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思远把饭钱加了上去。每月一千五,依然不算多,但也不至于少得不像话。
而我则跑了趟旅行社,把日本之行敲定,付了定金。护照和户口本倒不是偷的,而
是文师母塞给我的。文师母本来也是个节俭的人,并不见得多喜欢旅游,但她表现
得相当配合。她对我说,“你爸是该出去散散心。”一锤定音的口气。
文老师没几天便知道了,当然是发了通火,表示坚决不去,并把问题上升到一
个相当的高度,“钓鱼岛都快被日本人抢走了,还去日本,你们还是中国人吗?”
这让我啼笑皆非。文老师不是世界观如此简单浅薄的人。我劝他找个更好的理由。
“就是去玩一趟,”我强调,“不买他们的东西,不替他们拉动GDP.要是再气不过,
就往富士山上吐痰,在银座乱扔纸屑,把小日本儿的地方弄脏,不让他们好受。”
文老师闻言朝我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真是没错。”我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说,
老祝比较油腔滑调。婚后,老祝以半月一次的频率来拜会老丈人,面对文老师的冷
面孔,他采取插科打诨的方式,说些笑话逗一逗,淘个糨糊了事。文老师年轻时也
是不拘小节的人,骨子里对老祝应该是不反感的。但如果给女婿好脸色,就等于认
同了我的选择。文老师的方针是,不赞成,不反对,不挑衅,不妥协,简单说来就
是“不作为”。
整个春节期间,文老师始终嚷着不去日本。我并不很担心。定金都付了,文老
师心疼钱,多半会去。就算真的不去,我也有心理准备,连老祝那边都打过招呼了,
他表示百分百支持,说“爸爸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别说只交了定金,就是全
额付清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老人家高兴就行。”我叹气说他老人家不管去还是不去,
都不会高兴。老祝听了不说话。这是个比较要命的问题。老祝对文老师算是十分殷
勤的,最初几次回娘家,他都是成箱的酒搬上门,还有各种补品,像虫草、燕窝、
枫斗,尽是价格不菲,都被文老师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文老师说,自己人,不用这
样,又不是吃冤家。文老师的话说得很漂亮,但我知道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文老
师是不想让老祝舒坦,让他无计可施无从下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样,
我就是不喜欢,看你怎么办。再举个例子,老祝嘴巴馋,而我厨艺实在太差,便时
常去外面吃,全上海的饭店几乎都被我们吃了个遍。每次去丈人家,看到丈母娘在
厨房忙碌,老祝于心不忍,总是提议去外面吃,说某某饭店的水煮鱼不错,某某饭
店的乳鸽很到位,某某饭店的咖喱很正宗,等等。文思远也是个馋猫,也喜欢到外
面吃,文老师毫不留情地说他,“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啊,就你那点破工资还下馆子,
还过不过日子了?”老祝就不一样了。文老师知道从经济上没什么可挑他的,便换
个角度,不直接说他,而是教育我:“过日子要有个过日子的样子。等将来有了孩
子,也一天到晚抱着孩子下馆子?”——其实说穿了,就是不给老祝机会。东西不
收你的,饭也不吃你的,难受死你。
春节里,我和老祝去了趟马尔代夫。除夕是在娘家度过的。文师母掌勺。我当
下手,基本上就是端个碗摆双筷子什么的。文思远夫妇到管悦娘家吃饭去了。文老
师为此有些不开心,但又不好开口,因为我们也是回娘家吃的年夜饭,如果数落他
们,便不能自圆其说。第二天我们先去苏州看公婆,吃了午饭就回来,晚上直飞马
尔代夫,初六返程。差不多整个年假都在外面。文思远很羡慕我们,但他做不到,
一是经济上的原因,他那套两室一厅还欠着银行几十万,每月要还四千多,还有就
