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月间,管悦顺利生下一个儿子,七斤六两,头太大,所以是剖宫产,长着一
头浓密的黑发,眼睛骨碌碌,皮肤雪白。名字是文老师取的,叫“文康礼”。管悦
在娘家坐的月子,文师母隔三岔五便过去,带上熬的鸡汤、骨汤。管悦奶水不足,
小毛头是混合喂养,既吃母乳,也喂奶粉,长得比同龄孩子要大些,虎头虎脑,很
是可爱。
出了月子,管悦便带着孩子搬回来。我每次过去,还未开门,一股屎尿臭与奶
香混合着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每个人走路都是提着脚跟,额头上多出个眼睛,后脑
勺再多生只耳朵,孩子即便只是轻微的动静,众人已齐齐地凑过去。家里有个孩子,
气氛便完全不同,正常的生活节奏早已不复,所有一切都围着孩子展开。连文思远
那样的粗坯,见我关门声音稍重些,也会捶胸顿足朝我白眼:“轻一点,把我儿子
吵醒你负得了责吗?”
管悦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眉眼比生产前清淡许多,不晒太阳,皮肤白了些,水
肿还未全消,坐在那里像个发得极好的高庄馒头。她劝我生个孩子,说生孩子的好
处多得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姐姐,你现在不生,将来肯定会后悔。”管悦原先
与我并不如何亲密,关于“生孩子”的话题更是禁忌,怕惹我生气。现在做了妈妈,
这番话应该是情不自禁。
我说,“好啊,要不就生个试试?”
我猜这句话传到文老师夫妇耳里,应该也是第二天的事,谁知晚饭时,文师母
便再三问我,“是不是想通了?”我朝文思远看,意思是“嘴真快啊”。他有些讪
讪的,咕哝着“好事呀,又不是见不得人——”文老师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朝我
这边瞟,显然很关心我的回答。
“顺其自然吧,有就生下来,没有也没办法。”我说。
文师母一拍桌子,兴奋道:“肯定会有!你才几岁啊,三十五岁还不到呢,肯
定会有。”
文老师问我是怎么突然改变主意的,“不是准备丁克一辈子嘛。”我说年纪上
去了,想法也会变,看康礼那么好玩,忽然觉得有个孩子也不错。他又问,老祝没
意见?我说,他有什么意见啊,是我生,又不用他生。文老师停了停,点头道,蛮
好。
“卯金刀”儿子的事情,老祝办得很漂亮。上月已经拿到正式通知了,某大型
国有银行,还不是下面的分理处,而是直接进了上海分行,工作地点在陆家嘴,效
益很好,第一年含税就能拿十七八万。事后“卯金刀”又来过一次,拿了一个信封,
让文老师转交给老祝,说求人办事总要开销的,一点小意思。文老师替老祝回绝了,
说他肯定不会收,你再推来推去就难看了。话里还把老祝小小地抬举了一下,暗示
这女婿不缺钱,并不是为了拿这点好处才帮的忙。“卯金刀”到底是过意不去,好
说歹说又送了两箱海鲜礼盒过来,说他小舅子在水产市场上班,方便的。文老师为
这事很是感谢了老祝几句,什么“辛苦啦”、“麻烦啦”——弄得老祝激动不已,
一直问我“你爸爸这是不是算正式承认我这个女婿了?”我啼笑皆非,“结婚证都
打了几年了,国家和政府都承认了,他有什么不承认的?”老祝说,“证书和感情
是两码事,感情上不过关,那些死条文都是假的。”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来
由地想起那本相册。老祝和他前妻其实挺有夫妻相,这年头流行美女配老头。老祝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起码大十岁。事实上,除了长相,他某些方面也没达到实际年龄
该有的水准。——也许他前妻就是受不了每月一到两次的性生活频率,才离的婚。
我有些刻薄地想。
我曾想过在网上订购印度神油。当然最后是没有。我猜老祝这样,应该也不算
什么毛病,谈不上心理或是生理的问题,据说现在这种情况很多,我很多闺密与她
们老公一个月都不见得有一次,特别是生了孩子以后。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
关系一向很好。夫妻间不见得非要靠性爱才能维系。必须承认,老祝在绝大多数方
面还是相当不错的。而我也不是那方面要求很多的女人,所以,他仅有的一点瑕疵
基本也可忽略。
某天晚上,老祝忽然跟我聊起了他前妻。毫无征兆地,话题一转,就那么自然
而然地绕了过去。“她好像要移民了——”我一愣,半晌才明白这个“她”是谁。
