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司马柳树妈上吊了。
批斗会后的第三天快到中午,我才听到了这个噩耗。当时犹如五雷轰顶,我像
丢了魂一样,捌着沉重的两腿向现场跑。司马柳树妈是昨天晚上在关押她的小队磨
坊里上吊的。等我赶到时,司马柳树妈已经被人抬走了,只有老靳和王净横在。他
们表情肃穆,眼睛里流露出悲伤。我看到房梁上挂着一个绳圈,那绳圈在半空微微
摇晃。
老靳用手给我指一下磨坊的后墙,没有说话。后墙上抹着一层白灰,白灰墙上
有司马柳树妈用一块破碗片写下的遗言。遗言很简单,只有几句:我不游街,自己
走了有文化人,更要有良心柳树柳枝柳叶柳花,忘记妈,去你舅家吧!
我的心里乱得很。我觉得她上吊前一定想了很多很多。我晚上一夜没睡好觉。
她大概没有想到,漆黑的夜里,我一个人躺在街屋的床上,一点一滴地回忆着和她
往日的温情。她大概不知道,当她把上吊的绳子套在脖子上时,也许他的哥哥正在
把一袋粮食往她家的厕所里放,放粮食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我。
最让我不能忍受的是她的遗言里的那句话:有文化人,更要有良心。这句话像
锋利的钢刀,深深地插在我的心上,插得我心里鲜血直流,流得我几乎要晕厥,要
窒息,要昏死过去。
看得出来,老靳心情也很沉重。他一直没有吸溜口水。沉闷半天,老靳才对在
场的干部们说,司马柳树妈上吊了,但有些事情还是要弄清楚。
县公安局来了两个人,老靳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说我有文化,要我协助公安
局的人调查,了解一些情况,好给公社写个报告材料。
我现在特别反感有人说我有文化。
司马柳树妈遗言里说有文化人更要有良心,全村的人都说那是说彭孝先的。彭
孝先上过私塾,在溴梁村人的眼里,他是个最有文化的人。就是因为他和司马柳树
妈在红薯窖里偷情被抓住,才害死了司马柳树妈。人们都说:司马柳树妈临死前还
不放过彭孝先,还在墙上谴责他。
只有我心里最清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因为昨天晚上老靳告诉我,批斗会当天晚上,他找了司马柳树妈,把我告诉他
关于夜里有人往司马柳树妈家的院里扔东西、在厕所里发现小米,包括我屋里煮熟
的那半小碗黄豆的事,都一一向司马柳树妈进行了核实。老靳说,司马柳树妈听后
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让老靳一定要转告我,那都是她黄河南的哥哥送的,包括那
半碗煮熟的黄豆。那半碗煮熟的黄豆是她和孩子们舍不得吃送给我的,她说我经常
有病,身体太虚弱。
我百分之二百地断定,那天老靳见司马柳树妈时,一定像那次询问我一样:吸
溜着口水,像口吃似的,漫不经心地往外蹦着关键词,向她了解关于洗臭袜子、内
裤和与我的关系。
我断定,司马柳树妈肯定把我和她的关系全都招了。因为我知道司马柳树妈没
我老练,绝对没有我老练。我当年是北京大学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成员,虽说是外围
组织成员,但我知道啥话能说,啥话变着花样应对也不能说。你老靳只是太行四分
区领导下的地下党。我知道用啥办法对付老靳。可司马柳树妈毕竟是个农村妇女,
太朴实太单纯了,尤其是她快言快语,心无遮藏,哪能对付得了老靳鹰一样的眼睛、
猎狗一样的嗅觉和狐狸般的狡猾?
