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靳一声令下,全村开始收割麦子。一望无际的麦田像金黄色的海,在微风里
掀起层层波浪。布谷鸟们在麦海上空欢快地飞翔。溟梁村在吃大食堂的第一年迎来
了夏粮大丰收。老靳早上下令开镰后,就到公社开会去了。溴梁村的麦收工作暂时
由我负责。
社员们在熟透了的麦田里弯腰弓步,挥镰割麦。村里和地头架起的大喇叭里,
不停地播着温县三夏指挥部的特大喜讯。刚播王庄村小麦亩产1000斤,接着就播南
湾村亩产3000斤,还没有割几把麦子,又播庙林塔村亩产8000斤。到了下午,崔村
的小麦就达到了亩产12000 斤。喜讯一个接一个,很多村子的亩产不断地翻新、暴
涨。溴梁村人开始听了感到很兴奋,接着是很惊讶,后来听着听着,人们停下手里
镰刀站起来,张着嘴看着喇叭不再说话,仿佛傻了一样。都是一样的地,一样的种
法,亩产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司马柳树妈把镰刀往地下一扔说:这是王祥吹猪吧?俺表妹的婆家是崔村,我
见过他们的麦子,还没咱村长得好,咋能亩产一万多斤?
我见过溴梁村的王祥吹猪,是司马柳树妈带我去的。王祥是个屠夫,专门杀猪
宰羊。那时候农村穷,猪少,杀猪就更少。不像后来的村里家家户户养猪,过年过
节时杀猪,村里一片猪叫声。那时候杀猪在农村是件大事,谁家要杀猪早半个多月
前在村里就吆喝开了,杀猪时半个村的人都跑去看。我跟着司马柳树妈到了杀猪的
地方,见那个叫王祥的人一手捏着猪嘴,不让猪叫唤。一只手提着一尺多长的柳叶
刀,从猪脖子的地方一刀进去,直插猪的心脏。一股冒着热气的鲜血喷射出来,猪
哼了几声,伸展开四蹄弹了几下,就没气了。司马柳树妈低声告诉我,要吹猪了。
王祥拿刀在猪后腿上拉个小口,用根三四尺长的铁条捅进去,在猪皮和肉体之
间不停地乱捅。捅了一阵后,就让徒弟用嘴对着那个小口开始吹猪。徒弟一口接一
口地吹,吹得很有节奏,死猪的肚皮慢慢鼓胀起来。但是一直鼓得不大,鼓得不快。
有人喊:王祥吹,王祥吹!王祥把手里的刀往地下一扔,推开徒弟,一手撕着小口,
一手捏着小口下面的猪蹄,鼓起肚子,张开大嘴对着小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
直往死猪的身体里吹气。王祥吹猪时,徒弟拿根棍子,在猪身上不停地敲打。吹猪
是需要气氛的,需要把气氛烘托得十分热闹。围观的人分为两拨,开始起哄。一拨
人喊:使劲吹!另一拨人喊:使劲打!在一片呼喊着“吹、打”的热闹气氛中,王
祥越吹越勇,大口地吸气,大口地吹气,憋得脸红通通的,像刚从猪肚子里掏出的
肝。死猪的肚子急剧地鼓胀起来,很快就被吹得变了形,变得像牛那么大,完全没
了猪的模样。
司马柳树妈告诉我:死猪只有吹得大,吹胀得变了形,在杀猪锅里用开水烫了,
猪身上的毛才能刮得干净,刮得光溜溜的,一根毛也不剩。
晚上,老靳还没有回来。公社有人带信来说,会上让每个村的工作组组长报小
麦亩产。老靳由于拿不准溴梁村的亩产,几次报的都没有达标,公社就把他扣下了。
公社说哪个村再拖一天报的亩产不达标,驻村工作组的副组长也得到公社开会。老
靳很着急,让我和在家的干部研究,拿个意见报他参考。我想起了司马柳树妈的话,
就派她连夜去她表妹的婆家崔村取经。
后半夜,司马柳树妈回来了,风风火火地,衣服都湿透了。她说:薛组长,明
天你去公社报产量吧,就说湨梁村小麦亩产一万五千斤。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王
祥吹猪,谁不会?
第二天下午,老靳回来了。
和老靳在一起时间长了,发现他有个习惯,爱吸溜口水。经常在说话前先“咝
咝”地吸溜一下口水。是不是他口腔里的水腺太丰富,聚在嘴里的水太快太多了?