老祝说她离婚后一直没有再找男人,事业上倒是节节高升,现在已经是金牌纪录片
制作人,国内外都获了许多奖项。我静静听着,捕捉着他话里每一个信息,语气、
内容、含义——我猜老祝是真的有些不舍的,平常还能掩饰,现在见她要走,便再
也抑制不住,而且多少有些乱方寸了,才会挑了我这个最不合适的听众。他们应该
常联系,否则她移民的事,他又怎会知道。至少也是一直关注着。
老祝的嘴是画笔。只一会儿工夫,他前妻的轮廓便渐渐清晰了,跃然眼前。他
们是中学同学兼邻居,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也是彼此的初恋。前妻个性开朗,兴
趣广泛,尤其喜欢登山,曾前后三次攀登珠峰,虽然都失败了,但她并不气馁,还
在筹划第四次。除了登山,她还擅长弹琴。中学时便考过钢琴八级了。这让我想起
刚结婚那阵儿,曾经在家里整理出几本琴谱,当时还觉得纳闷:家里又没人弹琴,
哪来的琴谱?
关于离婚,老祝只说当时两人闹得很凶。他指着卧室大床正上方的位置,说那
里原先有一个洞,后来填平了。“她拿着水果刀直冲过来,我一躲,刀就刺到墙上
了。我要是反应慢一点点,这世界上就没我了。”我瞥过老祝的脸,说这么骇人的
事,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文老师的观点是,不必深究。他说人是世界上最最复杂的东西,别说老祝只说
了这么几句话,就算他把以前的事刻个盘做成VCR 给你看,那也是片面的东西,说
明不了什么。有时候人说话,对谁说,说什么,往往自己都控制不了。文老师退休
后找了个夜校上课的活儿,赚些外快,也排遣时间。他说那些学生写的作文都看不
下去,倒不是文笔差,而是意思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
像外星人的语言。他把这归结为世道的原因,还有空气污染严重,PM2.5 超标。环
境一差,人脑子就不好使了。
我觉得有道理。看来空气污染真是严重到了一定程度,所以老祝才会大大咧咧
地和我谈前妻的事,而我居然还把这些都告诉了文老师。彻底乱套了。但文老师话
里的意思还是相当清楚的——老祝“脑子不好使”。文老师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儿,
把问题缩小到这么单纯的界面,其实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这让我觉得欣慰,说
明文老师在转变风格。文师母则说是因为“卯金刀”那件事,吃人家的嘴软,老祝
替他办了事,他便不好意思说老祝。——当然这是开玩笑。不管怎样,从文老师和
文师母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觉得这事不算大。应该说他们对老祝还是比较信任的。
但换个角度,或者也可以这么看,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说老祝的不是,他们意
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所以比平日里更加谨慎,斟字酌句,生怕刺激到我。
我又挑了个嘴紧的闺蜜晶晶,轻描淡写地,把这事告诉她。她说没什么,男人
对前妻念念不忘,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深情的一种,不是缺点。晶晶看我的眼
神,分明写着“小题大做”四个字。她说你也不看看外面的世界成什么样了,到处
都是重口味,你这种小情小调就不要拿出来现世了好吧?是发嗲呢还是炫耀?我被
她一番抢白弄得莫名其妙。晶晶最后叹了口气,用一种比较暧昧的口吻说,文思清
啊文思清——你还太嫩。
那几天,我花了些心思打扮自己,吊带蕾丝胸衣,洒上香水,头发吹三分干,
半直半卷地搭在肩上,薄施脂粉,只稍稍画了眉,再涂些唇彩。自己目测一下,性
感指数应该在四颗星以上。别的没什么,就怕老祝会觉得突兀,反而不好。便谎称
衣服买了这么久没穿,想试试看身材变了没有。老祝说,没变,还是一样的婀娜。
结束后,我们躺在床上看电视。我盯着电视里晃动的人头,没来由地问了句
“你前妻漂亮吗?”他回答,“还可以,八十分吧。”我想问“那我呢?”到底是
忍住了,否则就成十三点了。停了停,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问他:“我和她,你
更喜欢谁?”