是管悦娘家亲戚来往很密,整个春节都排满了,挤不出空闲。他劝我把丁克进行到
底,“别生孩子,”他说,“生了孩子就没这么潇洒了。”
管悦的预产期是五月份。因为人瘦,现在还不显怀。照文思远的本意,是想再
晚几年的,毕竟他才三十出头。动过流产的念头,被管悦的父母死活拦下来。文老
师倒是没多话,只说要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便是生下来。刚得知管悦怀孕
的那几天,我只与文思远线联系,尽量不去招惹文老师。话题往这上面带,对我实
在没好处。文老师一使劲,能在三分钟里让我如坐针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也是
我春节选择出游的原因。春节,是阿姨妈妈们的天堂,各种家长里短的集散地。我
没必要坐以待毙。当然了,文老师一般不会直截了当,而是旁敲侧击。他问我,
“老祝怎么看?”我说老祝也不喜欢小孩。他又问,“那他父母呢?”我说,他父
母不管,随便我们。文老师听了,便叹口气,说:“多好啊——你怎么就没摊上这
么懂事的父母呢?”这话接近于挑衅。如果我一个按捺不住,那局面就比较难看了。
我说:“爸,你这话不对——我这辈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唯独父母,特别是父亲,
那绝对是没话说的。睿智、大度,勤劳、善良……事事为儿女着想,不计个人得失。
老祝也许比我优秀,可他父母跟我父母比起来,差太远了,赤着脚也追不上。”
所以老祝还是比较聪明的,知道在文老师面前,唯独油腔滑调才能过关,让文
老师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化解于无形。文老师应该意识到了我的变化。相比从前,
这样的我让他非常不习惯。我一直是个棱角分明的人。从某种角度说,我每一个尖
锐的突起实际都是文老师的杰作。有一阵我常玩《美少女梦工厂》,把一个小姑娘
从十岁培养到十八岁,你可以给她上各种课程,礼仪、诗书、舞蹈、宗教、体育、
魔法……,还可以让她探险、度假,或是在家睡觉。这个游戏妙就妙在,并不是你
想让她成为什么人,她就会成为什么人。我曾经成天只安排她学习舞蹈、诗书、礼
仪,原以为她至少也会成个诗人、舞蹈家什么的,谁知最后她竟成了商人的宠姬。
我还曾经让她天天学习魔法、格斗,时不时地出去探个险,心心念念要把她培养成
个战士,谁知最后她竟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大臣。游戏归游戏,不能当真,但这多少
也折射出教育的复杂性。一加一或许等于二,但一加一再加一,就未必等于三。外
在因素越是多元,情况便越是难以预料。人脑是个精密无比的机器,每一项赋予其
身的指令,都会产生不同的影响,有物理变化,也有化学反应,何况人脑又各不相
同,毕竟不同于实验室里没有生命的冰冷仪器。从文老师的角度看,我觉得自己与
他的原定目标应该有一段距离。上海话说“豁边了”,我就属于这种,长着长着
“豁边了”,是野路子。文老师曾说我是个很“凶”的人。这“凶”,倒不是“凶
恶”,而应该是偏向于“犀利”“果敢”的意思,并不见得全是贬义。
但无论如何,很“凶”的人现在也会插科打诨了,这多少算是一种成熟,也是
处理家庭关系的一种新的尝试。任凭文老师肚里骂一千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至少表面上发作不得。他管这叫“软调皮”,与“阳奉阴违”差不多意思。这是一
桩,日本旅游的事也是一桩。他对我说,尊重父母比什么都要紧,并不是你花了钱,
我就一定会感谢你。我说,当然,这件事是我没办好,下次一定改正。我面带微笑
虚心接受。文老师彻底没辙。他说,下不为例。
从日本回来后,我问文老师感觉如何。他说一般。我想再听些细节,他就不理
不睬了。通过文师母,我了解到文老师对这次日本之行还是比较满意的,全程五星
级酒店,每一顿饭都是特色加美味,没有购物,行程不紧不慢,导游和领队热情周
到。文师母问我这次旅游多少钱,我少报了三分之一。她咋舌:“要命,这么贵啊?”