我还断定,司马柳树妈一定没有想到,老靳绝对不会全相信她说的话。尤其不
会相信她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时能够堤坝高筑、从没垮坝。老靳是个自信武断的人,
他断定干柴烈火般的男女睡在一张床上,该做的事情一定都做过,要不干吗睡在一
张床上?后来,事实证明了我的这一判断是绝对正确。
我欲哭无泪。我恨死了老靳。
公安局的人调查了司马柳树妈偷生产队粮食的事。村里人说,饥饿出盗贼,自
古都一样。湨梁村也绝不是司马柳树妈一个人偷粮食,户户偷,人人偷,红薯、玉
米、大豆、芝麻、白菜、萝卜,见到啥偷啥。能偷就偷回家,不能偷回家的就地吃
到肚子里去。队长见队长,麻袋往家扛;社员见社员,比比裤口袋。王净横、王希
英和他们的家人谁没有偷过?为啥专抓司马柳树妈?包括刘财旺、牛大嘴这些杂姓
人现在也改了口,都向着司马柳树妈说话。
公安局审问彭孝先关于红薯窖里的事。彭孝先听说司马柳树妈死了,心情也很
沉重。公安局的人还没有问,他就流着泪说了实话。他说那天确实是他欺骗司马柳
树妈。他告诉司马柳树妈晚上派她和牛大嘴媳妇加班,到红薯窖里倒腾红薯,红薯
在窖里放时间长了,要倒腾,不然会烂。加班后有红薯吃。因为大门的钥匙在老斜
火手里,就从土墙的豁口跳进了院子。下到红薯窖里,司马柳树妈发现红薯窖里根
本没有牛大嘴媳妇,只有她和彭孝先,彭孝先欺骗了她。她要走,彭孝先抱住了她,
占有了她,事后塞给了她一袋红薯。
公安局在调查过程中了解到,司马柳树妈临上吊前的那天晚上,大队妇女队长
王希英也去找过她,要她承认是她勾引了彭孝先。司马柳树妈说净胡扯,是彭孝先
利用欺骗的手段占有了她。彭孝先用司务长的权力,偷盗生产队粮食,勾引强奸不
少妇女。她手里就有证据。
王希英说工作组和大队班子研究,定她为破坏“大跃进”的反革命分子,是个
勾引小队干部的大破鞋,明天就要像当年的王寡妇一样,让她游街示众。
提到王寡妇,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寡妇的事情司马柳树妈给我说过。那是在一天夜里,她躺在街屋的床上给我
说的。那时我的感冒已经好了,恢复了体力,心里有些欲望涌动。司马柳树妈和我
躺在一起,我经受不住诱惑,把一只手放在她胸脯上,慢慢挪到她窝窝头大小的乳
房上。我还想做下一步动作。司马柳树妈轻轻把我的手推开了,她说:不能这样,
躺着说说话就行了。
我问:为啥?
她说:想起了王寡妇,不想学她。
接着像讲故事一样给我讲了王寡妇。解放前夕,溴梁村西头有个女人叫刘翠花,
嫁给了同村的王姓人家,就是大队长王净横的二爷。儿子五六岁时丈夫得暴病死了,
村里人叫她王寡妇。王寡妇当时才二十多岁,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很艰辛。后来和
邻村的一个男人有了关系。王氏家族发现后,用绳子把那个男的捆起来打得遍体鳞
伤,后半夜把他蹿进了村后地的一口砖圈井里。王氏家族说王寡妇败坏了门风,辱
没了祖上,让王氏家族的后世子孙的脸上无光,按照族规让她游街示众。王寡妇头
发被剪得七零八落,脸上涂抹着锅底黑,赤裸着上身,胸前用麻绳挂着两只破鞋,
手里各拿一只破鞋,一边走一边用破鞋底抽打自己的脸,嘴里不停地吆喝:我是养
汉精,我是大破鞋。
溟梁村一街两行的大人孩子都在看,不少女人尤其是王氏家族的女人,怀着满
腔愤恨用手指头狠狠地戳她,用农村人最解恨的话辱骂她,一些孩子用鸡蛋、牛粪、
人屎往她脸上身上扔。她那不懂事的儿子、自己唯一的亲人,在王氏家族大人们的
教唆下,也往她的脸上吐唾沫,骂她是养汉精、大破鞋。
女人其实是最要脸面的。游街让她受尽了侮辱,在村里村外包括自己儿子在内
的人们面前颜面扫尽,没了脸,没了做人的尊严。王寡妇游完街,当天晚上就用被
单抱着头跳井自尽了,跳的也是那口砖圈井。
司马柳树妈一边讲着王寡妇,一边捏紧我的手,语调凄婉地说:我不想让司马
家族的人把你蹿进井里,你有文化,是国家干部,不能丢这样的人。我也不想游街,
我还有一堆儿女,儿女们都还小,在溴梁村还要有脸面。男女之间有情不怕,怕得
是越界,就像村口那条清沟里的水,水聚满了,一旦开了口子就把不住了。
我想,司马柳树妈临上吊前肯定是想起了王寡妇。
公安局的人告诉我,大队长王净横昨天晚上去抓司马柳树妈的哥哥,她哥哥闻
讯跑了。王净横找到关押着司马柳树妈的地方,也没有找到她哥哥。王净横告诉司
马柳树妈:司马魁用棍子敲你是轻的,他说司马家族人的脸让你给丢尽了。他和大
老婆一家人找到工作组,要求和你离婚,和大老婆复婚一起过。老靳还没有表态,
薛副组长就首先表示同意了,接着老靳也同意了。
司马柳树妈听了两眼发直,一句话也没说。
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王净横,他居然在司马柳树妈面前还说:你经常夸薛
组长有文化,是大文化人。可人家薛组长揭发说,他住在你家,知道你很多情况,
准备把你的事写出来,登在报纸上,要让你像当年一样,在全县全省扬名。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仰天无语,心中如锥扎刀割。
司马柳树妈死后没有几天,溴梁村的大食堂就散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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