他考虑了一会儿。这让我不太满意,但还是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都喜欢。”我猜他会这么说。——谁知不是。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老
婆,我更喜欢你。”
我笑笑。虽然这笑容的含义分明是“你不老实”,但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甜了
一下。耳边响起晶晶那句“你还太嫩”,想,他自然是认为我会相信,才这么说的。
就好像他假装不知道我为什么打扮得那么性感,而我呢,也假装不知道他在翻看日
历,算我的安全期。我们好像都在努力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乖巧的形象。无欲无求的
那种,不贪心不嫉妒完全不懂得为自己打算。
我主动挑起前妻的话题,是想听老祝再聊聊她,却落了空。老祝只字不提。关
灯后,我静静躺着,听见他的呼吸声,应该是没睡着。如果这时给他的脑子照个X
光,多半能看到他前妻的影子。我当然不能给他做脑外科手术,把大脑剖开,人拿
掉,再缝合。西医太猛,副作用大,吃点中药倒可以。中药就是一天一套性感内衣,
再加上妩媚的淡妆,说话甜中带糯。药效慢是慢些,但只要持之以恒,早晚会有结
果的。
我陪文老师去医院看腰。医生给他配了些膏药,又开了个按摩的疗程。回去的
路上,文老师应该是看到了熟人,先是“哟”的一声,随即让我把车停在路边。他
盯着迎面走来的一对男女看了许久。我问,谁啊?他回答,“小宁波”。我便不再
问了。两人手挽着手,状似亲密。而那女人三十来岁,打扮入时,比“小宁波”起
码小了二十岁。自然不会是他妻子。
文老师说“小宁波”的妻子是当年厂里的宣传干事,很稳重能干的一个人,比
“小宁波”还大了一岁。“小宁波”有一阵跟着文老师,很喜欢写写弄弄,厂报上
发发豆腐块儿文章,车间里再出出黑板报,因此便有机会接触到她。算起来还是文
老师牵的红线,否则凭“小宁波”的资历,到底是差了一个档次。这女人出身知识
分子家庭,气质修养都不错,就是长相逊色了些。“小宁波”当时还有些犹豫,文
老师劝他,娶妻娶德,像你的性格,是该找个这样的老婆。“小宁波”才放手去追
的。事实证明,文老师是对的。“小宁波”能有后面的发展,与他妻子从旁点拨是
分不开的。年前的老同事聚会,“小宁波”只身前来,并未携眷。文老师说他那时
便觉得奇怪,问他,他说妻子出去旅游了——这自然是托词。
回到家,与文师母说起这事。文师母义愤填膺,说男人有了些小钱,就容易变
坏。文老师则一直沉默。文师母年轻时也是风风火火的个性,一个按捺不住,翻出
通讯录便打了电话过去。和“小宁波”的妻子寒暄了半天,拐弯抹角地问她,“你
家‘小宁波’最近好吗?”文老师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文师母总算把嘴边的话又咽
了下去,完全变成闲聊了。两个女人絮絮叨叨,感叹时光如梭,还有生活的不易。
那些琐碎的话题,放在文师母嘴里就成了一本厚厚的日记簿,又像是一幅峥嵘岁月
的路径图,人情冷暖、运势高低,一笔一画都在那里。
“她说‘小宁波’出差了。”挂掉电话,文师母气呼呼地道。
“‘小宁波’这个人啊——”文老师停了停,“——还是太浮夸。”
“人品不好。”文师母一锤定音。
“别把问题上升到那么高的程度。男人嘛,现在这种情况多了。”
“你倒是看得穿。我真替小施不值。”“小宁波”的妻子姓施。
“‘卯金刀’是因为混得不好。要是让他和‘小宁波’换一换,你以为他不会
这样?”突如其来地,文老师把话题岔往另一个角度。
“好端端的,你提他干什么?”