我说,“不贵,放在年假里起码贵一倍。”
总的来说,这一阵文老师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原因有多方面,比如管悦怀孕,
再比如外出旅游。但这些应该都不是关键。文师母告诉我,年前9304厂有一次老同
事聚会,锅炉车间的上海人几乎都到齐了,也包括“卯金刀”。当年文老师和文师
母到安徽支内,分配在9304厂。那时文师母长相姣好,追求者颇多,其中就包括
“卯金刀”,据说两人还谈过一阵恋爱。文老师对此耿耿于怀,时常在话里带出
“卯金刀”三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卯金刀”是“毛金刀”或是“茅金
刀”,后来才知道“卯金刀”是个称呼,其实就是一个姓“刘”的人。这人应该长
得挺帅,似乎还会打篮球,从文老师酸溜溜的话锋里听出,他多半还是厂里的红人,
许多女孩暗恋的对象。我问过文老师,为什么文师母后来不跟他谈了?文老师幸灾
乐祸的口气:“男人光长得高长得帅有什么用,还要多读书,有内涵。”这话充分
说明文师母是惜才之人,不找帅哥,而挑了相貌平平的文老师。否则“文师母”就
成“刘师母”了。
聚会安排在五角场一家普通饭店,AA制,每人交一百五十块钱。文老师和文师
母都去了,回来时还拿了两双棉拖鞋,说是除去饭菜,剩下些钱,便给每人发一双
棉拖鞋。文师母说那天她看到“卯金刀”,隔了三十年再见,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头全秃了,背也驼了,眼袋深得像两个米袋,脸上全是斑,他要是不说话,让我
猜一百遍我也猜不出是他。”文师母告诉我,他离过一次婚,儿子跟着前妻,现在
这个老婆是安徽人,和前夫有一个儿子,跟着他们过。据说生活得很不如意。退休
后才从安徽回来,和九十来岁的老母亲挤在鸽子笼似的房子里。
我猜这也是文老师心情舒畅的原因之一。情敌的处境不如自己,无论如何值得
窃喜。文师母说他当天晚上回来,酒都多喝了二两。为了讨文老师欢喜,我主动问
他“卯金刀”如何如何。文老师显然不排斥这个话题,那天我们就此聊了许多,他
向我说起在9304厂时的一些往事。那段岁月被文老师描述成一张张老照片,漾着微
黄色的光晕,稍有些模糊,但却有别样的神韵。我觉得,那段岁月似乎与我想象中
有所差别,并不完全是悲怆的——212 余时间打牌,大怪路子,打到最后剩两个人,
其中一人把牌一扔,对另外那人说,你手里还剩五张牌,我报给你听,别打了,竟
是分毫不差。文老师便是这样会算牌,以至于后来他虽然很少打牌,但偶尔家里亲
戚凑成一桌玩,他站在后面旁观,那神情便如大学教授看小学生一般;他们上山打
麻雀,将那些可怜的小东西洗剥干净,油锅里一炸,便是难得的美味。那时他们俱
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胃口好,却又无甚可吃,除了打麻雀,他们还抓田鸡,河边摸
蟹;每月看一到两场电影,苏联电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南斯拉夫电影《桥》、
朝鲜电影《卖花姑娘》……五分钱一张票,是当时算得上奢侈的一项娱乐。有女朋
友的人成双结对去看,回来对着那几个光杆司令炫耀一番;谁家捎东西来,多半是
吃的,便请大家一起吃。一次,有人家里捎来了两斤糯米,做成糯米饭,车间里有
个“小宁波”,年纪最小,人生得精精瘦,胃口却好得出奇。大家开他玩笑,说你
不吃菜,光喝水,要能把这些糯米饭全吃下去,便算你捡个便宜,若是吃不下,你
就要付钱。那时大家肚里都少油水,两斤糯米饭算是好东西了,“小宁波”想也不
想便答应下来。结果二斤糯米饭是吃下去了,却也硬生生撑出了胃病。
文老师说“小宁波”现在是一家国营厂的副厂长,这次聚会便是他牵的头儿。
说是AA制,其实只算了菜钱,酒水是他个人赞助的。每桌两扎橙汁、三瓶黄酒,还
有一瓶剑南春。“小宁波”发福不少,整个人像气球那样鼓了起来,腰圆膀粗,一
副不缺油水的模样。席间有人说起当年糯米饭的事。他并不以为忤,反而饶有兴味
地就此聊开了。他说那时的糯米饭好吃,又糯又香,不像现在的东西,都没有味道。
放到现在,别说二斤糯米饭,就是半斤也吃不下。有人问他是不是作弊了,他说不
算作弊,只不过水里掺了些酒,酒过糯米饭,比水好。最后他还郑重其事地送了两
袋有机糯米给当年糯米的主人,说那时候不懂事,占你便宜了,现在稍微做点补偿。
“小宁波”有个女儿,与我同岁,嫁了个台湾人,外孙今年读预备班。他叫文老师
“阿哥”,虔诚地希望“阿哥”有空能点拨一下他外孙的作文。当然,这里头有捧
场和凑趣的成分。接着,他又请“卯金刀”能拨冗教小家伙打篮球。这就有些促狭
了。“卯金刀”佝偻着身体缩在角落里,正埋头啃一个鸡爪子,听他这样说,手一
抖,鸡爪子掉在了碟子里。“小宁波”与“卯金刀”年轻时不怎么对路。那时,车
间里分成文武两派,文的以文老师为首,饱读诗书文采出众;武的则以“卯金刀”