还是有别的原因?我弄不清楚。有一次回文联,在院里碰见农工局的老孙,聊到老
靳,老孙说老靳吸溜口水的毛病小时就有,这是老靳自己说的。老靳说他爹做小生
意,琢磨什么事时就爱端着铜水烟袋吸溜吸溜地抽。那吸溜声不大不小,不紧不慢,
不温不火,滋滋有味的。老靳看多了也想吸,他爹不让,他就用嘴空吸溜。时间长
了,就养成了这毛病。
老靳吸溜一下口水说:这次在公社开会真是长了见识,也真是受了洋罪。我开
始报湨梁村亩产小麦800 斤,王村的老樊张口就报1000斤。我咬咬牙想报1500,西
蒙村的崔大嘴连眼睛都不眨报了2500. 停了半天,没有村子敢再报。
马副社长说让我们长长见识,就让广播室的小黄拉根广播线,安个喇叭对着我
们播。喇叭里播的数可真叫刺耳。刚播了林赵公社的南湾村亩产3000斤,一袋烟没
吸完,就播秦凌公社的庙林塔村亩产达8000斤。到了下午,又播大崔公社的崔村亩
产达到了12000 斤。
马副社长急得直跺脚,说把你们的驴耳朵撑大了好好听听,别的公社卫星、火
箭一个接着一个地放,直往天上蹿,蹿到了九霄云外太上老君的家门口。咱公社可
好,连鸡巴个火星都看不见,你们心里不急?我把话放这儿,哪个村报的产量低于
5000斤的工作组组长,一律留在公社继续开会。实在不行,把各村的副组长也弄来
开。开一天不行开两天,开两天不行开三天,啥时候报的产量不给咱公社丢脸啥时
候散会。
有几个村组长木着脸报了5000斤走了。我们留下的中午会议还管饭吃,晚上就
光喝稀粥了,第二天早上连稀粥也没了。
马副社长拿着一把破蒲扇不停地呼扇,用手端着我们的脸说:连小麦亩产量都
上不去,你们还想吃饭,吃个鸡巴!牛社长被弄到县里开会,到现在都3 天了还没
让回来,天天在那儿喝冷水,急得在电话里直骂我。都是让你们这些屌货给拖后腿
拖的。
老靳很感慨。
他吸溜一下口水说:真的很感谢司马柳树妈,一个女人家,黑天半夜地跑了几
十里路,到崔村取到了真经,才把我救了。又指指我说:把你也救了。不是她,说
不定咱俩都在公社圈着哩。
按照司马柳树妈的建议,老靳号召湨梁村向崔村学习。社员们把几十亩收割的
麦子堆放在一块地里,中间放着小板凳。夜里,县里和公社检查组来了。司马柳枝、
柳叶、柳花和一帮孩子们站在麦堆中间的板凳上,拍着手唱着歌。
老靳汇报说:今年溴梁村小麦大丰收,上午在公社报的产量太保守了。回来看
了一估摸,一亩地产小麦足足有35000 斤。
老靳正汇报,突然停了一下,然后用两只手提着裤腰继续汇报:这一亩麦子长
得多好!麦秆又粗又壮,麦粒又大又饱,上面能站得住孩子。
检查组啪啪啪鼓起了巴掌。
老靳低声对我说:赶紧找根布条给我,裤带断了。断得真不是时候。
我赶紧把我的布裤腰带解下来,撕成两个布条,我系一条,老靳系一条。老靳
裤子还没有系好,孩子们乱了,哇哇喊叫。我隐约看到不知是司马柳枝还是司马柳
叶一脚踩空,从板凳上掉了下去。好在是夜里,检查组没能看得太清楚,以为是孩
子们在表演节目庆祝丰收达到了高潮。
湨梁村开始收秋。玉米、高粱、谷子、大豆几天时间就被割倒了。平原的田野
上没了遮挡,一望无际,看得很远。为了响应温县秋收、秋耕、秋种“三秋指挥部”
的号召,营造溴梁村“三秋”“大跃进”气氛,掀起溴梁村“三秋”“大跃进”高
潮,司马柳树妈作为全大队先进人物,组织全村的妇女、老人和孩子糊了很多纸灯
笼。村外的大树、小树、坟头、土岗、河堤、井架上,都挂满了纸灯笼。有的地块
空旷,就散插上一些棍子,棍子上挂着灯笼。到了晚上,点起灯笼。远远望去,溴
梁村外的田野里遍地灯火,亮如白昼。
温县“大跃进”战报上有人写诗称赞说:太上老君跺脚问,银河何时落人间?
银河里的湨梁村社员们,出红薯、剜地、种麦子,干得热火朝天。剜地应该是
一锹接着一锹地剜,不能留生地,这样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能剜几分地。可是在夜
里,大干的热情可以创造出很多人间奇迹。司马柳树妈的办法是,剜起一锹土往地
面上撒,隔一尺多远再剜一锹土撒在地面上,整块地剜撒完,用耙一耙,就变成了
土细如面的秋耕地。这样一个人一晚上可以剜好几亩地。
司马柳树妈出红薯也创造了奇迹。她带着几个娘们儿,一晚上每人能出近10亩
红薯。老靳听说了很兴奋,拉我陪他去现场看看。他说:看看她们到底用的啥新技
术,出红薯竟然能够比用苏联老大哥的双轮双铧犁耕地还快那么多?