“我只是举个例子。怎么,我不能提他?他是何方神圣,连提都不能提?”
我识相地去了文思远的房间。文康礼刚吃完奶,睡着了。管悦在厕所挤多余的
奶水。文思远眼圈浮肿,显得很疲倦。他向我抱怨文康礼每天晚上要醒三到四次,
每次他必须把孩子从小床抱到管悦手里,等喂完奶,再把孩子抱回小床,然后换尿
布。“你能想象好好的睡眠被切割成三四段的滋味吗?”我说能想象,很辛苦。
“不只是辛苦,是崩溃!”文思远夸张地做着手势。
管悦从厕所出来,她应该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如果你觉得累,可以请保姆,”
她对文思远说,“那种通宵的育儿嫂,一个月做26天,便宜的四千,贵的七千八千
都有,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文思远朝她看,“知道我没钱,故意挖苦我?”
“谁挖苦你了?我挖苦我自己老公,有什么开心的?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
以为我不累,不想休息吗?我也想舒舒服服的,高兴起来就逗孩子玩玩,不高兴就
把孩子交给别人带,可是行吗?我劝你,做不到的事情就别想,想多了只会让自己
不舒服。”
“我早说让你爸妈帮着带一阵儿。你妈比我妈年纪还轻呢。”
“我妈有肾炎,不能累。”
“我爸腰椎还不好呢,照样抱孩子。”
“你爸一天才抱几次?加起来还不如他上厕所的时间长。”
“那你爸妈怎么不抱啊?——现在外面都是外公外婆带孩子的多。”
“你们文家的孙子,凭什么要我们姓管的带?”
“那好,我们去一趟派出所,把孩子改姓‘管’,叫‘管康礼’——这下总行
了吧?我也不欺负你爸妈,双方父母各带两个礼拜,大家公平。不能光让一家受累。”
“怎么光让你家受累了?月子还在我娘家坐的呢,我妈整整一个月都没睡过囫
囵觉。文思远,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是你逼我说的——人家媳妇坐月子,婆婆要
么照顾月子,要么出钱去月子会所,你爸妈呢,既不出钱又不出力,舒舒服服在家
待着——”
我只好走。通常吵架的路径图都是这样,从一条主干叉出分支,逐渐蔓延开来,
不一会儿便是密密麻麻,没完没了。不分男女老少,大多如此。经过客厅时,文老
师和文师母还在为“卯金刀”纠缠不休。三十年的干醋,历久弥香。房间传来婴儿
哭声,小毛头到底是被吵醒了。文思远又该崩溃了。我在犹豫是否该劝上两句,比
如对文思远说“你再累,也累不过管悦,妈妈是最辛苦的”,又或者,劝文师母不
必为人家的事操心,各家过日子冷暖自知,文老师不是“小宁波”,也不是“卯金
刀”,要人品有人品,要运气有运气。
我提议给文老师贴膏药。他趴在床上,露出瘦削的背脊,用手比画着,“这里,
左一点,往上,再右一点——”膏药四四方方地贴上他的腰眼。文老师说这是当年
烧大炉时落下的毛病,“腰是顶顶吃不起苦的,一伤就完了,一辈子缠着你,稍不
留神就出来找你算账,防不胜防。”
“讨债鬼。”我笑笑。
“没错,就是讨债鬼,欠了它的债,一生一世都跟着讨。”文老师嘴里咝着气,
翻身坐起来。与此同时,管悦抱着孩子从房间里快步走出来,打开门便往外冲。文
师母急忙唤她,她理也不理。我拦不住,只得叫“文思远,你怎么回事?”文思远
在房里大吼:“随便她,让她去!”