为代表人物,体格健壮肌肉发达,精通各项体育运动。“小宁波”有一阵也喜欢打
篮球,那时篮球队队长是“卯金刀”,很看不上小胳膊小腿的“小宁波”,“小宁
波”想加入篮球队,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说“你别打篮球了,打乒乓算了”。
意思就是说“小宁波”太矮。“小宁波”很是受挫,后来弃武从文,与文老师走得
很近,那时车间里搞读书兴趣小组,“小宁波”跟着文老师到图书馆借名著,《安
娜·卡列尼娜》、《罪与罚》、《复活》,看完还写读后感,文老师手把手地教他。
有一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读后感还上了厂报。除了文学,文老师也和“小宁
波”谈人生,谈理想,谈未来。“小宁波”对文老师既崇拜又服帖。文师母和“卯
金刀”交往那阵,“小宁波”没少给文老师出主意,也没少在文师母面前触“卯金
刀”的霉头,什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男人光会打球没用,要像阿哥(文老
师)那样有内涵才行,找老公又不是找保镖”。据说“卯金刀”为这还找过他,扬
言“小赤佬不要以为你个子小我就不敢打你”。
文老师说“卯金刀”那天一直都没有说话,“小宁波”当众揶揄他,他也只是
笑笑,不接口。他老婆身体据说不太好,一直吃药,离不了人服侍。“小宁波”席
上还拿这开玩笑,说要不给他捐个款什么的。这就有些不厚道了。文老师说“小宁
波”本来就嘴碎,当了官以后变本加厉。我听了,眼前立刻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年轻时的文老师与“小宁波”一起,都是一样的嘴不饶人。文老师说“卯金刀”
倒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牌打得很好,尤其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颜体。逢年过节常被人请去写春联。有点文武双全的意思。
“是命,”文老师对我叹道,“活到我这把年纪就知道,人拼不过命的。老天
爷让你走运,你再怎么样也能好,老天爷让你倒霉,你无论如何逃不开的。”
“不能迷信。”我笑笑。
文老师站起来,做了个扩胸运动,活动一下筋骨。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
身轻松。人往往是拿别人来照镜子的,9304厂的老同事除了“小宁波”这种极个别
的,大多过得不怎么样,感慨归感慨,满足感还是有的。就像文老师时常说的,
“我要是混日子,什么也不做,挨到退休回上海,往你们身上一躺,大家都难受。
所以啊,人还是不能偷懒。”——满满当当的自豪感。
“就是,”我趁势对文老师说,“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现在。想吃吃,想喝喝,
想玩玩,对自己好一点儿,心胸放宽一些,多想些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情就让它
去,睁只眼闭只眼,马马虎虎算了。昨天电视看了没有,郎咸平说家庭存款在二十
万元以上的,只占全国的百分之十。你们早不止了吧,拉动内需就靠你们了。我建
议你们明天就周游世界去。”我看见文师母偷偷朝我竖大拇指,示意这个话题转得
好。
“等什么时候你有了小孩,顺顺利利生下来。我和你妈就周游世界去。”
“我要真有了小孩,你们哪还有时间,不如趁早,先玩了再说。”我朝文师母
眨眼睛。
春节过后不久,老祝去新加坡出差。我闲来无事,便真的开始为二老的周游世
界筹划起来。打铁要趁热,过了兴头儿就难了。文思远很赞成,但同时对我这样整
天闲散在家又羡又恨。他问我,你们杂志社还招不招人?我摇头,我们不招理科生。
他恨恨地说,我举报去,光拿钱不干活儿,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说,我们
这种亏损的小杂志,干得少,拿得也少,有啥便宜的?他便又道,那我找老祝去,
让他把小舅子也养起来算了,我好养活,每月给个三五千块零花钱就行。我呵呵笑
道,行啊,等他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老祝打来电话时,我把我初定的路线图告诉他。因为是老人家,坐邮轮比较好,
食住一条龙,省去了奔波,也休闲。地中海邮轮,一共是十天,途经法国、西班牙、
意大利、突尼斯。邮轮上吃的玩的都有,兴致好就上岸逛逛,累了就在船舱睡觉。
订个露台房,能直接看海景。贵是贵了少许,但性价比高,就是有一点,邮轮上交
流以英文为主,文老师会少许俄语,英文一窍不通。但问题也不大,邮轮上多半会
有华裔,一般能应付过去。或者干脆替文老师报个英文班,再扔给他一本《英汉字
典》,让他赶紧学起来,凭文老师的聪明才智,还怕搞不定?
