具、炊具展销的自由市场。运输队负责用架子车拉
和手搬肩扛,把这些东西弄到了各小队食堂大院。大队还专门成立了督察队,负责
对全村这项工作的督察。3 个队一过去,家家户户干净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太阳快落时,我回到司马柳树妈家。溴梁村大队队长王净横正带着督察队在司
马柳树妈家督察。他拉着我进了上房,说:薛组长你来检查检查,看督得彻不彻底。
他拿根一米多长的铁条往衣柜箱的缝隙里捅捅,向床底下的黑暗处扎扎,嘴里
问司马柳树妈:你还有啥东西就自觉交出来,省得搜出来斗争你。再说薛组长住在
你家,你更要带头,可不能给薛组长带来不好影响。
这个王大队长,真能扯,把司马柳树妈和我拉扯上了。
司马柳树妈像一只将要被宰杀的羊,不好意思地看看我,语调虔诚地说:全交
了,都交了,啥也没剩,真的啥也没剩。
大队妇女队长王希英瞥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在司马柳树爹躺的床上,满面春风
地说:大兄弟,病快好了吧?来,老嫂摸摸你腿凉不凉。她不由分说地把手伸进了
司马柳树爹的被窝。
我第一次看见了司马柳树爹。他脸面干瘦,眼眶塌陷,皮色蜡黄。这是一个久
病卧床、营养不良的人,嘴里啊啊叫,嗓音嘶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的脑子里
突现一念,就是这么一个男人,竞有着这么旺盛的生命力,和司马柳树妈生育了4
个孩子?
妇女队长王希英从被窝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小布包里是几个鸡蛋。王希英乐
呵呵地说:大兄弟常年不起床,原来是卧床在下蛋呢?都要吃大锅饭了,你还留这
鸡蛋干啥?
司马柳树爹瞪着王希英,嘴里还是啊啊的,只是声音有些大,显得有些激动。
突听“咚”的一声,一个小伙子从屋的顶棚上跳了下来,浑身像在尘土里打过滚儿
的驴,脸上黑乎乎的,手里抱着3 棵白菜。他说:棚上太鸡巴黑了,啥也看不见,
真不好搜。转身又问司马柳树妈:棚上还藏有啥?
司马柳树妈瞪他一眼,没有说话。后来我知道这个人叫牛大嘴。
屋外有人喊:搜到了一袋麦。
我们出了屋子,见一个督察队员正从红薯窖里爬出半截身子,土乎乎的,手里
举着一个布口袋。
大队队长王净横笑了,皮笑肉不笑的。他用铁条指指督察队员手里提的那小布
袋、牛大嘴怀里抱着的3 棵白菜和妇女队长王希英手里捧着的几个鸡蛋,问司马柳
树妈:这是都交了?这是啥也没剩?
司马柳树妈被带到了大队部,一起带来的还有20多个人,都是家里被搜出来藏
有东西的。老靳板起脸,狠狠地训斥了他们一顿,就把人都放了。
司马柳树妈回家见到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愧疚,说她对不起我,
给我带来了不好影响。接着,她一脸委屈地问我:薛组长,那些粮食是我们全家流
汗出力,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为啥要收走交给大食堂?大食堂
是大锅饭,大家吃。刘财旺那些懒汉们不干活、乱流逛,家里穷光光的,啥也没有,
开了大食堂不就白吃我们的?你那天到我家吃饭,我借狗剩妈的面,放在红薯窖里
的一袋麦本来是要还她的,收走了我拿啥还?
司马柳树妈的质问,我无以对答。我觉得她问的问题,尤其是前一部分,太直
接,太现实,也太大,这些问题应该由县长、县委书记,至少应该是工作组组长老
靳来回答。其实,我也可以回答她。我在县工作组培训班上集训了10天,10天里我
学会了很多话。这些话的内容很多,都是上面一些很有文化的秀才们写的,都是回
答在农村走集体化办大食堂时社员们要问的问题,其中也包括司马柳树妈问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司马柳树妈,这些话我不想说。是那些话太冠冕堂皇?
离农村的现实和老百姓的生活太远?还是我自己思想深处也没有完全理解?弄不清
楚。面对着司马柳树妈那张纯朴的脸,那双真诚的眼睛,那种渴望我能给她一个满
意回答的神情,我张不开口。话说回来,回答那些问题的话我都是熟烂于胸的,我
可以在大会小会上说,可以在广大社员群众面前满怀信心地说,理直气壮地说。这
方面我比老靳强。老靳没啥文化,嘴里就那几句话,他的话远没有他吸溜进肚子里
的口水多。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决定对她前一部分的问题一句也不说,不回答
她。至于她说她借面粉藏小麦是因为我,我就不能不说了。我敷衍她说:“以后都
吃大食堂了,狗剩妈不会再要了吧?”
“不要?那这个人情,我不是要落了她一辈子?”
听了司马柳树妈的话,我想起了老靳吃的那碗黑乎乎的红薯面条,想起了我吃
的那碗白光光的白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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