家里很快安静下来。文师母坐在沙发上叹气。我进房劝文思远,被他赶出来。
他说管悦走得好,走得呱呱叫,他正好趁此机会睡觉养精神。我说不公平啊,你吵
完架可以呼呼睡大觉,她吵完架还要带孩子,你想着这点,就该让着她些。他沉默
了一下,说文思清你少做老好人,我不用你来教训。我说我不是教训你,是为你好。
他说,漂亮话人人都会,你哪天和老祝吵架,我来劝架,保证说得比你还好听。
走出来,文老师抱着腰,幽幽地说:“——这也是讨债鬼。”
晚饭只有我们三个人吃。文老师拿出一瓶黄酒,问我,“喝点?”
我说好。文老师给我倒了半杯。印象里上次我们父女对酌,好像还是十年前文
老师从安徽调回来,那晚我们喝光了一整瓶“小糊涂仙”,还有半箱啤酒。文老师
应该是太开心的缘故,醉得比我早。他翻来覆去地向我说“对不起”。他说这下一
家四口可以团圆了。他喋喋不休,诉说这些年他是如何扑心扑命地奔波,为家人,
也为自己。他说离开上海的上海人,就像丢了灵魂的躯壳,跟行尸走肉差不多。他
似乎一直在等我表态,至少也要说上两句。可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陪着他
喝酒。文老师后来彻底醉了,一直傻笑,眼里却是泛着泪光。我那时的第一感觉便
是,文科的男生真感性啊。当然以文老师的年纪,称“男生”已经不恰当了。换作
老祝父亲那样的党政干部,最多喝醉了睡一觉。文老师却是通宵无眠。他叫我“清
清”,好像从初中起,他便直呼我的全名。“清清”被他叫得温柔无比,像唤情人
的名字。氛围倏然被营造得诗意盎然。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甚清了。一个全醉
的老头,加一个半醉的女子,思路即便谈不上混乱,至少也是迷糊了。只记得话题
像放风筝,放得很远,但照样收得回来。天快亮时,我冒出一句“文思远要是没读
上海的大学,你们才不会回来呢。”这话多少有些煞风景。总的来说,我并不常吃
文思远的醋,但关键时候却总喜欢把问题往这方面靠,似乎非要把文老师塑造成一
个重男轻女的父亲。文老师那天赌咒发誓说他更疼我。我顺着他的话问,那为什么
小时候一直把我扔在上海,又为什么把我过继给二舅?文老师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
儿,因为酒醉的关系,把话说得像一首朦胧诗:“生活往往是没有理由的,你越是
深究,便越是难受。它欠了我们的,未必都能还清。”
文师母打通管悦的手机,那边说已经到娘家了。文师母劝慰了几句,说今天晚
了,明天一早就让文思远去接你和孩子。又说谁家夫妻不拌嘴,床头吵床尾和,睡
一觉起来就好了。
文师母先去厨房洗碗了,我和文老师对着桌上剩的一碟咸肉干丝,继续喝酒。
酒喝得不多,我基本只是碰碰嘴,文老师也只喝了小半杯。他说他近几年酒量变差
了,喝一点便会头晕。
我说少喝点也好,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文老师忽然说起二舅。上周,二舅妈的哥哥患心脏病住院,我去探病,送了个
一千块的红包。这事文师母知道,却瞒着文老师。不知哪里露的风声,文老师说我
:“一千块少了些,凭你家的条件,要么不送,要么起码在两千块以上。”
我没吭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夹了筷咸肉放进嘴里。我的沉默让文老师有
些不爽。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你舅妈的哥哥生病,你有必要去吗?还送红包?”