老祝完全赞同,并建议可以把行程拉长,除去邮轮,再加一些陆地上的深度游。
比如去瑞士滑雪,或是普罗旺斯薰衣草之旅。他说欧洲许多地方都有他的朋友,如
果需要可以陪同,也有个照应。我自然说好,并对这次欧洲之行充满期待。讲给文
老师听,照例又被泼一通冷水,“不要人来疯……刚去过日本,这么快又要出去?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白相也不带这么穷凶极恶的……”
我把电话夹在耳朵与脖子之间。文老师的声音嗡嗡带着回声,威风凛凛。拒绝
别人的好意,从理论上占有先天的优势,不花别人的钱,不承别人的情,显得节约、
自律,因此格外的理直气壮。我不急。去个小小的日本都是伤筋动骨,何况万里之
外的欧洲?这注定是场持久战。我想也好,干脆再过两三个月,等欧洲气候暖和些
再去,也不错。
我把这事暂时搁置下来。老祝从新加坡回来后,某个星期天,文老师让我们过
去吃饭。相比以前,这次邀请显得正式许多,直接点了“老祝”的名——“你和祝
兴华一起来,别买东西——”虽是淡淡的一句,却有着里程碑似的重大意义。老祝
惶恐中带着三分疑惑,“你爸不会是让你和我离婚吧?”我使劲点头,说有可能,
“我爸这人讲不清的——”
一到家,便看见大门口贴着一副春联:“万事如意,纳福迎祥;百业兴旺,瑞
气盈门。”我一愣,家里从来没有贴春联的习惯。文师母向我解释,这春联是“卯
金刀”写的。我又是一愣,“他什么时候来的?”文师母说就是昨天,“还带着他
和前妻生的儿子。小家伙下半年大学毕业,读财会的,正在找工作。”
酒过三巡,文老师郑重地拜托老祝,能不能给“卯金刀”的儿子介绍个好工作。
他说“卯金刀”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老祝的事,专程地找上门来,说小家伙读的二本,
成绩一般,人又内向,找工作很难,想请老同事帮帮忙。“人家说你女婿是成功人
士,认识的人多,门路又广,无论如何要帮这个忙。我也不好推辞,你自己看吧,
要是不太麻烦,就算给我个面子,做成这事。要真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再打电
话跟他说。千万别为难。”
文老师还是头一次用这么委婉的口气对老祝说话。老祝受宠若惊,一口答应下
来,说“爸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事包在我身上。等我消息。”文老师亲自给
老祝倒了酒,说“谢谢”。老祝站起来接过,一饮而尽,“谢谢爸谢谢爸——”
我瞥过文老师的脸,看得出他心情不错。我能想象“卯金刀”昨天来时的情形,
驼着背,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说话。可怜天下父母心,若不是儿子,恐怕他也不至
跑这一趟。文老师也算是效率高的了,人家前一天交代,他隔天便把老祝给叫了来。
帮情敌的忙,展现既往不咎的胸怀,显得大度、仗义。——总算是办成了。我到厨
房帮文师母洗碗,她说文老师是真的想帮“卯金刀”这个忙,几十年没见的老同事,
能帮肯定要帮,就是麻烦老祝了。我说不麻烦,举手之劳的事。文师母又说,你爸
这下高兴了。——有时候人很无奈,从感情上说,文师母无论如何要比文老师更近
一层,毕竟是相恋多年的旧情人,她必然更盼着“卯金刀”能如意。为了避嫌,又
不得不时时刻刻把文老师挡在前面,“你爸想帮这个忙”,“你爸这下高兴了”—
—细想之下有些可笑,却又是人之常情。
老祝出差那几天,我把家里整理了一遍。从床底下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
老祝与前妻的合照。相册放在抽屉最里层,却一点儿也没积灰——应该是经常翻看
的缘故。前妻很漂亮,长相上我输她一截。我不知道老祝是为了什么与她离的婚,
婚后他从未提起,我也没有问过。正如“卯金刀”之于文师母,前妻对于老祝来说,
想必更是如此。他们自然有过一段美好的岁月,相恋、结婚、分手,每一段或许都
有刻骨铭心的地方。何况,又是这么美丽的女子。我想来想去,找不出发作的理由,
便把相册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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