到了南河洼地,才明白了司马柳树妈她们出红薯用的新技术是脚跺手拽。先用
脚在红薯根周围跺,跺几脚,土松了,然后抓住红薯秧猛一拽,一两个细小的红薯
就带在秧上出来了。一堆一堆的红薯秧上,稀稀拉拉地带着的几个红薯。司马柳树
妈说:拔去红薯,用耙一耙,就成了秋耕的新地。
我知道,有很多包括一些很大的红薯就留在地下了,地也只有薄薄的一层新土
是虚的。
县工作组学习班上县委李林书记教育我们,工作组到了农村,要千方百计地保
护、支持和赞扬群众“大跃进”的热情,不能泼冷水,讲怪话。我看着老靳和司马
柳树妈他们自豪自信和喜悦的脸,没敢说啥。
老靳让我写诗歌颂扬司马柳树妈的先进事迹。我领命夜战,在司马柳树妈家街
屋的煤油灯下写道:
柳树妈,真能干,
一夜剜薯九亩半。
昨天遍地是红薯,
今天变成种麦田。
社员全像柳树妈,
土地哪还有空闲?
明晚抖抖老精神,
后天种地到云间。
第二天,这篇顺口溜贴在大队部的先进人物园地上。几天后又登在温县“大跃
进”战报上。“大跃进”战报上还加了我写的编者按:河南温县是三国时期著名的
政治家、军事家司马懿和晋武帝司马炎的故乡。自从“八王之乱”和“五胡乱中华”
之后,司马家族在中国的土地上就销声匿迹了。可是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在如火
如荼的“大跃进”年代,司马家族又诞生了一位很能干的女将——司马柳树妈。很
快,这篇带着编者按的顺口溜又被《河南日报》刊登出来。全省全国不少人知道了
司马懿的故乡温县,有个村子叫湨梁村,在湨梁村有个很能干的司马家族女将叫司
马柳树妈。
司马柳树妈对我说:薛组长,恁真有文化。
根据司马柳树妈的突出表现,老靳决定吸收她进村领导班子,接替王希英当溴
梁村大队妇女队长。王希英的丈夫叫彭孝先,解放前在温县城丁字口路东的一家药
铺当过账房先生,双手能打算盘,因为写标语有功,老靳安排他在第九小队当司务
长。老靳说夫妇两个不能都当干部。
司马柳树妈当了大队妇女队长,“大跃进”的劲头更加高涨。她的脸上洋溢着
青春的朝气,英姿勃勃,神采飞扬。她走起路来,两条腿倒腾的速度很快,两条裤
腿在摩擦中唰唰发响。她胸脯挺得老高,两个窝窝头大小的乳房在胸前不停地摇晃。
她说起话来底气厚重,声音洪亮,老年人说像溟梁村过去寺庙里的铜钟声一样。看
来当不当干部,人的精神面貌是大不一样的,尤其是女人就更不一样。
我在每天创造着人间奇迹的“大跃进”浪潮中经受洗礼和锻炼。我想写东西,
我想在安静舒适的环境里写湨梁村人在“大跃进”中的创造和奇迹。我有这样的环
境,这样的环境是司马柳树妈给我创造的。街屋里的桌椅总是一尘不染,床铺总是
平整洁净,地上总是没有一点杂物,桌子上的暖水瓶里的水总是满满的,滚烫滚烫。
我的衣服裤子,包括散发着脚臭的袜子,也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这
像是我在县城里的家,有时觉得比县城里的家还要温馨。我知道这些都是司马柳树
妈干的,因为街屋的门从不上锁。但我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干的。最使我感动的
是她当了妇女队长后,村里家里的事情那么多,那么忙,她依然对我照顾得这么好。
我的生活待遇一点没有降低。
奔波劳累一天回来,街屋里洁净利落,散发着司马柳树妈的气息。那气息有着
淡淡的幽香,甜滋滋的,沁心入脾。我经常眯起眼睛做深呼吸,细细品味那气息,
觉得那气息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充满着青春活力的气息像涓涓暖流,慢慢流淌,滋
润浸泡着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胸脯、我的肚子、我的双腿、我的周身。我紧张
疲劳的肉体在活力的滋润浸泡中慢慢变得松弛,变得活力充溢。尤其在夜晚,那气
息使我的心里阳光灿烂,洋溢出无比的愉悦和希望。
我越来越感觉到,司马柳树妈是个在农村“大跃进”高潮中脱颖而出的新人,
头脑精明,粗中有细,是个适应社会浪潮又能在社会浪潮中发挥着旺盛生命力的女
人。
静静的夜晚,我躺在弥漫着司马柳树妈气息的街屋的床上,神使鬼差般地经常
想起离我不足百米外的上房里的司马柳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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