二舅妈是我养母,她哥哥从法律上算是我舅舅。这层意思明摆在那儿,于情于
理都说得过去。文老师是有些明知故问了。可我不能把这话放上桌面,否则就是自
找麻烦。
“都是亲戚嘛——”我轻描淡写。
“你大伯,还有你姑姑,身体都不好,也没见你去看过他们,逢年过节也没个
红包什么的。他们不是你亲戚?”文老师问我。
沉默了片刻,我缓缓地道:“——生活往往是没有理由的,你越是深究,便越
是难受。”
气氛有些诡异了。天晓得我怎么会拿文老师的名句去封他的嘴。而且说出口的
刹那间,我竟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已经好久没试过钉头碰铁头了。我自己
都觉得奇怪,做了那么长时间的乖女儿,怎么会突然间没忍住,就那样直直地把话
扔过去。
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做好文老师大发雷霆的准备。谁知等了半晌,文老师
并没发作,他握着酒杯,手指在玻璃上发出“叮叮”的声音。他很平静地朝我看:
“文思清,你不能急躁——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要稳住。”
我一阵儿没头没脑。文老师说下去:“我知道你最近心很乱。我劝你,这个时
候要孩子,不见得是明智之举。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不能冲动。你是个聪明人,
不用我多说。”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到底被看穿了。——要孩子,是为了拴
牢老祝。这阵子故作轻松,原来只是自欺欺人。文老师一句话便戳到了我的要害。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过去几年能保持又“孝”又“顺”,而今天却不能。因为老
祝是我的底牌,亏了他,我这些年过得幸福而滋润。人的心情与处境相通。当我有
种强烈的预感,老祝极可能会离我而去时,这块底牌便不稳了,我也不再拥有平和
的心境。
我还来不及分辨文老师这话是真心为我好还是存心刺激我,他已把我喝空的酒
杯倒满,递给我:“别想太多。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什么都是假的,健
康最重要。”
那一瞬,我有些迷糊。潜意识告诉我,文老师其实还是占了上风。他能这么平
心静气地说话,说明他心情不错。我的劣势也许给了他别样的满足感。老公是你自
己挑的,谁让你当初不听父母的话。中专毕业后我一直与文老师处于或明或暗的对
立局面,这点我们心知肚明。文老师当然不希望我吃苦,但当我在某处碰壁,像迷
途小鸟那样不知所措时,他居高临下地给予指点,展示父亲睿智慈祥的一面——这
应该也是他乐于见到的。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想说话。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说一些很有杀伤力的话。比
如“小宁波”的妻子。我断定她必然与文老师有过一段,多半是暗恋。文老师的气
质,很能吸引那些文艺女青年。我的敏感是天生的,细致入微。文老师几句话一说,
眼神、语气、反应、停顿……很明显了。把暗恋自己的人介绍给好朋友,逻辑上、
感情上都说得通。这谈不上错,但被人剥皮拆骨看个透彻,无疑是件没劲的事。如
果我兴头儿上来,我还可以把文老师的一贯为人总结给他自己听:刻薄、无趣、量
小、毫不豁达。这几个词在我心里闷了很久,想象过无数次,一股脑儿扔给文老师
时,他会是什么表情。——当他尴尬,或是无话可说时,常把责任归结到之前的境
遇上,上山下乡十年大炉,吃过苦受过罪,好像由此便拿到了肆无忌惮的通行证,
可以随心所欲让人不痛快。我会对他说,你没有这个权利,你之所以能那么嚣张,
是因为别人不屑跟你一般见识,并不是怕了你,更不是服帖你。
我脑子里这样胡思乱想时,文老师一旁看着我。他说:“晚了,回家吧。”
老祝的车就在楼下。文老师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来接我,说我喝了点小酒。回
去的路上,老祝说他这星期天会去趟机场,送人。说这话时,他小心翼翼地朝我看
了一眼。我朝向窗外,看霓虹闪烁的街景。看久了,眼前仿佛水彩晕染的光环,一
圈又一圈,影影绰绰。我说:“好啊,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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