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些小油儿,它的黏度和气味一样,正好很对我的脾气。
赵高工看着油料检测器上的数据,好像嗅到奇异的香味一样,哼哧着鼻子,脸
上露出一缕得意的微笑来。对于赵高工来说,不管是轻柴油还是重柴油,船用柴油
还是其他船用燃料油,他喜欢把它们统称为小油儿。他呼唤那些小油儿时的表情,
他哼鼻子的享受劲儿,以及带有几分溺爱的口吻,仿佛那些褐色的或者近乎黑色的
燃油都是有生命的动物,并且长着灵巧的小嘴和华美的皮毛,都是可以讨他欢心的
宠物。
这些油料样品都是从这艘军舰上采取的,取样过程单调而且雷同,更要命的是,
自从远航以来,这几个月内每周都要折腾一到两次。机电班那个副班长在全体舰员
中可以算是个大帅哥,尽管他对这个没有任何新花样的重复工作之意义甚为了解,
但每次随着赵高工采取油样时,他都会装得像个爱忘事的小学生一样,挑着漂亮的
单眼皮,翻来覆去地问,有什么不同吗,一条舰上的,用的都是一样的油;就像身
体里的血液一样,从手指头上采取的血液与脚后跟上采取的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啦。每次赵高工都要拉着长长的腔调回答他。接着,他还要带着几分
刺激人的口吻继续说,血液有什么不同你得问一下舰上军医小曹,或者去问一下随
舰的苗军医,那是国内有名的医学专家;我只回答你小油儿的问题。当然,科学地
给你分析一番,啊啊,小伙子,说句得罪你的话,你也未必听得懂,我只能用一句
通俗的说法告诉你:一切物质,只要在运动中,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变化。
现在,那一排装着油料样品的小瓶子,都贴着写有分子式或者结构式的标签,
一溜儿摆在检测台上,它们在赵高工的注视下,好像在阳光的照射下正在舒展的各
种生物一样,一会儿散发着玫瑰的芬芳,一会儿散发着海带的腥味,一会儿又散发
出苦杏仁的味道,一会儿还可能散发出海狗的气味,当然了,有时候也会散发出深
海鱼油的味道……总之,这些小瓶子都被赵高工施了神秘的魔法,它们要想散发出
什么样的气味,一切都得依据赵高工的情绪来决定。
在检测这些散发着各种芳香的油料样品时,赵高工还戴着耳麦,听着音乐。赵
高工喜欢听听音乐舰员们都知道,有时候他在军舰高处扶着护栏眺望大海时,也戴
着耳麦听着音乐,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随着海浪的涌动哼唱着沉静而又带有幻想
风格的旋律。即便在烈日下的甲板上散步,他还是戴着耳麦,一边走一边跟着旋律
哼唱。没有人知道他听的是什么音乐,因为谁也拿不准,像他这样岁数的人,什么
样的音乐才能迷住他,以至于行走坐卧都要塞着耳麦,活像一些超时尚的老头儿。
赵高工自己当然知道,他听的就是那首他百听不厌的《平静的海和幸福的航行》,
他也知道歌词是歌德的两首小诗,但他自己却弄不清耳朵里的曲子是贝多芬作的还
是门德尔松作的,他也不想搞清楚这些,反正他就是喜欢这支曲子,反正只要音乐
一响起来,他就忍不住嚅动嘴唇跟着哼唱歌词:深沉的宁静覆盖着大海,水面上没
有一丝波纹,海洋在沉睡着,船夫眼神忧郁,眺望着微波不惊的大海……
但是,舰员们都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因为他从来都不用中文唱,所以谁也拿
不准,这个精通英、法、德、俄四种语言的老头儿到底操着哪种语言唱的是什么情
歌。
在雄浑而浪漫的音乐声中,在他自己也参与其中的合唱中,赵高工终于做完最
后一瓶油样的检测,他给最后一瓶小油儿贴上标签,习惯性地拿起小瓶子放在鼻子
下深深地嗅了一下,满脸带着酒鬼过了瘾之后的惬意神情,封上盖子,将它归入它
们整齐的队列里。然后,他心情舒畅地站起来关掉仪器,摘下耳麦,一边接连不断
地伸懒腰,同时嘴里发出快活而怪异的吟叫,一边顺便向舷窗外看了一眼。他看到
无数的星星向他飞驰而来,还有月亮,包括在夜色中飞翔的海鸥。甚至他还听到了
海浪的撞击声,听到了座头鲸的歌唱,看到了一团团马尾藻和一群群神秘而美丽的
矛尾鱼随着激流拥向远方。
虽然赵高工自己也说不清这些景象和这些声音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这
样说,也许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理解的,只有经过长期远航的人才能懂得,在大海
上时间久了,幻觉与真实的事情时常交替发生。这个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就像
海市蜃楼,不管有多少种解释,不管有多少科学论证,但最终大家记住的还是那个
神奇的海上景观——但是,赵高工一直坚认他看到的这些景象和他听到的这些声音
都是真实的,而且是固执的,否则的话,它们不可能这么顽固地停留在自己的脑海
里。这些景象,这些声音,尽管过程短暂,却给赵高工带来了极大的享受,直到咂
摸净最后一点滋味,他才会抬手揉揉眼睛,让那些动听的声音与那些神秘的景象一
同消失。接着,他习惯性地看看闹钟,这个从来没能在他睡觉时发挥过作用的时间
工具,已经指向凌晨四点五十分,要是在国内,现在都快上午十点钟了。多好的时
光啊。
妈的,又一夜没有睡意。他在舱室内活动了几下身体,苦笑似的喃喃自语:妈
的,一点儿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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